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帝国此时开始认真考虑与金国结盟之事。第二年,赵佶派一个叫马政的人渡海前往金。由于宋对金的实力还不了解,不敢确定辽是否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没有让马政携带任何国书,这只是宋金之间的非正式谈判。 除了宋以外,辽的使者也前来拉拢金国。金提出的和谈条件是辽割让上京、中京和兴中府三路,每年缴纳岁币,辽帝用服侍兄长的礼节对待金国皇帝,派亲王、驸马、公主、大臣当人质,归还逃离女真占领区的难民,把与宋、夏、高丽互相来往的外交文件全部上缴给金。 这时,金国占领地区的契丹人和渤海人纷纷起事,阿骨打为了安定后方,决定在对辽的和谈条件中免去岁贡和人质,放弃上京等三路,只要辽国能在国书中保证对阿骨打“以兄事之”,移交历代文书,金就罢兵。 平生最喜欢狩猎和杀人的耶律延禧,正在上京西边的大草原上“秋山”,也就是打猎,政事由奸臣宰相萧奉先处理。稍纵即逝的喘息机会,被他给槽蹋了。 给金的国书上,并没有提到“大金”的字样,而是称阿骨打为“东怀国皇帝”,意思是说女真是东边的小邦,感怀辽的恩德才得以存在。而且国书中完全没有提到“以兄事之”的意思,还有一些字眼流露出辽作为大国对女真的不恭。阿骨打大怒,辽金和谈破裂。当时是辽国天庆八年的七月,公历1118年秋天。 攻辽是肯定要发生的事,因此不妨对宋国拖一拖,看它肯出多高的价码。狩猎经验丰富的阿骨打决定对宋的约盟企图先不做答复。虽然马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拼命游说,但是却没得到对方同意缔结盟约的答复。 由于马政没能达成使命,因此赵佶决定派遣赵良嗣亲自前往金国。他是与女真结盟的首创者,也是极为熟悉女真内情的人。 1120年春天,赵良嗣一行以“买马”的名义从登州出发,渡海到达金国境内。这也是一支没有国书的非正式使团。当时金军兵分三路,对辽国展开势如破竹的猛烈攻击,正准备夺取上京临潢府。耶律延禧正带着人马在胡土白山打猎,听到金兵来攻的消息,不敢回救。上京留守官员挞不也指挥卫戍部队登城据守,临潢城防坚固得如铜墙铁壁。 阿骨打让人把赵良嗣带到前线,对他说:“你可以先看看我们的力量,再谈条件”,然后下令攻城。进攻从早晨开始,金国士兵冒着如雨的箭石发起冲锋,不到中午,临潢这座巨城的外廊就被攻破了,挞不也带着随从出城投降。赵良嗣大吃一惊。在辽国时,他就知道女真人的战斗力是非常强悍的,但不知道竟然强悍到如此程度。和金结盟,究竟是福还是祸呢?他的心中开始产生疑问。 在忐忑不安之中,赵良嗣代表宋帝国和阿骨打进行了初步谈判。赵良嗣提出,宋打算与金联手灭掉辽,打败辽后,宋收回燕京一带原属中原的土地。阿骨打认为,虽然辽已经被金国军队打得落花流水,金完全凭自己的力量就可以灭辽,但是鉴于宋的好意,可以在战后将燕京地区归还给宋。 这时,赵良嗣一身冷汗地发现,谈判中出了个大纰漏。原来,赵佶给赵良嗣的御笔中,只提到了收回“燕京并所管州城”地区,对于太行山以西、以辽国西京为中心的七个州的归属问题,一句也没有提到。他赶忙向阿骨打解释,原属中原的土地应该包括西京在内。阿骨打宽宏大量地表不,擒到天祚帝之后,可以将西京一并交给宋。见阿骨打如此好说话,赵良嗣又提出营州、平州也应该包括在归还地区之内。但是金国大臣髙庆裔当场表示反对,坚持说现在讨论的是燕京路,营、平二州属于平州路,已经超出讨论范围。看到谈判陷入僵局,阿骨打避开话题说,双方既然已经达成口头协议,就不要更改了,于是营、平二州的归属问题就被搁置了起来。 接下来,赵良嗣表示可以每年送给金国岁币三十万,阿骨打立即表示反对。他理直气壮地说,当年辽宋和谈时,燕云地区并不在宋手中,宋尚且每年送给辽五十万岁币。现在我们答应把燕京归还给你们,怎么却只有三十万?阿骨打的置疑让赵良嗣很难反驳,最后只好答应把宋原来支付给辽的岁币全额转交给金。 赵良嗣和阿骨打达成初步协议后,带着金国使臣渡海回国,向赵佶汇报了金国提出的灭辽计划:金军攻打辽国中京大定府,然后穿过巨大的平地松林(在河北围场县),在古北口的长城一线止步;宋军渡过界河白沟河,向北夹击,攻打南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两国军队以长城一线为作战的分界线。灭辽之后,燕云之地归宋,宋把过去每年给辽的岁币转交给金。金国方面还一再强调说,如果有一方不能如约展开军事行动,那么金政府做出的承诺将无法兑现。 这就是有名的宋金“海上之盟”。对于这个盟约的内容,朝中只有极少数有远见的大臣表示忧虑。中书舍人宇文虚中说,用兵之道在于必须先考虑强弱虚实,知己知彼,以防万一。现在我朝边境无攻守器具,府库无数月之储,怎么能贪功挑起战端呢?现在女真有强盛之势,正好以契丹为我们的屏障,阻止强大的女真。如果联金灭辽,以我们百年怠惰之兵,寡谋安逸之将,抵挡新锐难抗之敌,恐怕从此国无宁日了。 但是,收复燕云是北宋开国一百五十年来最大的诱惑。在蔡攸、童贯、王黼等人的劝说下,赵佶批准了盟约内容,于是派马政带着正式国书,前往金国报聘。 “不光割让给契丹的十六州要收回,五代以来丢失给契丹的营、平、滦三州,以及居庸、松亭、古北、榆关这些关隘也要一并收回。”马政出行之前,宰相王黼嘱咐说。 金国君臣见宋的胃口越来越大,认为宋人贪婪狡诈,于是只同意归还燕京地区,不但营、平根本不予考虑,连原先答应归还的西京也不承认了,谈判再度陷入僵局,遂暂时中断。 宋帝国此时已经开始在首都东京集结征辽军队,规模达十五万人,童贯为预定的征辽总司令。 就在征辽军集结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候,发生了没有预期到的突然变故:两浙路的睦州清溪一带(今天浙江淳安)爆发了暴动!领导暴动的,是经营漆园的方腊。 史书中以“吃菜事魔”一词来形容的方腊一党,实际上是唐武宗会昌时代以来就转入地下活动的摩尼教徒。这是从波斯传来的宗教,由三世纪时的波斯人摩尼(Mani)创立,基本教义源自波斯当地的祆教,但是也加入了一些早期基督教的教义。因为崇拜光明,也被称为明教。到北宋末年,它与出自佛教净土宗的白莲社、弥勒教合流。在福建、浙江,由于海外贸易的发达,有许多人信奉摩尼教,经营漆园的也以该教教徒为多。唐朝高宗时期号称“文佳皇帝”的妇女陈硕贞,也是在睦州以宗教的名义举事的。 作为宋帝国第一暴政的花石纲,对江南物产经常采取接近于没收的购买方式,方腊和其他摩尼教徒的漆园深受其害。到艮岳修建髙潮的宣和二年,不满终于爆发了。由于宋帝国把军队集中于西北和北方两地,因此南方军备空虚。方腊起义迅速蔓延,席卷杭州、衢州等六州五十二县,遇害平民二两百多万。宋史中说,从方腊的大本营一一清溪帮源洞中逃出的被掳妇女们—丝不挂,纷纷跑去上吊,挂在树林里的裸女尸体,绵延达八十五里。 率领15万大军南下的童贯,花了四百五十天的时间才把这场暴乱平息。出兵北上、与金军夹攻辽的计划自然因此被耽误了。 “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很抱歉……征辽军队正在北上,请贵国务必等一等”,前往金国解释的使节说。 这是宋宣和三年、公历1121年的事,金军等了几个月,随后按照计划进攻,一路上摧枯拉朽,到翌年正月,已经攻克了中京大定府,随后穿过平地公林,向南逼近。正在南京的天祚帝闻讯出逃,经过居庸关,来到他心爱的打猎之地鸳鸯泺,途中狼狈不堪,连传国玉玺都掉到了桑干河中。 在鸳鸯泺,契丹部将试图拥立天祚帝的儿子晋王,昏庸的天祚帝下令把儿子缢杀。晋王一向有人望,听到他的死讯,契丹将士无不落泪,军心遂散。大将耶律余睹叛变,引领金军攻打鸳鸯泺行宫,天祚帝带着五千亲兵逃往云中地区,接着窜入内蒙古的夹山,音讯皆无。 童贯的十五万军队从头一年秋天就一路北上,在宣和四年(1122年)春天向燕京进军。宋军进军到高阳关、即将越过宋辽界河白沟河之时,随军出征的著名将领种师道对童贯说:“今日这番事,就好比强盗进入邻居家,我们不但不去援救,反而趁机参加抢劫,实在万万不可啊”,但是童贯不听。宋军进入辽地后,遭到辽军统帅耶律大石和萧干的迎头痛击,只好撤退到雄州。赵洁听到兵败的消息后大为惊惧,连忙下令班师。 留在燕京的辽国宰相李处温和左启弓、耶律大石等官员此时已经拥立秦晋国王耶律淳为帝,号称天锡皇帝一一辽史中说,大臣百官们给他披上的,不是中原的黄袍,而是赭袍。耶律淳是天祚帝的远房叔父,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知所踪的侄子废为湘阴王。天祚帝则以牙还牙,传檄命令尚在契丹人手中的天德、云内、朔、武、应、蔚等州讨伐叛逆,声称要在八月返回燕京。耶律淳气病交加,当年六月便一命呜呼,他的遗孀德妃萧普贤女自称太后,继续执政,同时遥立天祚帝的次子、秦王耶律定为皇帝。 听到耶律淳的死讯,童贯又发起了进攻。萧太后派使者去见他,奉上降表,乞求宋帝国念在一百二十年敦睦邦交的面上罢兵,辽愿意降为臣属,永为藩僚。童贯把辽国使臣逐出门外,使者站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辽宋两国,和好百年,盟约誓书,字字俱在。你能欺国,不能欺天”,痛哭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