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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通玄经(下)

 晕书虫儿 2011-05-03
 卷第九 下德

  老子〔文子〕曰: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神清意平,百节皆宁,养生之本也;肥肌肤,充腹肠,养生之末也。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民交让争处卑,财利争受少,事力争就劳,日化上而迁善,不知其所以然,治之本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敢为非,法令正于上,百姓服于下,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

  老子〔文子〕曰:欲治之主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出世求不万一,此至治所以千岁不一也。盖霸王之功不世立也,顺其善意,防其邪心,与民同出一道,则民可善,风俗可美。所贵圣人者,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生也。若开其锐端,而纵之放僻淫佚,而弃之以法,随之以刑,虽残贼天下不能禁其奸矣。

  老子〔文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即重生,重生即轻利矣。犹不能自胜,即从之,神无所害也;不能自胜,而强不从,是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谓玄同。用其光,复归其明。」

  老子〔文子〕曰:天下莫易于为善,莫难于为不善。所谓善者,静而无为,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也。所谓为不善难者,篡杀矫诈,躁而多欲,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也。今之以为大患者,由无常厌度量生也,故利害之地,祸福之际,不可不察。圣人无欲,无避也。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志有所欲,即忘其所为,是以,圣人审动静之变,而适受与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节。夫动静得即患不侵也。体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祸,其有不弃,非其有不制,恒满而不溢,常虚而易赡。故自当以道术度量,即食充虚,衣圉寒,足以温饱七尺之形。无道术度量,而以自要尊贵,即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快,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故圣人心平志易,精神内守,物不能惑。

  老子〔文子〕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安人;安人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不夺时;不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去骄;去骄之本,在于虚无。故知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知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目悦五色,口惟滋味,耳淫五声,七翘交争,以害一性。日引邪欲竭其天和,身且不能治,奈治天下何!所谓得天下者,非谓履其势位,称尊号,言其运天下心,得天下力也!有南面之名,无一人之誉,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故天下得道,守在四夷;天下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境;诸侯失道,守在左右。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也。行可夺之道,而非篡杀之行,无益于持天下矣。

  老子〔文子〕曰:善治国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乱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治人之乱,逆之至也。非祸人不能成祸,不如「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人之性情皆愿贤己而疾不及人,愿贤己则争心生,疾不及人则怨争生。怨争生则心乱而气逆,故古之圣王退争怨,争怨不生则心治而气顺。故曰:「不尚贤,使民不争。」

  老子〔文子〕曰:治物者,不以物以和;治和者,不以和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以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以道本人之性,无邪秽,久湛于物即忘其本,即合于若性。衣食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故人性欲明,嗜欲害之,唯有道者能遗物反己。有以自鉴,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鉴,则动而惑营。夫纵欲失性,动未尝正,以治生则失身,以治国则乱人,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古者圣人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凡举事者,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听失于非誉,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即难矣,是以贵虚。故水激则波起,气乱则智昏;昏智不可以为正,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以理物之情性。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下。圣王托于无适,故为天下命。

  老子〔文子〕曰:阴阳陶冶万物,皆乘一气而生。上下离心,气乃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登,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也。天地之间,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形也。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圣人由近以知远,以万里为一同。气蒸乎天地,礼义廉耻不设,万民莫不相侵暴虐,由在乎混冥之中也。廉耻陵迟,及至世之衰,用多而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民贫苦而忿争生,是以贵仁。人鄙不齐,比周朋党,各推其与,怀机械巧诈之心,是以贵义。男女群居,杂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迫于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故仁义礼乐者,所以就败也,非通治之道也。诚能使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则民性善;民性善,则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赡,贪鄙忿争之心不得生焉。仁义不用,而道德定于天下,而民不淫于采色,故德衰然后饰仁义,和失然后饰声,礼淫然后饰容。故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不足修也。

  老子〔文子〕曰:清静之治者,和顺以寂寞,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同乎义;其言略而循理,其行悦而顺情,其心和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及留,激及行,通体乎天地,同精乎阴阳,一和乎四时,明朗乎日月,与道化者为人,机巧诈伪莫载乎心。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四时不失序,风雨不为虐,日月清静而扬光,五星不失其行,此清静之所明也。

  老子〔文子〕曰:治世之职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赏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士,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故农与农言藏,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工无苦事,农无废功,商无折货,各安其性。异形殊类,易事而不悖,失业而贱,得志而贵。夫先知远见之人,才之盛也,而治世不以责于人;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知之溢也,而明主不求于下;傲世贱物,不从流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化民。故高不可及者,不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为国俗。故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道术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也,而军旅可以法同也;不待古之英隽,而人自足者,因其所有而并用之。末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也,重为任而罚不胜也,危为其难而诛不敢也。民困于三责,则饰智而诈上,犯邪而行危。虽峻法严刑,不能禁其奸。兽穷即触,鸟穷即啄,人穷即诈,此之谓也。

  老子〔文子〕曰:雷霆之声可以钟鼓象也,风雨之变可以音律知也。大可睹者,可得而量也;明可见者,可得而弊也。声可闻者,可得而调也;色者察者,可得而别也。夫至大,天地不能函也;至微,神明不能见也;及至建律历,别五色,异清浊,味甘苦,即「朴散而为器矣。」立仁义,修礼乐,即德迁而为伪矣。民饰智以惊愚,设诈以攻上,天下有能持之,而未能有治之者也。夫智能弥多,而德滋衰,是以,至人淳朴而不散。夫至人之治,虚无寂寞,不见可欲,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循自然之道,缘不得已矣。漠然无为而天下和,淡然无欲而民自朴,不忿争而财足,施者不得,受者不让,德反归焉,而莫之惠。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或通焉,谓之天府。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莫知其求由出,谓之摇光。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老子〔文子〕曰: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霆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止五道,即与道论。神明藏于无形,精气反于真。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口当而不以言,心条通而不以思虑。委而不为,知而不矜,直性命之情,而知故不得害。精存于目即其视明,存于耳即其听聪,留于口即其言当,集于心即其虑通,故闭四关及终身无患,四肢九窍莫死莫生,是谓真人。地之生财,大本不过五行,圣人节五行,即治不荒。

  老子〔文子〕曰:衡之于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绳之于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于法,无私好憎,故可以为令,德无所立,怨无所藏,是任道而合人心者也。故为治者,知不与焉。水戾破舟,木击折轴,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智不载也;故道有智则乱,德有心则险,心有眼则眩。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留。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之为也。一者,无为也。百王用之,万世传之,为而不易也。

  老子〔文子〕曰:人之言曰:国有亡主,世亡亡道,人有穷而理无不通,故无为者,道之宗也。得道之宗,并应无穷,故不因道理之数,而专己之能,其穷不远也。夫人君不出户,以知天下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故积力之所举,及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即无不成也。千人之众无绝粮,万人之群无废功,工无异伎,士无兼官,各守其职,不得相干,人得所宜,物得所安。是以,器械不恶,职事不慢也。夫债少易偿也,职寡易守也,任轻易劝也。上操约少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君臣久而不相厌也。

  老子〔文子〕曰: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论,聪明照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覆露皆道,溥洽而无私,蜎飞蠕动,莫不依德而生,德流方外,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德与天地参,光明与日月并照,精神与鬼神齐灵,戴圆履方,抱表寝绳,内能理身,外得人心,发号施令,天下从风。则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与有节,出入有量,喜怒刚柔,不离其理,柔而不脆,刚而不折,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游委顺,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也。用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与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伐乱禁暴,兴贤良,废不肖,匡邪以为正,攘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明于施舍,开塞之道,乘时因势,以服役人心者也。帝者体阴阳即侵,王者法四时即削,霸者用六律即辱,君者失准绳即废,故小而行大,即穷塞而不亲,大而行小即狭隘而不容。

  老子〔文子〕曰:地广民众,不足以为强;坚甲兵利,不可以恃胜;城高池深,不足以为固;严刑峻法,不足以为威。为存政者,虽小必存焉;为亡政者,虽大必亡焉。故善守者,无与御;善战者,无与斗;乘时势,因民欲,而天下服。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积而民可用者,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加者深,则权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广即我强而适(敌)弱。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故费不半而功十倍。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王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胜而后求胜。此不明于道也。

  卷第十 上仁

  老子〔文子〕曰:君子之道,静以修身,俭以养生。静即下不扰,下不扰即民不怨;下扰即政乱,民怨即德薄。政乱,贤者不为谋;德薄,勇者不为斗。乱主则不然,一日有天下之富,处一主之势,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于宫室台榭,沟池苑囿,猛兽珍怪;贫民饥饿,虎狼厌刍豢,百姓冻寒,宫室衣绮绣;故人主畜兹无用之物,而天下不安其性命矣。

  老子〔文子〕曰:非淡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覆,非正平无以制断。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心虑,以天下之力争,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修达,群臣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法令察而不苛,耳目聪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于前而不逆,故贤者尽其智,不肖者竭其力,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得用人之道也。夫乘舆马者,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游而济江海。使言之而是,虽商夫刍荛,犹不可弃也;言之而非,虽在人君卿相,犹不可用也。是非之处,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其计可用,不差其位;其言可行,不贵其辩。暗主则不然,群臣尽诚效忠者,希不用其身也;而亲习邪枉,贤者不能见也;疏远卑贱,竭力尽忠者不能闻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安海内,存万方,其离聪明亦以远矣。

  老子〔文子〕曰:能尊生,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先祖之遗爵,必重失之;生之所由来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贵以身治天下,可以寄天下;爱以身治天下,所以托天下。」

  文子〔平王〕问治国之本。老子〔文子〕曰:本在于治身,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身乱而国治者,未有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道之所以至妙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以受之于父,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

  文子〔平王〕问曰:何行而民亲其上?老子〔文子〕曰:使之以时而敬慎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天地之间,善即吾畜也,不善即吾仇也。昔者,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自攻其君,归神农氏,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老子〔文子〕曰: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事烦难治,法苛难行,求多难赡,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有益于乱者,圣人不为也;无益于用者,有益于费者,智者不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事省易治,求寡易赡,任于众人则易。故小辩害义,小义破道,道小必不通,通必简。河以逶迤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道以优游故能化。夫通于一伎,审于一事,察于一能,可以曲说,不可以广应也。夫调音者,小弦急,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贵者佚。道之言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天同气。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功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理之,法虽法,足以治;无道以理之,法虽众,足以乱。

  老子〔文子〕曰:鲸鱼失水,则制于蝼蚁;人君舍其所守,而与臣争事,则制于有司。以无为恃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不用,反以事专其上。人君者,不任能而好自为,则智日困而自负责;数穷于下,则不能申理;行堕于位,则不能持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则无以与天下交矣。喜怒形于心,嗜欲见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则上下乖心,君臣相怨,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非誉萌生而明不能照,非己之失而反自责,则人主愈劳,人臣愈佚,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与马遂走,筋绝不能及也,上车摄辔,马死衡下,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善乘人之资也。人君之道,无为而有就也,有立而无好也;有为即议,有好即谀,议即可夺,谀即可诱。夫以建而制于人者,不能持国。故「善建者不拔」,言建之无形也。唯神化者,物莫能胜。中欲不出谓之扃,外邪不入谓之闭。中扃外闭,何事不节;外闭中扃,何事不成。故不用之,不为之;而有用之,而有为之。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实,使自有司,以不知为道,以禁苛为主。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考。

  老子〔文子〕曰: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基也。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理,中用人力。是以群生以长,万物蕃殖,春伐枯槁,夏收百果,秋畜蔬食,冬取薪蒸,以为民资,生无乏用,死无传尸。先王之法,不掩群而取镺,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罘不得通于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鹰隼未击,罗网不得张于皋;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于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田。育孕不杀,鷇卵不探,鱼不长尺勿得取,犬豕不期年不得食。是故,万物之发生若蒸气出。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之道也。非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民不忘乎心,则民自备矣。

  老子〔文子〕曰:古者明君,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必计岁而收,量民积聚,知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奉。如,此即得承所受于天地,而离于饥寒之患。其惨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与民同苦乐,即天下无哀民。暗主即不然,取民不裁其力,求下不量其积,男女不得耕织之业,以供上求,力勤财尽,有旦无暮,君臣相疾。且人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不益十亩,中田之收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之而食,或时有灾害之患,无以供上求,即人主悯之矣。贪主暴君,涸渔其下,以适无极之欲,则百姓不被天和履地德矣。

  老子〔文子〕曰: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故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之精。故积阴不生,积阳不化,阴阳交接,乃能成和。是以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夫太刚则折,太柔则卷,道正在于刚柔之间。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怀也,引而申之,可直而布也,长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故圣人体之。夫恩推即懦,懦即不威;严推即猛,猛即不和;爱推即纵,纵即不令;刑推即祸,祸即无亲,是以贵和。

  老子〔文子〕曰:国家之所以存者,得道也;所以亡者,理塞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德有昌衰,风为先萌。故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征者,虽成必败。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故存在得道,不在于小;亡在失道,不在于大。故乱国之主,务于地广,而不务于仁义;务在高位,而不务于道德;是舍其所以存,造其所以亡也。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孰不能承,故审其己者,不备诸人也。古之为君者,深行之谓之道德,浅行之谓之仁义,薄行之谓之礼智,此六者,国家之纲维也。深行之则厚得福,浅习之则薄得福,尽行之天下服。古者修道德即正天下,修仁义即正一国,修礼智即正一乡;德厚者大,德薄者小。故道不以雄武立,不以坚强胜,不以贪竟得。立在天下推己,胜在天下自服,得在天下与之,不在于自取。故雌牝即立,柔弱即胜,仁义即得,不争即莫能与之争,故道之在于天下也,譬犹江海也。天之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欲名之大而求之争之,吾见其不得已,而虽执而得之,不留也。夫名不可求而得也,在天下与之,与之者归之,天下所归者,德也。故云: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民不归也。不归用兵,即危道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杀伤人,胜而勿美」,故曰:「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是以,君子务于道德,不重用兵也。

  文子〔平王〕问仁义礼何以为薄于道德也?老子〔文子〕曰: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与明之。四海之内,哀乐不能遍,竭府库之财货,不足以赡,仁义因附,「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夫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制,不过其实,仁不溢恩,悲哀抱于情,送死称于仁。夫养生不强人所不能及,不绝人所不能已,度量不失其适,非誉无由生矣。故制乐足以合欢,不出于和,明于死生之分,通于侈俭之适也。末世即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扰以淫,风俗溺于世,非誉萃于朝,故至人废而不用也。与骥逐走,即人不胜骥;托于车上,即骥不胜人。故善用道者,乘人之资以立功,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也。主与之以时,民报之以财,主遇之以礼,民报之以死,故有危国无安君,有忧主无乐臣。德过其位者尊,禄过其德者凶。德贵无高,义取无多,不以德贵者,窃位也;不以义取者,盗财也。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故不违义而妄取。古者无德不尊,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诛,其进人也以礼,其退人也以义;小人之世,其进人也若上之天,其退人也若内之渊。言古者以疾今也。相马失之瘦,选士失之贫,豚肥充厨,骨[此骨]不官。君子察实,无信谗言。君过而不谏,非忠臣也;谏而不听,君不明也。民沉溺而不忧,非贤君也。故守节死难,人臣之职也;衣寒食饥,慈父之恩也。以大事小谓之变人,以小犯大谓之逆天。前虽登天,后必入渊。故乡里以齿,老穷不遗;朝廷以爵,尊卑有差。夫崇贵者,为其近君也;尊老者,谓其近亲也;敬长者,谓其近兄也。生而贵者骄,生而富者奢,故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者,寡矣。学而不厌,所以治身也;教而不倦,所以治民也。贤师良友,舍而为非者寡矣。知贤之谓智,爱贤之谓仁,尊仁之谓义,敬贤之谓礼,乐贤之谓乐。古之善为天下者,无为而无不为也,故为天下有容,能得其容;无为而有功,不得其容,动作必凶。为天下有容者,「豫兮其若冬涉大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其若冰之液,敦兮其若朴,混兮其若浊,广兮其若谷。」此为天下容。豫兮其若冬涉大川者,不敢行也;犹兮其若畏四邻者,恐四伤也;俨兮其若容者,谦恭敬也;涣兮其若冰之液者,不敢积藏也;敦兮其若朴者,不敢廉成也;混兮其若浊者,不敢明清也;广兮其若谷者,不敢盛盈也。进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恐自伤者,守柔弱、不敢矜也;谦恭敬者,自卑下、尊敬人也;不敢积藏者,自损弊、不敢坚也。不敢廉成者,自亏缺不敢全也;不敢清明者,处浊辱而不敢新鲜也;不敢盛盈者,见不足而不敢自贤也。夫道,退故能先,守柔弱故能矜,自卑下故能高人,自损弊故实坚,自亏缺故盛全,处浊辱故新鲜,见不足故能贤,道无为而无不为也。

  卷第十一 上义

  老子〔文子〕曰:凡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反于虚无,可谓达矣。治之本,仁义也;其末,法度也。人之所生者,本也;其所不生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法之生也,以辅义。重法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首足也。仁义者,广崇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故不大其栋,不能任重,任重莫若栋,任国莫若德。人主之有民,犹城中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经;言不合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便说掇取一行一功之术,非天下信道也。

  老子〔文子〕曰:治人之道,其犹造父之御驷马也。齐辑之乎辔衔,正度之乎胸膺,内得于中心,外合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余,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诚得其术也。今夫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身不可离车舆之安,手不可失驷马之心。故驷马不调,造父不能以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以为治。执道以御之,中才可尽;明分以示之,奸邪可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即远者治矣,不用适然之教,而得自然之道,万举而不失矣。

  老子〔文子〕曰:凡为道者,塞邪隧,防未然,不贵其自是也,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无日不求;勿使可夺,无日不争。如此则人欲释,而公道行矣。有余者止于度,不足者逮于用,故天下可一人也。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功劳而用朋党,即奇伎天长,守职不进,民俗乱于国,功臣争于朝,故有道以御人,无道则制于人矣。

  老子〔文子〕曰: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为古。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变。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闻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不能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犹金石也,一调不可更;事犹琴瑟也,曲终改调。法制礼乐者,治之具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曲士不可与论至道,讯寤于俗而束于教也。

  老子〔文子〕曰:天下几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即可以正治矣。昔者,三皇无制令而民从,五帝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末世之衰也,忍垢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故法度制令者,论民俗而节缓急;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夫制于法者,不可与达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必有独见之明,独闻之聪,然后能擅道而行。夫知法之所由生者,即应时而变;不知治道之源者,虽循终乱。今为学者,循先袭业,握篇籍,守文法,欲以为治,非此不治,犹持方枘而内圆凿也,欲得宜适亦难矣。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人不行也,不验之言,明主不听也。

  文子〔平王〕问曰:法安所主?老子〔文子〕曰: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非从天下也,非从地出也,发乎人间,反己自正。诚达其本,不乱于末;知其要,不惑于疑;有诸己,不非于人;无诸己,不责于所立。立于下者,不废于上;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故人主之制法也,先以自为检式,故禁胜于身,即令行于民。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悬法者,法不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无罪。是故,公道而行,私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无得横断也。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朴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从己出也。

  老子〔文子〕曰: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人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趋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是以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

  老子〔文子〕曰:臣道者,论是处当,为事先唱,守职明分,以立成功,故君臣异道即治,同道即乱,各德其宜,处有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末不得强于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夫得威势者,所持甚小,所在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所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令,顺之者利,逆之者凶,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发号令行禁止者,以众为势也。义者,非能尽利于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之;暴者,非能尽害于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之。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

  老子〔文子〕曰:屈寸而申尺,小枉而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无间其小节;人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成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以为累也。成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众,体大者节疏,度巨者誉远,论臣之道也。

  老子〔文子〕曰: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博达而不訾,道德文武,不责备于人以力;自修以道,而不责于人,易赏也。自修以道,则无病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秽。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于天下,即难矣。夫众人之见位之卑、身之贱、事之污辱,而不知其大略。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富即观其所施,穷即观其所受,贱即观其所为;视其所患难,以知其所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财货,以观其仁;振以恐惧,以观其节。如此,则人情可得矣。

  老子〔文子〕曰:屈者所以求申也,枉者所以求直也;屈寸申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谷;趋行殊方,不归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乎可行,善行贵乎仁义。夫君子之过,独日月之触;不害于明,故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之,计礼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恃也,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智能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不中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虽愚者不为,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故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即小;身之所重也,比之仁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

  老子〔文子〕曰:道德之备犹日月,夷狄蛮貊不能易其指,趣舍同即非誉在俗,意行均即穷达在时,事周于世即功成,务合于时即名立。是故,立功名之人,简于世而谨于时,时之至也,即间不容息。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地而贪宝赂也,将以存亡平乱、为民除害也。贪叨多欲之人,残贼天下,万民骚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讨强暴,平乱世,为天下除害,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赤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人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即临之以威武;临之不从,即制之以兵革。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也;聚天下之财,赡之人之欲,祸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乱也。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以虎傅翼,何谓不除!夫畜鱼者,必去其蝙獭;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又况牧民乎!是故,兵革之所为起也。

  老子〔文子〕曰: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即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遂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逐烦挠以为急,事为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于治,有益于乱,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是故,耕者不强,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实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策,勇者无所错其威。

  老子〔文子〕曰: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策图之,挟义而动,非以图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即举兵而临其境,责以不义,刺以过行。兵至其郊,令军帅曰:「无伐树木,无掘坟墓,无败五谷,无焚积聚,无捕民虏,无聚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鬼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天之所诛,民之所仇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授有德也。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侯其县,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其县。」克其国不及其民,废其君易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户而内之,渍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义兵至于境,不战而止;不义之兵,至于伏尸流血,相交以前。故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求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动,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

  老子〔文子〕曰:上义者,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修正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此其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义之下也。兵之胜败皆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即兵强;民胜其政,下叛其上,即兵弱。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此上义之道也。

  老子〔文子〕曰:国之所以强者必死,所以必死者,义之所以行者威也。是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先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事上如父,必政天下。上视下如弟,即必难为之死;下事上如兄,即必难为之亡;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之斗。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于邪,以明其势,察其劳佚,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若归,恩之加也。

  卷第十二 上礼

  老子〔文子〕曰:上古真人,呼吸阴阳,而群生莫不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领理隐密自成纯朴,纯朴未散,而万物大优。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昧昧懋懋,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悟乎天地之间,其德烦而不一。及至神农、黄帝,核领天下,纪纲四时,和条阴阳,于是万民莫不竦身而思,戴听而视,故治而不和。下至夏、殷之世,嗜欲达于物,聪明诱于外,性命失其真。施及周室,浇醇散朴,离道以为伪,险德以为行,智巧萌生,狙学以拟圣,华诬以胁众,琢饰诗书,以贾名誉,各欲以行其智伪,以容于世,而失大宗之本,故世有丧性命,衰渐所由来久矣。是故,至人之学也,欲以反性于无,游心于虚;世俗之学,擢德攓性,内愁五藏,暴行越知,以譊名声于世,此至人所不为也。擢德自见也,攓性绝生也,若夫至人定乎死生之意,通乎荣辱之理,举世誉之而不益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得至道之要也。

  老子〔文子〕曰:古者被发而无卷领,以王天下,其德生而不杀,与而不夺,天下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万物蕃息;飞鸟之巢,可俯而探也;走兽,可系而从也。及其衰也,鸟兽虫蛇,皆为民害,故铸铁[火段]刃,以御其难。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因其患则操其备,各以其智,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故先王之法度,有变易者也。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五帝异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后世,因时而变者也。譬犹师旷之调五音也,所推移上下,无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于乐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而知规矩钩绳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末世之事,善即着之。故圣人制礼乐者,而不制于礼乐;制物者,不制于物;制法者,不制于法。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

  老子〔文子〕曰:昔者之圣王,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调阴阳之气,和四时之节,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以立事生财,除饥寒之患,辟疾疢之灾,中受人事,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列金木水火土之性,以立父子之亲而成家;听五音清浊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孟仲季之序,以立长幼之节而成官;列地而州之,分国而治之,立大学以教之,此治之纲纪也。得道则举,失道则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盛而不败者也,唯圣人可盛而不败。圣人出作乐也,以归神杜淫,反其天心;至其衰也,流而不反,淫而好色,不顾正法,流及后世,至于亡国;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其作囿也,以成宗庙之具,简士卒以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民时,以罢民力。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于下,万民怀德;至其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所与;废公趣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

  天地之道,极则反,益则损。故圣人治弊而改制,事终而更为,其美在和,其失在权。圣人之道曰:非修礼乐,廉耻不立。民无廉耻,不可以为治;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不能使人孝;能刑盗者,不能使人廉。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人,经非誉以导之,亲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错而不用,礼乐修而任贤德也。故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州之高,以为九卿;一国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

  智过万人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杰,十人者谓之豪。明于天地之道,通于人情之理,大足以容众,惠足以怀远,智足以知权,人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信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人俊也。行可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信可以守约,廉可以使分财,作事可法,出言可道,人杰也。守职不废,处义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人豪也。英俊豪杰,各以大小之材处其位,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下和,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向仁义,其于化民,若风之靡草。今使不肖临贤,虽严刑不能禁其奸,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天地之性也。故圣人举贤以立功,不肖之主举其所与同,观其所举,治乱分矣;察其党与,贤不肖可论也。

  老子〔文子〕曰:为礼者,雕琢人性,矫拂其情,目虽欲之禁以度,心虽乐之节以礼,趣翔周旋,屈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愁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哀。人何则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防其所乐。是犹圈兽而不塞其垣,禁其野心,决江河之流而壅之以手,故曰:「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夫礼者,遏情闭欲,以义自防,虽情心[口囷]噎,形性饥渴,以不得已自强,故莫能终其天年。礼者,非能使人不欲也,而能止之;乐者,非能使人勿乐也,而能防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窃,岂若使无有盗心哉!故知其无所用,虽贪者皆辞之,不知其所用,廉者不能让之。夫人之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知冬日之扇,夏日之裘,无用于己,万物变为尘垢矣!故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

  老子〔文子〕曰:循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纯朴散而礼乐饰,是非形而百姓眩,珠玉贵而天下争。夫礼者,所以别尊卑贵贱也;义者,所以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人道之际也。末世之礼,恭敬而交为。义者,布施而得,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也;故水积则生相食之虫,土积则生自肉之狩,礼乐饰则生诈伪。末世之为治,不积于养生之具,浇天下之醇,散天下之朴,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熳烂,人失其性,法与义相背,行与利相反,贫富之相倾,人君之与仆虏,不足以论。夫有余则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故多欲则事不省,求赡则争不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

  老子〔文子〕曰:衰世之主,钻山石,挈金玉,擿砻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焚郊,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麒麟不游;构木为台,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积壤而丘处,掘地而井饮,浚川而为池,筑城而为固,拘兽以为畜。则阴阳谬戾,四时失序,雷霆毁折,雹霜为害,万物焦夭,处于太半,草木夏枯,三川绝而不流。分山川溪谷,使有壤界;计人众寡,使有分数。设机械险阻以为备,制服色,等异贵贱,差贤不肖,行赏罚;则兵革起而忿争生,虐杀不辜,诛罚无罪,于是兴矣。

  老子〔文子〕曰:世之将丧性命,犹阴气之所起也,主暗昧而不明,道废而不行,德灭而不扬,举事戾于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人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循而不言,群臣推上意而怀常,疏骨肉而自容,邪人谄而阴谋,遽载骄主而像其,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田无立苗,路无缓步,金积折廉,壁袭无嬴,壳龟无腹,蓍筮日施,天下不合而为一家,诸侯制法各异习俗。悖拔其根而弃其本,凿五刑,为刻削,争于锥刀之末,斩刈百姓,尽其太半,举兵为难,攻城滥杀,覆高危安,大冲车,高重垒,除战队,使阵死路,犯严敌,百往一反,名声苟盛,兼国有地,伏尸数十万,老弱饥寒而死者,不可胜计。自此之后,天下未尝得安其性命,乐其习俗也。贤圣勃然而起,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近其智,远者怀其德,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辅佐;黜谗佞之端,息末辩之说,除刻削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明党之门,消智能,循大常,隳枝体,黜聪明,大通混冥,万物各复归其根。夫圣人非能生时,时至而不失也,是以不得中绝。

  老子〔文子〕曰:酆水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石在中,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蛟龙莫之归也。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荫蔽也。故为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如此者,譬犹广革者也,大败大裂之道也。「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老子〔文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先为不可胜之政,而后求胜于敌。以未治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应火,以水应水也。同莫足以相治,故以异为奇。奇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逸为劳。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相伐也,何往而不胜。故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制愚,智同则有数者禽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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