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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村，就辈分而言，鸿信大爷是偏低的。他中等身材，身体健壮。我不知道老人家识字与否,但我觉得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一个人有没有文化,不在于或至少是不完全在于他识不识字或识多少字。我小时候见到他的时候,他已进入老年了。他平时说话不多,轻言慢语,稳重而且得体,话语间显现着令人信服的定力。他给人的印象,有如《论语》里所说:“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倘说我们村也有绅士、乡贤一类人物,鸿信大爷就是了。 老人家接骨拿环和针灸的本领远近闻名。据说,他小的时候——现在来说,那是一个多世纪以前了——曾跟随几位乡亲,在东南乡的一个什么村子干瓦工活。许是乡风使然,当地的一帮年轻人热络猴拳,时不时比划比划,俨然齐天大圣的弟子。有道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一日,有自以为身手不凡者,走到正在干活的我的乡亲们跟前,握起拳头,“腾”一声敲一下自己的胸脯,说道:“哪个来跟我练练?”“练练”者，比试之谓。见对方不屑一顾,竟又说道:“不敢?就知道你们不敢!我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说罢大笑,面溢骄矜之色。 见此情景,我的乡亲中的老掌把的面露笑容,心说:这明摆着是还没有得着齐天大圣的真传呀。遂叫了声鸿信大爷的小名,说:“你过来’屈’一’屈’这位大哥——手不要重了。”正在一边和泥的鸿信大爷,搓着手上的泥巴走上前来,没等那人拉开架子,一指头向他的额头点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哎呦”一声,那人仰坐在地,额头被点的地方,鼓起个大包……由此可知,鸿信大爷的接骨拿环医道,是有童子功的。 时在解放前还是解放后我说不清了，反正是有一年的春天，冠众哥家（或者也许是他家的邻居）从集上买了头毛驴回来。所谓“拧秃子犟驴”，驴犟当是常态。问题是这头驴犟在不让人骑，谁骑它都横踢竖跳，必欲把人摔下而后止。冠众哥年轻，上了耍愣头青的劲，摔下来再上，摔下来再上。有人劝道：“算了，算了。摔个腿折胳膊折的后悔就晚了。”你猜冠众哥咋说？“不怕！不是有鸿信大爷哩嘛！”冠众哥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鸿信大爷能保他不会被摔个腿折胳膊折，而是说就算他真的被摔个腿折胳膊折，鸿信大爷也能给他治好，不会留下残疾。话未落地，冠众哥又一个鹞子翻身跨上驴背，伏身抱住了驴的脖子，以为这样就可以黏在驴背上了。不料他刚上了驴背，驴就往道边的小树林跑去，将身子在树边一蹭，冠众哥摔了下来，而且驴腿绊断了人腿。于是，哎吆皇天地请鸿信大爷接骨。所谓手到病除，真是一点不假。不久，冠众哥应征入伍，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只此一端，就不难想见，就接骨拿环而言，对四方八乡的人们来说，鸿信大爷实乃健康保护神一样的存在。 我的出访来回用时是十天还是半月我记不确了。总而言之，当我到世界上走了那么一小圈回来，那颗晃晃荡荡的牙齿，竟然又长住了！喜出望外。望外出喜。道理何在？不得而知。我就享受结果。在尔后的日子里，我更加自觉地按老者的秘方行事，日久成为习惯。 想我年轻的时候，三十岁不到，牙就开始捣蛋。三番两次，拔牙，补牙。那还是我在某地农场接受再教育的时候，一天，我在连部办公室里，坐在一只普通的椅子上接受一位女医生的拔牙手术。挖呀，捥呀，掘呀，刨呀，医生不得架，我也不舒服。就想到了关老爷刮骨疗毒。即刻又似乎听见了讥笑声从远处传来。再往下就什么也顾不得想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我已满口是血，医生则满身是汗，麻药劲都过了，那牙宛然最牛的钉子户，摇摇摆摆，就是不肯动迁。只好再打麻药针剂。终于拔下来后，我要起身站立，却觉腰疼颇甚。医生忙找来两个人架着，才把我扶到宿舍床上躺下。扶者问我：“不是拔的牙吗，怎么腰疼？”“……就，就好像是从，从腰里拔的……就好像，……牙根扎得太深，扎到腰里去了……”我呜里呜噜地回答。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日后每每想起这次因陋就简的拔牙经历，都不免后怕也感到庆幸，庆幸闯过一关。牙齿不好而毛病频出，真可谓一言难尽。 我在开始咬牙固齿的时候，我嘴里所剩的尚算健全的好牙，拢共不到二十颗了。此外，就都是枯木朽株——牙根和牙楂子者流。逝者不舍，夫子感川。屈指算来，二十四五个年头过去，除上述那颗吃桃被硌几欲掉落而又长住的下牙于两年前终于掉落——它无比坚强地多顶岗了二十几年——而外，其他诸牙，中流砥柱也似，再没有一颗掉落或摇动。牙根和牙楂子也各安其分，各尽职守。有颗早年朽蚀请牙医补过的病牙，补后仅两三年的工夫，先是填充物脱落，继之牙体分崩离析，仅余牙根尚存。医生施补的时候，牙神经已被先行杀死。该牙根也就成为牙床上一个木木的凸起。忽有那么一天，它也让我喜出望外，望外出喜：死而复生，感而有觉，重新担当起咀嚼的重任。如此这般，我可以说是大大地托了咬牙固齿的福了。 向别人学个说法：俺也是一个“80后”了。老无所为，丰衣足食。所感惭愧者，如此养尊处优，却不能为国家和社会的发展略尽绵薄。想着念着，又是忽有那么一天，脑轮子蓦地一转，遂决定借写一篇小文，将我深受其惠的小便咬牙固齿之方，奉献于读者诸君面前，算是于无为处小有所为，聊补久矣乎心存之遗憾于万一云。这，就是我这篇《赠君一法固尔齿》的写作缘起由来了。打油一首作结—— 赠君一法固尔齿，不用问诊访良医。 节省不花一文钱，受益可逾百年期。 莫恃青春齐全日，须防老迈摇落时。 当便切齿非缘恨，牙好寿高应晓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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