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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心经十三篇

2009-05-07  天涯的风

治心经十三篇

 

一、    治心篇

 

治心之道,先去其毒,阳恶曰忿,阴恶曰欲;治身之道,必防其患,刚恶曰暴,柔恶曰慢;治口之道,二者交惕,曰慎言语,曰节饮食。凡此数端,其药维何?礼以居敬,乐以导和。阳刚之恶,和以宣之;阴柔之恶,敬以持之;饮食之过,敬以检之;言语之过,和以敛之。敬极肃肃,和极雍雍,穆穆绵绵,斯为德容,容在于外,实根于内。动静交养,睟面盎背。

 

肝气发时,不惟不和平,并不恐惧,确有此境。不特弟之盛年为然,即余渐衰老,亦常有勃勃不可遏之候。但强自禁制,降伏此心,释氏所谓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亦不仅余与弟为然。要在稍稍遏抑,不令过炽。降龙以养水,伏虎以养火。古圣所谓窒欲,即降龙也;所谓惩忿,即伏虎也。释儒之道不同,而其节制血气,未尝不同,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

 

心欲其定,气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治心之法,而人力可以自为主持者,约有二端;一曰以志帅气,一曰以静制动。人之疲惫不振,由于气弱。而志之强者,气亦为之稍变。如贪早睡,则强起以兴之;无聊赖,则端坐以凝之;此以志帅气之说也。久病虚怯,则时时有一畏死之见,憧扰于胸中,即梦魂亦不甚安恬,须将生前之名,身后之事,与一切妄念,扫除净尽,自然有一种恬淡意味。而寂定之余,真阳自生,此以以静制动之法也。

 

二、养心篇

 

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心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心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下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窍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

 

治心治身,理不必太多,知不可太杂,切身日夕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所谓守约也。古人患难忧虞之际,正是德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夷,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皆在大难磨折之日,将此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泼之胸襟,有坦荡荡之意境,则身体虽有外感,必不至于内伤。

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子,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吾辈既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如贾之趋利,如篙工之下之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假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写字时心稍定,便觉安恬些,可知平日不能耐,不能静,所以致病也。写字可以验精力之注否,以后即以此养心。万事付之空寂,此心转觉安定,可知往时只在得失场中过日子,何尝能稍自立志哉。

 

三、            暇心篇

 

稍暇则温《周易》而心不与理洽;掩卷时,又忧书自书,我自我。然犹稍胜于悠忽过去也。试观古今来能胜大任者,虽身极劳,心极忙,此心必常有休暇之致。故万汇杂投,应之绰有余裕。盖暇则静,静则明自生;休则通,通则灵机常活。明与灵,吾心所恃以酬万事者也。大抵治兵与治心,事虽异而理则同。少纵即逝,常操乃存。危微之机,所关甚巨。将之以敬,贞之以诚,一有未至,则罅瑕立见,而流弊遂不可胜言,自非常惺惺不可也。天下事,坏于一玩怠者固多,坏于张皇者实亦不少。镇静二字,实任重致远、酬酢万变之本。几须沈,乃能观变;神必凝,方可应事。若纷纷扰扰,不惟自损,且负国负民矣。

 

少年征逐,见朋辈中天分绝高是终无所成,是谓有来历而无积累。积累者,积功累行,冥冥中所以厚植其基,根本盛大后发生如繁。然其建功立名,如曾涤生、左季高之成就,又自有因缘。若或使之,若或助之,随之所至而机缘巧合,争相拥护,而觌面者景从,闻声者响附,三者合而后功成名立。

 

余向来虽处顺境,寸心每多沉闷郁抑,在军中尤其。此次专求怡悦,不复稍存郁损之怀。“晋”初爻所谓“裕无咎”者也。望吾弟亦从裕字上打叠此心,安安稳稳。研几工夫最要紧。顔子之有不善,未尝不知,是研几也。周子曰:几善恶。中庸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刘念台曰:卜动念以知几。皆谓此也。失此不察,则心放而难收矣。

 

 

四、            诚心篇

 

吾辈总以诚心求之虚心处之,心诚则志专而气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终有顺理成章之一日,心虚则不客气,不挟私见,终可为人共谅。凡正话实话,多说几名,久之人自能共亮其心,即直话亦不妨多说,但不可以讦为直,尤不可背后攻人之短。驭将之道,最贵推诚,不贵权术。

 

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世之乱也,上下纵于亡等之欲,奸伪相吞,变诈相角,自图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难避害,曾不肯捐丝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诚者起而矫之,克己而爱人,去伪而崇拙,躬履诸难,而不责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远游之还乡,而无所顾悸。由是众人效其所为,亦皆以苟活为羞,以避事为耻。呜呼!吾乡数君子所以鼓舞群伦,历九载而戡大乱,非拙且诚者之效欤?

 

人必虚中,不著一物,而后能真实无妄。盖实者不欺之谓也,人之所以欺人者,必心中别着一物,心中别有私见,不敢告人,而后造伪言以欺人,若心中了不着私物,又保必欺人哉?其所以自欺者,亦以心中别著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则不能不欺其好德之知矣。是故诚者,不欺者也。事上以诚意感之,实心待之,乃真事上之道,若阿附随声,非敬也。
 

五、            殚心篇

 

终身涉危蹈险,如履薄冰,却能自全其身,自守其道,尽己之性而知天命。天下事患不思耳,何患不可为;天下才患不求耳,何患世无人。弟必扶病强撑,决不告饶。楚疆危,弟愿生死以之,当以大担量。必放心放手,然后推位让贤,有一分不安,决不推诿也。人莫患于不智,又莫患于不愚,智与愚合,而力量乃大。一入仕途,总是碰境,古人所谓待罪也。

 

奉命承乏两江,菲才薄植,本不足以有为,又值精力疲惫之后,大局溃坏之秋,深惧陨越,诒知己羞。所刻刻自惕者,不敢恶规谏之言,不敢怀偷安心念,不敢妒忌贤能,不敢排斥异己,庶几藉此微诚,少补迂拙。特是从军日久,资望弥深,虚名弥盛,旧交则散如落落之星,新知或视如岩岩之石,用是誉言日多,正言日寡,每一念及,悚怵无地。敢求我兄弟惠直言,并赐危论。如闻弟有用人详慎,居心不光明之处,尤当随时指示,无俾覆辙相寻,诒辱兰谱。至感受祷。

 

天下纷纷,吾曹适丁其厄,武乡候不云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则亦殚其心力,尽其职守,静以待之而己。凡人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舍命报国,侧身修行。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六、            名利篇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万钉带,未得求速赏,既得勿求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求荣不知厌,志亢神愈忄大,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尤,精爽日凋瘵。矫首望八莣,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难无遽憝。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而况处夷涂,奚事生嗟气?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俟命苦堪终古,曾不愿乎外。语云:名根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客气未融者,虽泽四海利万世,终为剩技。

 

余生平略述先儒之书,见圣贤教人修向,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忄支)不求为重。(忄支)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忄支)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欲求造福,先去(忄支)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穴俞)之心,而义不胜用也。(忄支)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尚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净,宜于此二者,痛下工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

 

自汉唐迄今,政教人心交相为胜,吾总其要曰名利。西汉务利,东汉务名;唐人务利,宋人务名;元人务利,明人务名。二者不偏废也,要各有其专胜。好名胜者气必强,其流也揽权怙党,而终归于无忌惮。好利胜者量必容,其流也倚势营私,而终归于不积郁耻。故明人以气胜,得志则生杀予夺,泰然任之,无敢议其非。本朝以度胜,得志则利弊贤否,泛然听之,无敢任其责。一代之朝局成而天心亦定。山林是胜地,一营恋变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欲境是仙者;心有系恋,乐境成苦海矣。

 

 

七、            成败篇

 

庄子曰:“美成在久。”骤而见信于人者,其为信必不固,骤而得名于时者,其为名必过情。君子无赫赫之称,无骤著之美;犹四时之运,渐成岁功,使人不觉;则人之相孚,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矣。除却进德修业,乃是一无所恃,所谓把截四路头也。若不日日向上,则人非鬼责,身败名裂,无不旋踵而至矣,可不畏哉!

 

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斗智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促由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一世,而其失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萧、陈亦皆予皆知自雄,而倶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福益外家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老来疾病,皆是壮时所招;衰后罪孽,皆是盛时所造。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以精力极疲之际,肩艰大难胜之任,深恐竭蹶,贻笑大方。然好事如此,惟有勉力作去,成败祸福,不敢计也。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足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享福之人。

 

八、            得失篇

 

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天下事一一责报,则必有大失所望之时,佛氏因果之说,不可尽信,亦有有因而无果者,忆苏子瞻诗云:

治生不求富

读书不求官

譬如饮不醉

陶然有余欢

吾更为添数句云:

治生不求富

读书不求官

修德不求报

为文不求传

譬如饮不醉

陶然有余欢

中含不尽意

欲辨已妄言

 

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余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去,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太夫人之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鼎盛,腊月二十五甫奉黄马褂之赏,是夜即大败,衣服、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之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极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河之变。此四事者,皆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不可解。现在家中尚未妄动,妥慎之至!余在此则不免皇皇。所寄各处之信,皆言温弟业经殉节,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将来拟俟湖北奏报后再行具疏也,家中亦拟俟奏报后再行具疏也。诸弟老成之风了,贤于我矣。

 

阅《范文正集》、《尺牍》、《年谱》,中有云:“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如此断了,既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忽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生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要可得下!请宽心将息。”云云。乃劝其中舍三哥之帖。余近日多忧多虑,正宣读此一段。
 

九、            意志篇

 

神明则如日之升,身体则如鼎之镇,此二语可守者也。惟心到静极时,所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毕竟未体验出真境来,意者,只是闭藏之极,逗出一点生意来,如冬至一阳初动时乎。贞之固也,乃所以为元也;蛰之坏也,乃所以为启也;谷之坚实也,乃所以为始播之种子也;然则不可以为种子者,不可谓之坚实之谷也。此中无满腔生意,若万物皆资始于我心者,不可谓之至静之境也。然则静极生阳,盖一点生物之仁心也,息息静极,仁心之不息,其参天两地之至诚乎。颜子三月不违,亦可谓洗心退藏,极静中之真乐者矣。

 

日慎一日,以求事之济,一怀焦愤之念,则恐无成。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四字,不特处朋友为然,即凡事亦莫不然。语云:“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坷坎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随入榛莽坑堑域?

 

凡事当有远谋,有深识。坚忍于一时,则保全必多;一渐之不忍,而终身渐乎!为小将须立功以争胜,为大将戒一胜之功而误大局。盖侥幸而图一胜之功,不如坚忍以规远大之谋。人情耽于逸乐,当无事之时,觉眼前无可复虑,耳目口体之欲日盛,而德慧术智日即消亡,冥然顽然。遇不如意事,见不如意人,斯可以验平素之道力。至成败利钝,在我者不能不明辨深思,在天者不敢参也。

 

十、            学养篇

 

读书之志,须以困勉之功,志大人之学。坐右为联语,以自箴云:“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有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己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慢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豪不能自主。

 

古来圣哲名儒之所以彪炳宇宙者,无非由于文学、事功。然文学则资质居其七分,人力不过三分。事功则运气居其七分,人力不过三分。惟是尽心养性,保全天之所以赋于我者。若五事则完其肃、义、哲、谋、圣之量。五伦则尽其亲、义、序、别、信之分。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足;充无穿窬之心则义足。此则人力主持可以自占七分。人生著力之处,当自占七分者,黾勉求之,而于仅占三分之文学、事功,则姑置为缓图焉。庶好名争胜之念可以少息,徇外为人之私可以日消乎?老年衰髦,百无一成。书此聊自警。

 

十一、胸襟篇

 

有容德乃大,有忍事乃济。盖容则恕人,忍则耐事。一毫之拂,即勃然而怒;一事之违,即愤然而发;一善之长,即为炫暴;一言之誉,即为动容。皆无涵养之力,薄福之人也。昔人谓量随识长,闻事不喜不惊,乃可以当大事。

 

弟读邵子诗,领得恬淡冲融之趣,此自是襟怀长进处。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诗圣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如李白、韩愈、杜牧之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洛然、白香山则冲淡处乡多。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苏之七古最豁达。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亦同此襟怀也。

 

有盖宽饶、诸葛丰之劲节,必兼有山巨源、谢安石之雅量,于是乎言足以兴,默足以容。否则,峣峣易缺,适足以取祸也。雅量虽由于性生,然亦恃学力以养之,惟以圣贤律己,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度量闳深矣。

 

十二、机缘篇

 

于往年未了之事概无甚愧悔,可东可西,可生可死,襟怀甚觉坦然,吾弟尽可放心。行事则不偏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服。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贤达之起,其初类有非常之憾顿,颠蹶战兢,仅而得全,疢疾生其德术,共荼蘖坚其筋骨,是故安而思危,乐而不荒。道微俗薄,举世方尚中庸之说,闻激烈之行,则訾其过中,或以罔济尼之,其果不济,则大快奸者之口,夫忠臣孝子,岂必一一求有济哉!势穷计迫,义无反顾,效死而己矣!其济,天也,不济,于吾心无憾焉耳。

 

每当盘根错节,掣肘违心之会,益叹民情之易与,而信王道之可行。抚躬内疚,窃恨世不我负,我自负世。然则无可逭,何敢以自弃者弃人。凡分所当为者,勉而行之,以求尽夫力之所能至焉。庄子有言:“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可奈何”。假如目下武汉江西倏有大变,是虽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也。假如吾辈三日不汗,溘先朝露,是虽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也。愿于人力所能为者则略加思虑,于天命之无可奈何者则冥然不顾。

 

十三、笃行篇

 

凡发一谋,举一事,必有风波磨折,必有浮议摇撼。从前水师之设,创议于江忠烈公(江忠源);安庆之围,创议于胡文忠公(胡林翼)。其后本部堂办水师,一败于靖江,再败于湖口,将弁皆愿去水而就陆,坚忍维持而后再振;安庆未合围之际,祁门危急,黄德糜烂,群议撤安庆之围,援彼二处,坚忍力争而后有济。至金陵百里之城,孤军合围,群议皆恐蹈和(春)、张(国梁)之覆辙,即本部堂亦不以为然,厥后坚忍支撑,竟以地道成功。

 

游心如老庄之虚静,治身如禹墨之勤生,齐民如管商之严整,而持之以不自是之心。虚心实做,庶几乎道矣。天下事在局外呐感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若恐天意难凭,而广许神愿;若恐人谋未臧,而多方设法,皆无识者之所为。

 

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源之流,钻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也。目前之患在内乱,长久之患在西人,购买外洋船炮则为今日救时之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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