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牧 / 晋唐诗话 / 诗  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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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品

2011-07-14  田牧
诗  品
作者:钟嵘    资料来源:恶人谷珠楼    点击数:2003    更新时间:2003-6-13    

  钟嵘(468-约518年),字仲伟,一字伟长,颖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齐武帝永明中为国子生,齐明帝建武初,为南康王萧子琳侍郎。粱初,衡阳王萧元简出守会稽,引为宁朔记室,专掌文翰,后迁西中郎将晋安王萧纲纪室。顷之,卒于宫中。著有《诗品》(《隋书·经藉志》称为《诗评》)。《南史》有传。

  《诗品》上、中、下三卷,《郡斋读书志》著录于集类别集类,《遂初堂书目》著录于文史类,《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于集部文史类,《四库全书》收于集部诗文评类。

  《诗品》是我国第一部诗歌理论批评专著,它以汉魏六朝的五言诗为评论对象,品评诗人一百二十余位,分列为上中下三品,每品一卷,追溯其源流,品笫其优劣。钟嵘评论诗歌的标准,是突出个性、文采和情感,强调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并应用这个标准来给诗人定品位。

  《诗品》在总结汉魏以来五言诗的发展过程时,认为建安、太康、元嘉三个时代的诗代表着五言诗发展的正脉。而这三个时代成就最高的诗人为曹植、刘桢、陆机和谢灵运,所谓“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钟嵘对这几位诗人的推崇,正说明着在诗歌创作方面,他是在提倡什么,反对什么。

  《诗品》着力清理诗歌发展的历史线索,目的是要从中引出规律性的见解,以便指导当时的创作。诗歌创作到了齐梁时代,浮靡之风日甚,所谓“苟取成章,贵在悦目”(梁元帝《金楼子》),“趋末弃本,率多浮艳”(《颜氏家训》),就是当时的有识之士对这一时期诗风的批评,而《诗品》首发其端,见解自成系统。它针对这种颓靡之风,强调文学的根源在于客观现实,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心灵受到感奋,才能产生创作冲动:“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正由于诗歌源于客观现实,所以它的题材是多方面的,如果作者对于现实生活有着深入的观察,并且通过诗歌的语言确实传达了现实生活的幽微隐奥,那么这样的作品就能起到“动天地,感鬼神”的作用。值得注意的是钟嵘对于物我关系的理解,并不局限于诗人对于客观景物纯然被动的感受,而且考虑到了诗人的主观思想感情在认识和表现过程中的作用。在《诗品序》中,他明确地指出:“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这里举出了很有说服力的各种例证来论述社会生活的遭际对诗人感情产生的巨大影响。同时,在诗歌的作用问题上,他又指出,诗能“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祗待之以致飧,幽微借之以昭告”。这显然是说诗中之客观景物是经过诗人主观的思想感情融化过的东西。唯其如此,诗歌才能在社会生活中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论说五言诗在诗歌发展史上出现的必然性及其应有的地位,是《诗品》的一大贡献。为了推动五言诗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他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为诗歌的根本特点。“指事”必须“造形”,“穷情”还应“写物”,这样的认况,基本上把握住了诗歌的艺术特性。也就是说诗歌的内客,无论是描绘客观事物,还是抒发主观情感,都必须是形象的反映。在他看来,五言诗同四言诗比较起来,虽然本质上都具有诗歌的特点,但是随着社会生活的发展,人们思维能力的加强,语言的逐渐丰富,相对地说来,五言诗的表现力,就显得优越得多了。但是五言诗在发展过程中也曾有过曲折,出现过形式主义的倾向。钟嵘指出这种倾向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是本无诗意,却硬做文章;一味摹拟前人,自己却毫无创造。二是堆砌故实,“文章殆同书抄”。三是过分强调诗歌语言的音乐性,诗人的创造力受到沈约声律说的严重束缚。如何克服这些有害的倾向呢?钟嵘认为诗歌创作不能背离诗歌本身的特点,反对“补假”,主张“直寻”,也就是诗人要面向现实,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这样的诗才显得自然而不做作。诗歌应有音乐性的特点,但是如果把声律的作用夸大到不适当的程度,势必造成“文多拘忌,伤其真美”。钟嵘的诗歌理论,正是针对着实际存在着的各种不正的诗风,一一给予中肯批判的同时建立起来的。他重视诗歌的思想内容而批判形式主义的种种表现,但他并不忽视诗歌应有的形式要求,因此对于永嘉时期“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的玄言诗,他也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对形式主义的批判,尽管在方法论上时有绝对化的倾向,但其主要论点,在当时却具有很大的进步意义。

  在探讨五言诗的形成及发展上,钟嵘虽与当时人一样,误认为“李陵始著五言之目”。但又说,“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这一观点,却是正确的。从魏晋到齐粱,钟嵘认为五言诗的发展得力于建安时期曹氏父子的广为提倡,经过众多作家的共同努力,诗坛上才出现了“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的局面。钟嵘认为建安时代诗歌的主要特色是“风力”二字,风,是指诗的抒情性,即诗歌的感化人心、陶冶性情的作用;力,是指诗作的气势和骨力,即从健康的内容中引发出的鼓舞、振奋作用。他标举“风力”,提倡‘清刚”,正对着永嘉以后的颓摩不振的诗风。

  《诗品》中还涉及到诗歌创作上的一些重要理论问题。钟嵘提倡诗歌创作应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认为这是诗歌的最基本的特点;同时又指出仅仅具备这个特点,还不一定就是最好的诗,因为最好的诗还必须能够给人以美感享受,这就是诗歌应该使人读起来“有滋味”。诗,有无滋味,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它强调的是诗歌能否经得起品味琢磨。钟嵘提倡诗要有滋味,既继承了古代传统的以味觉来品评文学艺术作品昀观点,又有自己的创见。他实际上是从美学方面提出了诗歌的动情力的问题,所谓“使人味之,亹亹不倦”,“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云云,就是明证。

  《诗品》评论诗人,分为上中下三品。这种方法显然是受了《汉书》九品论人以及魏时九品官人的影响。在文学批评上,定品第,示优劣,这是带有开创性的尝试。对于历代的诗人,《诗品》极力推崇曹植,所谓“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辞之命世也。”钟嵘认为曹植的诗“风骨奇高,词采毕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骨”、“采”、“情”、“体”四者兼备,故为第一等完美的诗作。钟嵘对曹植的评价虽有过高之誉,但确能道出他诗歌的特色。《诗品》中批评其他各家的长短得失,也多有可取之处。但其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定的历史局限性,而且对于每个入品的诗人都要寻求出他在创作上的师承源流,也难免失于牵强。但是他重视诗歌的艺术特性,力求揭示不同诗人的风格特征,无疑是最突出的长处。

  《诗品》作为我国古代的第一部诗歌批评专著,对于五言诗的创作和发展历史作了比较系统而全面的总结,建立了“妙达文理”的批评体系,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对后世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齐梁时代,钟嵘的《诗品》体现了进步的艺术观点和精湛的艺术素养,把艺术批评和鉴赏结合起来,对入品的诗人,不论地位高低,一律给予直率的褒贬,这种无所顾忌的态度表现出作为文艺批评家应有的勇气和胆识,起到了廓清诗坛以正视听的重要作用。他的观点得到了当时大多数诗派的承认和重视。对于后代的诗歌理论,《诗品》也有十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唐代皎然的《诗式》和司空图的《诗品》,在许多艺术见解上,和钟嵘都有某种前后承接关系。宋代至明清的一些著名的诗话和诗论著作,更大量摘引《诗品》的见解,作为立论的依据。宋人《兰庄诗话》称:“论者称嵘洞悉元理,曲臻雅致,标物极界,以示法程。自唐而上莫及也。”明人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说:“吾览钟记室《诗品》,折衷情文,裁量事代,可谓允矣,词亦奕奕发之。”清人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说:“《文心》体大而虑周,《诗品》思深而意远。”这些称赞均系切实而非溢美之词。

  哈哈儿据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繁体竖排版录校制作。

 

总 论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昔《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隽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凌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咏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高明,无涉于文流矣。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①“塞客”原作“寒客”,据《谈艺珠丛》本改。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先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宜穷往烈。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逢诗輒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几百二十人。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邪?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尝欲进《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脁、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彩之邓林。

 

卷  上

  古 诗

  其体源出于《国风》。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客从远方来”、“橘柚垂华实”,亦为惊绝矣!人代冥灭,而清音独远,悲夫!

  汉都尉李陵

  其源出于《楚辞》。文多凄怆,怨者之流。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

  汉婕妤班姬

  其源出于李陵。《团扇》短章,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

  魏陈思王植

  其源出于《国风》。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嗟乎!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余晖以自烛。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

  魏文学刘桢

  其源出于《古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然自陈思已下,桢称独步。

  魏侍中王粲

  其源出于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余。

  晋步兵阮籍

  其源出于《小雅》。无雕虫之功。而《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颜延年注解,怯言其志。

  晋平原相陆机

  其源出于陈思。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气少于公幹,文劣于仲宣。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晋黄门郎潘岳

  其源出于仲宣。《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縠。犹浅于陆机。谢混云:“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为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余常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晋黄门郎张协

  其源出于王粲。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雄于潘岳,靡于太冲。风流调达,实旷代之高手。调采葱菁,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晋记室左思

  其源出于公幹。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谢康乐尝言:“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宋临川太守谢灵运

  其源出于陈思,杂有景阳之体。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芜为累。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初,钱塘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于会稽。旬日,而谢玄亡。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客儿”。治,音稚,奉道之家靖室也。

 

卷  中

  汉上计秦嘉 嘉妻徐淑

  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为五言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于《团扇》矣。

  魏文帝

  其源出于李陵,颇有仲宣之体。则所计百许篇,率皆鄙质如偶语。惟“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不然,何以铨衡群彦,对扬厥弟者邪?

  晋中散嵇康

  颇似魏文。过为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然托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

  晋司空张华

  其源出于王粲。其体华艳,兴托不奇,巧用文字,务为妍冶。虽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谢康乐云:“张公虽复千篇,犹一体耳。”今置之中品疑弱,处之下科恨少,在季孟之间矣。

  魏尚书何晏 晋冯翊守孙楚 晋著作王赞 晋司徒掾张翰 晋中书令潘尼

  平叔鸿鹄之篇,风规见矣。子荆零雨之外,正长朔风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季鹰黄华之唱,正叔绿蘩之章,虽不具美,而文彩高丽,并得虬龙片甲,凤凰一毛。事同驳圣,宜居中品。

  魏侍中应璩

  祖袭魏文。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至于“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

  晋清河守陆云 晋侍中石崇 晋襄城太守曹摅 晋朗陵公何劭

  清河之方平原,殆如陈思之匹白马。于其哲昆,故称二陆。季伦、颜远,并有英篇。笃而论之,朗陵为最。

  晋太尉刘琨 晋中郎卢谌

  其源出于王粲。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中郎仰之,微不逮者矣。

  晋弘农太守郭璞

  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玩。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翰林》以为诗首。但《游仙》之作,词多慷慨,乖远玄宗。其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栖榛梗。”乃是坎壈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晋吏部郎袁宏

  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紧健,去凡俗远矣。

  晋处士郭泰机 晋常侍顾恺之 宋谢世基 宋参军顾迈 宋参军戴凯

  泰机寒女之制,孤怨宜恨。长康能以二韵答四首之美。世基横海,顾迈鸿飞。戴凯人实贫羸,而才章富健。观此五子,文虽不多,气调警拔,吾许其进,则鲍照、江淹未足逮止。越居中品,佥曰宜哉。

  宋徵士陶潜

  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醉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邪?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宋光禄大夫颜延之

  其源出于陆机。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雅才减若人,则蹈于困踬矣。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

  宋豫章太守谢瞻 宋仆射谢混 宋太尉袁淑 宋徵君王微 宋征虏将军王僧达

  其源出于张华。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课其实录,则豫章仆射,宜分庭抗礼。徵君、太尉,可托乘后车。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

  宋法曹参军谢惠连

  小谢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秋怀》《捣衣》之作,虽复灵运锐思,亦何以加焉。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谢氏家录》云:“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

  宋参军鲍照

  其源出于二张,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总四家而擅美,跨两代而孤出。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齐吏部谢朓

  其源出于谢混,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至为后进士子之所嗟慕。朓极与余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

  齐光禄江淹

  文通诗体总杂,善于摹拟,筋力于王微,成就于谢朓。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梁卫将军范云 梁中书郎丘迟

  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丘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故当浅于江淹,而秀于任昉。

  梁太常任昉

  彦昇少年为诗不工,故世称沈诗任笔,昉深恨之。晚节爱好既笃,文亦遒变。若铨事理,拓体渊雅,得国士之风,故擢居中品。但昉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少年士子,效其如此,弊矣。

  梁左光禄沈约

  观休文众制,五言最优。详其文体,察其余论,固知宪章鲍明远也。所以不闲于经纶,而长于清怨。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于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虽文不至其工丽,亦一时之选也。见重闾里,诵咏成音。嵘谓约所著既多,今剪除淫杂,收其精要,允为中品之第矣。故当词密于范,意浅于江也。

 

卷  下

  汉令史班固 汉孝廉郦炎 汉上计赵壹

  孟坚才流,而老于掌故。观其《咏史》,有感叹之词。文胜托咏灵芝,怀寄不浅。元叔散愤兰蕙,指斥囊钱。苦言切句,良亦勤矣。斯人也,而有斯困,悲夫!

  魏武帝 魏明帝

  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叡不如丕,亦称三祖

①“三”原作“二”,据《珠丛》本改。

  魏白马王彪 魏文学徐幹

  白马与陈思答赠,伟长与公幹往复,虽曰“以莛扣钟”,亦能闲雅矣。

  魏仓曹属阮瑀 晋顿邱太守欧阳建 晋文学应璩 晋中书令嵇含 晋河南太守阮偘 晋侍中嵇绍 晋黄门枣据

  元瑜、坚石七君诗,并平典,不失古体。大检似,而二嵇微优矣。

  晋中书张载 晋司隶傅玄 晋太仆傅咸 晋侍中缪袭 晋散骑常侍夏侯湛

  孟阳诗,乃远惭厥弟,而近超两傅。长虞父子,繁富可嘉。孝冲虽曰后进,见重安仁。熙伯《挽歌》,唯以造哀尔。

  晋骠骑王济 晋征南将军杜预 晋廷尉孙绰 晋徵士许询

  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爰洎江表,玄风尚备。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

  晋徵士戴逵 晋东阳太守殷仲文

  安道诗虽嫩弱,有清上之句,裁长补短,袁彦伯之亚乎?逵子颙,亦有一时之誉。晋宋之际,殆无诗乎!义熙中,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不竞矣。

①以上三十字,据陈延杰《诗品注》按明钞本《诗品》及黄丕烈《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再续》引《吟窗杂录》补。

  宋尚书令傅亮

  季友文,余常忽而不察。今沈特进撰诗,载其数首,亦复平美。

  宋记室何长瑜 羊曜璠 宋詹事范晔

  才难,信矣!以康乐与羊、何若此,而□令辞,殆不足奇。乃不称其才,亦为鲜举矣。

①以上二十字,据陈延杰《诗品注》按明钞本《诗品》补。

  宋孝武帝 宋南平王铄 宋建平王宏

  孝武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为二藩希慕,见称轻巧矣。

  宋光禄谢庄

  希逸诗,气候清雅,不逮于范、袁。然兴属闲长,良无鄙促也。

  宋御史苏宝生 宋中书令史陵修之 宋典祠令任昙绪 宋越骑戴兴

  苏、陵、任、戴,并著篇章,亦为缙绅之所嗟咏。人非文才是愈,甚可嘉焉。

  宋监典事区惠恭

  惠恭本胡人,为颜师伯幹。颜为诗笔,辄偷定之。后造《独乐赋》,语侵给主,被斥。及大将军修北第,差充作长。时谢惠连兼记室参军,惠恭时往共安陵嘲调。末作《双枕诗》以示谢。谢曰:“君诚能,恐人未重。且可以为谢法曹造。”遗大将军。见之赏叹,以锦二端赐谢。谢辞曰:“此诗,公作长所制,请以锦赐之。”

①“遗”原作“遣”,据《珠丛》本改。

  齐惠休上人 齐道猷上人 齐释宝月

  惠休靡,情过其才。世遂匹之鲍照,恐商、周矣。羊曜璠云:“是颜公忌照之文,故立休、鲍之论。”庾、帛二胡,亦有清句。《行路难》是东阳柴廓所造。宝月尝憩其家,会廓亡,因窃而有之。廓子赉手本出都,欲讼此事,乃厚赂止之。

①权德舆《送清洨上人诗》“佳句已齐康宝月”,“庾”似应作“康”。

  齐高帝 齐征北将军张永 齐太尉王文宪

  齐高帝诗,词藻意深,无所云少。张景云虽谢文体,颇有古意。至如王师文宪,既经国图远,或忽是雕虫。

  齐黄门谢超宗 齐浔阳太守丘灵鞠 齐给事中郎刘祥 齐司徒长史檀超 齐正员郎钟宪 齐诸暨令颜则 齐秀才顾则心

  檀谢七君,并祖袭颜延,欣欣不倦,得士大夫之雅致乎!余从祖正员尝云:“大明、泰始中,鲍、休美文,殊已动俗,惟此诸人,傅颜陆体。用固执不移。颜诸暨最荷家声。”

①“移”原作“如”,据陈延杰《诗品注》按明钞本《诗品》改。

  齐参军毛伯成 齐朝请吴迈远 齐朝请许瑶之

  伯成文不全佳,亦多惆怅。吴善于风人答赠。许长于短句咏物。汤休谓远云:“我诗可为汝诗父。”以访谢光禄,云:“不然尔,汤可为庶兄。”

  齐鲍令晖 齐韩兰英

  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拟古尤胜,唯百愿淫矣。照尝答孝武云:“臣妹才自亚于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尔。”兰英绮密,甚有名篇。又善谈笑,齐武谓韩云:“借使二媛生于上叶,则玉阶之赋,纨素之辞,未讵多也。”

①陈延杰《诗品注》称明钞本《诗品》作“唯百韵淫杂矣”。

  齐司徒长史张融 齐詹事孔稚圭

  思光纡缓诞放,纵有乖文体,然亦捷疾丰饶,差不局促。德璋生于封溪,而文为雕饰,青于蓝矣。

  齐宁朔将军王融 齐中庶子刘绘

  元长、士章,并有盛才。词美英净,至于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譬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未足以贬卧龙。

  齐仆射江祏

  祏诗猗猗清润,弟祀明靡可怀。

  齐记室王巾 齐绥远太守卞彬 齐端溪令卞录

  王巾、二卞诗,并爱奇崭绝。慕袁彦伯之风。虽不宏绰,而文体剿净,去平美远矣。

  齐诸暨令袁嘏

  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

  齐雍州刺史张欣泰 梁中书郎范缜

  欣泰、子真,并希古胜文,鄙薄俗制,赏心流亮,不失雅宗。

  梁秀才陆厥

  观厥文纬,具识丈夫之情状。自制未优,非言之失也。

  梁常侍虞义 梁建阳令江洪

  子阳诗奇句清拔,谢朓常嗟颂之。洪虽无多,亦能自迥出。

  梁步兵鲍行卿 梁晋陵令孙察

  行卿少年,甚擅风谣之美。察最幽微,而感赏至到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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