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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诗经》之内容思想

 芥末斋 2015-10-07

第二节《诗经》的内容思想

《诗经》的内容十分丰富,广泛地反映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诸如政治、军事、文化以及世态人情、民俗民习等。大体分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宗庙祭歌和民族史诗

1、宗庙祭祀之歌

我国古代特别重视祭祀。《左传·成公十九年》载“国之大事在祀于戎”。保存在“三颂”和“大雅”中的宗庙祭祀之歌,其中心内容是歌颂祖先和在位的君王或诸侯的功德。如《周颂·清庙》、《周颂·维天之命》、《商颂·玄鸟》等。这种用于宗庙祭祀和重大典礼场合演唱的乐歌,形式板滞,语言典重,具有浓厚的宗教气氛。

2、民族史诗[1]

周民族史诗:《大雅》中有五首诗歌,《生民》、《公刘》、《绵》、《皇矣》、《大明》,叙述了周始祖后稷诞生到武王灭商的史迹和传说。[2]

其它如《商颂》中的《玄鸟》、《长发》等,也具有殷商史诗的性质。

(评: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自己的史诗。西方文学中的《荷马史诗》影响大。20世纪以来,某些现代学者以为中国无史诗与四大文明古国地位不相匹配。)

二、农事诗

1、农事祈报祭歌

周代统治者十分重视农业生产,每年春耕之始,都要举行虔诚的祈谷、籍田之礼,祈求神灵赐与丰收;秋收过后,还要举行隆重的报赛活动,报答神灵的恩赐和保佑。《周颂》中的《臣工》、《噫嘻》、《丰年》等,就是这种农事祈报祭歌。这些诗歌,大都赞颂田土广大,农夫众多,劳动场面壮观以及喜获丰收的景象。

2、生产劳作之歌

直接描写生产劳作的优秀诗篇,当推风诗中的《豳风·七月》。除此之外,《诗经》中还有多首诗歌描写了劳动的情景,如《周南·芣苡》、《魏风·十亩之间》、《召南·驺虞》、《齐风·还》等。

【附】《豳风·七月》主旨讨论:

豳,通邠,约指今陕西旬邑、彬县及甘肃庆阳宁县、正宁县一带[3]。周祖公刘曾率部族移居周原之前的旧居,猃狁入侵后为秦所有。由此见,《豳风》7篇皆先周作品,当为《诗经·国风》最古作品。

关于《七月》,今人的意见纠葛在“反映农事劳动”和“揭示奴隶受压迫”。 现代学者:农夫之怨?农夫之乐?20世纪90年代后,学者多倾向于“农事诗”。

王世宇辨于非版文学史及作品选观点错误之举证:

于飞认为《七月》写农奴生活悲惨苦难,受残酷压榨,体现了“阶级矛盾不可调和”,并举例说“无衣无褐”、“采荼薪樗”被认为是无衣无食、吃糠咽菜的标志。⑴但从作品看农夫之食,仅从第四六节见不止荼、樗,亦有瓜枣菽稻,还有酒有肉(“言私于,献于公”),不过皆应季而食。⑵另从“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的语气看,农人强调的并非缺衣少食,而是对不应时事稼穑对的忧虑,反映了对劳作有一种积极的心态。⑶依照马列主义观点看,上古的领主公子对百姓皆存在“剥削”,但实际情形是大家没有这种感受,因为社会还没有发展到高级阶段,所以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剥削的存在,故上古社会有阶级但无阶级斗争。毋把社会分工当剥削!百姓与领主是和谐融洽的,可以从“朋酒斯飨”、“跻彼公堂” (其乐融融)的描述可推见。

结论:《豳风·七月》当为农事诗,古来皆然。《毛诗序》:“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4] 顾炎武“七月流火”,农夫之词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5]。今亦有很多学者认为《豳风·七月》为上古农谚范本,如闻一多言《七月》乃“一篇韵语的《夏小正》和《月令》”[6];学者王涧泓从“历法体例特征”、“因果关系特征”、“引用艺术特征”等方面,论证《诗经·豳风·七月》一诗中以夏历记月为时间信息符号指事的诗句为上古(周以前)的农事谚语[7]。即《七月》为上古农谚,主要内容是教导/组织百姓要据时节安排农事和生活,类如今之《节气歌》:

立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芒种开了铲,夏至不拿棉,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

立秋忙打甸,处暑动刀镰,白露烟上架,秋分不生田,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江茬上,冬至不行船,小寒近腊月,大寒整一年。

关心农事,后世亦成为不少士大夫承继的精神传统。如唐白居易《卖炭翁》、《红地毯》,李绅《闵农》等。

三、燕(宴)飨和祝福诗

《诗经》中以君臣、亲朋欢聚宴享为主要内容的燕飨诗,更多地反映了上层社会欢乐、和谐的场面,表现出浓厚的宗法观念和亲族之间的脉脉温情。燕飨诗以《小雅》较多,如《鹿鸣》、《橖棣》、《伐木》、《鱼丽》、《宾之初筵》等。

四、怨刺诗

怨刺诗是反映丧乱、针砭时弊的诗歌。这些诗常通过“变风”、“变雅”反映出来。何为“变风”、“变雅”?《毛诗序》曰:“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即《诗经》之风诗和雅诗中反映周政衰乱内容的作品。

“变雅”:《大雅》中的怨刺诗,大多出自身份地位较高的作者,他的深怀对社会现实和周王朝命运的忧虑,以诗向统治者进言,以期起到规谏箴戒的作用。其诗针砭朝政,情绪激愤,但讽刺有一定的节制,带有更多的规谏之意。如《民劳》、《板》、《荡》、《桑柔》、《瞻卬》等。《小雅》中怨刺诗的作者,虽然也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但有些人处于较低甚至受压抑的地位,因此,他们的诗歌,不仅指斥政治黑暗,忧国忧民,而且也感叹自身的遭遇。其诗更多地将笔锋集中在奸臣佞倖身上,言辞更为激切,情绪也更为怨愤。如《节南山》、《正月》、《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巧言》、《巷伯》、《北山》等。

“变风”:风诗中的怨刺诗,揭露统治阶级的暴政和丑行、辛辣而犀利。如《魏风·伐檀》、《魏风·硕鼠》、《鄘风·相鼠》、《秦风·黄鸟》、《邶风·新台》、《鄘风·墙有茨》《陈风·株林》等。

【附】王世宇关于《魏风·伐檀》、《魏风·硕鼠》之文句及主旨辨:

①“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可有二解。一则为认同心理,如20世纪国人常用“大学生”及“官员”等社会角色教育子女;二则确有讽刺、批评等酸涩心理。但言批评亦非立于如今之阶级斗争立场,而是从传统之“礼乐”文化出发,对某些领主不作为的行为提出的一种不满意见。②“逝将去汝,适彼乐郊”示不满,但非抗议或暴怒。上古时期民众自由,国家之间无明确疆界,人民可自由选择领主。《论语·季氏将伐颛臾》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孟子梁惠王》载梁惠王求教孟子“邻人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亦可见。

综上见“变风”“变雅”非今日之反剥削反压迫意。

五、战争徭役诗

1、正面歌颂战争[8]

《诗经》中的一些战争诗,从正面描写天子、诸侯的武功,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乐观精神。如《大雅·江汉》、《大雅·常武》、《小雅·出车》、《小雅·六月》、《小雅·采芑》等,表现了宣王中兴时期的武功。《秦风·小戎》、《秦风·无衣》等,表现了秦国将士同仇敌忾,共御外敌的昂扬斗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日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日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2、对战争的厌倦,对和平的向往:

这类题材的代表作是《小雅·采薇》和《豳风·东山》,其它如《邶风·击鼓》、《豳风·破斧》等都是从征夫(贵族,至少是平民)的角度表现厌倦战争的诗歌。

3、对繁重徭役、差役之苦的怨愤:

广大人民不仅遭受战争之苦,同时,繁重的徭役也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表现这类内容的诗歌,如《邶风·式微》、《唐风·鸨羽》等。与之相近是那些底层小官吏报怨差役之苦的诗歌,如《召南·小星》、《齐风·东方未明》等。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监,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何其有所?(《唐风·鸨羽》)

4、思妇的哀歌(亦可为爱情题材)

《诗经》中还有一些诗歌,是从思妇的角度抒发由于战争、徭役、差役所带来的夫妻离散相思之苦的。如《卫风·伯兮》、《周南·卷耳》、《王风·君子于役》、《周南·汝坟》等。这一类诗歌,是我国最早的思妇诗。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荣?(《卫风·伯兮》)

【注】西汉·刘向《战国策·赵策》: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智氏之雠矣”;司马迁《报任安书》亦言“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

六、情爱诗:

集中在“国风”里,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是全书中最精彩动人的篇章,艺术性最高。从内容上看,有追求、约会、思念、离弃、有婚俗嫁娶、有规劝痛斥;从情绪上看:有喜有忧、有怨有恨、有男女相悦、有幸福与伤感;风格上看,有奔放、温文尔雅、深沉怨怒。

情爱诗风格例谈:

(一)热情奔放:此类作品或者表现对爱情的大胆追求,或者抒发对意中情人的热切思念,或者描绘热恋的情景,或者讴歌爱情的甜蜜。这些诗基本上都洋溢着一派欢快热烈的情调。如:《郑风·溱洧》、《郑风·子衿》、《郑风·狡童》、《郑风·风雨》、《召南·摽有梅》、《召南·野有死麕》等。

1《郑风·子衿》赏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释】:《毛诗序》认为“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孔颖达疏进一步解释说:“郑国衰乱不修学校,学者分散,或去或留,故陈其留者恨责去者之辞,以刺学校之废也。经三章皆陈留者责去者之辞也。”[9]可是在诗中实在看不出什么“学校废”的迹象。朱熹指出:“此亦淫奔之诗。”[10]倒是看出了此诗乃男女相悦之辞,纠正了前人的曲解臆说。近人吴闿生云:“旧评:前二章回环入妙,缠绵婉曲。末章变调”[11]道出此诗章法之妙。但还没有完全说透。实际上,此诗之妙在成功的心理描写。全诗不到五十字,但女主人公等待恋人时的焦灼万分的情状宛然如在人目前。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在于诗人在创作中运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其中,“挑”、“达”二字,从细节处刻划她的心理,呼应两章对恋人既全无音问、又不见影儿的埋怨。末章内心独白,则通过夸张修辞技巧,造成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反差,从而将其强烈的情绪(着急又埋怨)及心理形象地表现了出来。钱钟书:“《子衿》云:‘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子宁不来?’薄责己而厚望于人也。已开后世小说言情心理描绘矣”[12]子衿,太学士服,此出代称如“江州司马青衫湿”。 嗣,传。阙,城门前的建筑。

 

2《郑风·狡童》赏析: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释】《毛诗序》云:“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共事,权臣擅命也。”郑笺云:“权臣擅命,祭仲专也。”朱熹言“淫女见绝之词也”,后多“淫女说”。今释之为爱情诗。法国女作家斯达尔夫人说:“爱情对于男子只是生活中的一段插曲,而对于女人则是生命的全部。”[13]故此诗当为失恋少女的呼告,句句入耳,明白如话。

(二)温文尔雅:或者描绘一个朦胧的境界,或者借助景物事物含蓄地表达一种情谊,此类诗所表现出来风格大都温婉含蓄。如《周南·关雎》、《秦风·蒹葭》、《邶风·静女》、《陈风·月出》等。

1《周南·关雎》赏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释】

地位:《诗经》乃中国诗歌之始,《关雎》乃三百篇之首,又为“风”之始,故此首诗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特殊之地位。孔子在《论语》中多次提到《诗》,但作出具体评价的,却只有《关雎》一篇。

内容:“君子”对“淑女”的追求。既有求之不得的痛苦,亦有求而得之的喜悦。首章以雎鸟成双成对和鸣起兴,写“君子”相中淑女,渴望与她结为伴侣;次章以采摘荇菜(流、采、芼)起兴,并比喻追求之难;最后一章写追求到手之后,男子的态度和表现,亦有人说是婚宴场面的描写(琴瑟诉私情,钟鼓广公赞)。其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比兴也。“好逑”乃佳配。“窈窕淑女”,窈窕指身材,是外在条件;淑乃品德之贤,于后文不贸然应答男子而谨慎之考察乃意在人品行能力可见也。

主题:《毛诗·序》说:“咏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今人闻一多、余冠英、蓝菊有、杨任之、樊树云、高亭、吕恢文等均持 “恋歌” 说。闻一多《风诗类钞》说:“女子采荇于河滨,君子见而悦之。”余冠英《诗经选译》说:“河边一个采荇菜的姑娘引起一个男子的思慕,那‘左右采之’的苗条形象使他寤寐不忘,他整天地想;要是能热热闹闹地娶地到家,那是多好!” 进而又有“民间情歌”说;婚礼进行曲说(礼仪作用)。

【附:王世宇关于《毛诗序》“咏后妃之德”辨兼论《关雎》的主题阐释】

艺术:文、义、声、情俱佳,足为“国风”之始,《诗经》之冠。

 

2《秦风·蒹葭》赏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

1、主题辨:《蒹葭》一诗因其表现含蓄蕴藉,故历代解诗者看法多不同。历史上有刺秦襄公不用周礼说、求贤说、招隐说、怀人说等。

1)刺襄公说:《诗序》说:“《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郑玄《笺》说:“秦处周之旧土,其人被周之德教日久矣。今襄公新为诸侯,未能用周礼以教之。”【评:但秦人的崛起正是在襄公之时,国人不可能刺襄公;秦襄公当西周灭亡之际,以兵送周平王迁都洛邑,周平王因而封秦襄公为诸侯,当时秦国稳定强盛,而西周败亡,也说不上用不用周礼的问题。】

2)招贤说:清·姚际恒的《诗经通论》和方玉润的《诗经原始》都说这是一首招贤诗。“伊人”即“贤才”,“贤人隐居水滨,而人慕而思见之。”或谓:“征求逸隐不以其道,隐者避而不见。”

3)爱情说:朱熹之解,稍得其意:“言秋雨方盛之时,所谓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  现代学者高亨和余冠英先生均持爱情说(可参见高《诗经今注》和余冠英《诗经选》)吕恢文说:“这是一首恋歌,由于所追求的心上人可望而不可即,诗人陷入烦恼。说河水阻隔,是含蓄的隐喻。”。

4)另牵牛织女原型论:织女乃秦人始祖女修,牵牛为周人远祖叔均[14]

2、内容:通过描绘一种美丽清冷又朦胧迷茫的抒情境界,刻画了诗人徘徊追思的形象,借助景物和意象委婉含蓄地表达了相思和追怀之情。这首诗的耐人寻味之处,就在于形象地写出来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追求的难处。钱钟书说这是一种永恒的“企慕心态”[15]

3、艺术:正因此诗道出了一种追求的难处,写的又如此朦胧,所以清人牛运震在《诗志》中评论此诗云:“《国风》第一飘渺文字。极缠绵,极惝恍,纯是情,不是景;纯是窈远,不是悲壮。感慨情深,在悲秋怀人之外,可思不可言。萧疏旷远,情趣绝佳。”可以说,作为一首表达相思作品,《蒹葭》是《诗经》中写的最美,最具文学性和美学意义。

有人说《蒹葭》的艺术成就即对美的塑造:①意境美:茫茫的秋水,苍苍的芦花,露结的白霜,萧瑟的秋风,起伏的芦苇丛,一派凄清的景象。而这一切又与诗人在大河上下寻寻觅觅的行为以及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同时又怅然若失的心情融为一体。读来只觉情调凄婉,境界幽邃,意蕴无穷。②含蓄美:景象恍惚、意境朦胧,抒情主人公和“伊人”关系也让人猜想颇多,甚至连连主题也立人费解。③语言美:迭词,对偶,押韵构成音调美。

亦有人说《蒹葭》的艺术特色主要体现为:

①事实的虚化。一般说来,诗的抒情多由实物感发,即便对于意境,也总可让人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人事场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明月几时有;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其它如夕阳、残月、河水、朝露、野草、落叶、白发、古道、荒原、废墟)。然而,《蒹葭》一诗蒹葭苍苍却似乎在梦境,人物、事件都虚化了。伊人是谁?身份?体态相貌?男女也无不确定,而且一会在河的上游,一会在河的下游,一忽儿在水中央,一忽儿又在水边草地?飘忽不定,来去渺茫。为什么要追寻她(他)?一切都显得那么空灵而富有象征意味。

②意象的空灵。由上知对伊的追寻乃一种心象。非为对经历过的某事的回忆,而是由许多类似事件、类似感受所综合、凝聚、虚化成的一种典型化的心理情境。这种心理情境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粘不滞、空灵多蕴。

③最富内涵的象征。故有芦苇的河水、道路及险阻就是一种虚拟的象征。阅读时对其不必深究,否则,就会陷入逻辑的误区。“在水一方”,是人生常有的境遇,读者可以从这里联想到包括爱情在内(理想、事业、前途)诸多方面的人生体验。所以,此诗也就具有了难以穷尽的人生哲理意味。王国维曾将之与晏殊的“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蝶恋花〕相提并论,认为它们“最得风人情致”(即复杂的人生象征意蕴)。

4、影响:琼瑶小说《在水一方》,此部小说被多次改编成电影电视剧。)

 

(三)深沉怨怒:此类作品或歌颂对爱情的忠贞专一,展现主人公纯洁美好的心灵;或表现对礼法压迫的反抗和对婚恋自由的执着追求;或抒发婚姻失败以及求偶失意的痛苦惆怅。如:《卫风·氓》、《郑风·将仲子》、《鄘风·柏舟》;《邶风·谷风》、《召南·江有汜》、《邶风·日月》、《王风·中谷有蓷》(弃妇诗)。

1《卫风·氓》赏析

内容:叙述了一个痴情女子从恋爱到被弃的经过,感情悲愤。  第一、二章是女子追忆当年恋爱、结婚的经过。“蚩蚩”可解作“敦厚之貌” (《毛传》)或“殷厚之貌” (《后汉书·崔骃传》)。今有改“蚩蚩”为“ 嗤嗤 ”,释作戏笑之貌(马瑞辰说),不妥。第三、四章转为抒情,女主人公以追悔的口吻发出悲伤的感叹。第五章写女主人公婚后遭遇。第六章写女主人公决绝的态度。

主旨:《毛诗序》言:“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佚也。”(刺淫奔)。朱熹甚至说:“此淫妇为人所弃,而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16](评:此说固不可取,但这位女子因恋爱时不够理智酿成苦果,她的遭遇确实能给当今女孩子们谈恋爱提供鉴戒)。今人以之为“弃妇诗”,即一曲妇女的悲歌。体现了对女人用情的思考,间接表达了对负心男子的批判。亦令人得见春秋时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实。

艺术:

1、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刻画。氓,喜新厌旧的负心男子形象。婚前极尽巴结之能事,终于骗取(评论之用词辨:赢得还是骗取?)了姑娘的爱情,婚后则喜新厌旧。从 “痴痴”到“二三其德”、“行”、“言既遂矣,至于暴矣”,三言两语就道出了氓的丑恶嘴脸。抒情女主人公,婚前一纯情少女,婚后遭丈夫冷遇的妇女形象。思考此女的婚姻悲剧根源,乃在于一个“痴”字,方玉润《诗经原始》认为“此女始终总为情误”,此说可谓切中肯綮。早有郑笺言“用心专者怨必深”。法国女作家斯达尔夫人亦有言:“爱情于女人是生命的全部”[17](王世宇:今有从阶级立场言古代男女社会地位不平等者,当为马列观念习惯使然。试想今日特色社会主义时代,“弃妇”不亦常见乎?贫贱时,二人携手同心、共同奋斗,发达后,男子即移情别恋,包二奶、养小三。不亦现代版之《氓》乎?)

2、赋比兴手法的运用。通篇用赋,之中三处有比兴:“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以桑树起兴,联想到自己从被爱到被遗弃的经过,同时喻女子从年轻貌美到年长色衰。“于嗟鸠兮,无食桑椹;于嗟女兮,无与士耽”。“淇则有岸,隰则有泮”,联想到自己的痛苦为什么没有尽头。或说喻氓做事不讲道德,没有规矩,亦通。

3、《诗经》中较为成熟的叙事诗。全诗是以女主人公自述的形式写成的,诗人成功地运用了边叙事边抒情的手法,在叙事中抒情,又在感情的抒发中将人物的身世、遭遇徐徐道出,两者有机地融合,对于充分表现弃妇又怨又恨、想要完全忘却,却又无法摆脱的复杂、矛盾的心理。对中国古代叙事诗的发展具有促进作用(涉及到《七月》、《生民》、《采薇》、《东山》以及此后近千年出现的《孔雀东南飞》等叙事诗)。

 

(四)、情趣盎然:家庭生活的诗。如《周南·樛木》、《周南·桃夭》、《小雅·鸳鸯》、《卫风·硕人》、《郑风·女日鸡鸣》《齐风·鸡鸣》等。

1《周南·桃夭》赏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主旨:毛传《桃夭》,曰“后妃之致也。不妒忌,则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牵扯到后妃品德,实难理解,但言婚姻以时,却也不差)。今人则认为是一首贺女子新婚的诗。《易》曰:“春桃生花,季女宜家。” 《周礼》云:“仲春,令会男女。”朱熹诗集传》云:“周礼,仲春令会男女。然则桃之有华(花),正婚姻之时也。”可见,周朝女子一般在春光明媚桃花盛开的时节出嫁,故诗者以桃花起兴,为新娘唱了一首赞歌。清·方玉润:“此亦歌咏新婚诗,与《关雎》同为房中乐。”[18] 近人陈子展:“辛亥革命后,我还看见了乡村人民举行婚礼的时候,要歌《桃夭》三章,可见,《桃夭》一篇是关于民间婚嫁的诗。”[19]

【注】宜:和顺、亲善。室:指夫妻所居。家:指一门之内。此句指善处室家和家人。“宜其家室”等句,郑笺云:“宜者,谓男女年时俱当。”《说文》:“宜,所安也。”成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也被后世奉为结婚的楹联。

艺术:

全诗诗意层层递进,构思工巧。首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就一片生机勃勃、春光明媚的自然景色,又征示着青年男女嫁娶的大好时光;新娘容貌如桃花正艳,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也预示着婚姻的美满幸福。接着二章,用桃实硕大且多,象征着多子多孙。三章用桃叶茂密葱绿象征新娘于归后,使家族昌盛。

语言极优美又极精炼。不仅巧妙地将“室家”变化为各种倒文和同义词,而且反复用一“宜”字。一个“宜”字,揭示了新嫁娘与家人和睦相处的美好品德,也写出了她的青春美好将给一个家庭注入新鲜的血液,带来和谐欢乐的气氛。这个“宜”字,烘托出一种欢快的婚嫁气氛,无任何字可代替,真可谓是再合宜不过。

影响:清人姚际恒说:“桃花色最艳,故以取喻女子;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20]《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桃夭》是第一个用花来比美人的。之后见,魏·阮籍《咏怀·昔日繁华子》有“天天桃李花,灼灼有辉光”;唐·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宋·陈师道《菩萨蛮》“玉腕枕香腮,桃花脸上开”。另,曹雪芹笔下伤情的黛玉曾手持花锄,泪雨纷飞,作《桃花行》;孔尚任剧中李香君将点点鲜血用纤手妙思绘成桃花模样,因有剧名《桃花扇》。

( 王世宇:英国作家王尔德说“第一个把美人比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再把女人比作花的就是庸才,第三个就是蠢才。”与中国文学适用乎?个人觉得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虽不是第一喻亦非第二喻,但读来仍相当不错呢。)



[1] 黑格尔认为中国无民族史诗,见《美学》第三卷下,商务印书馆,1981P170

[2] 郑振铎、余冠英、高亨、陆侃如、冯沅君等人的主张。见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注解。

[3] (北豳)见齐社祥《豳风·七月与北豳先周文化》陇东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02

[4] 君君臣臣,领主有祀、戎的责任,尤其贵在示范,有时要承担责任。《汤祷篇》可见。

[5]

[6] 见《闻一多全集·歌与诗》。

[7] 王涧泓《诗经·豳风·七月》(研究之二),《伊犁师范学院学报》 200104期。

[8] 为中华民族保守心态戒。“武”字释之“止戈为武”,非爱好和平意,而是尚武精神之重要体现。

[9]

[10] 《诗集传》

[11] 《诗义会通》

[12] 《管锥编》

[13]

[14] 赵逵夫《<秦风·蒹葭>新探》,《文史知识》2010年第8期。

[15] 《管锥篇》。

[16] 《诗集传》。

[17]

[18] 《诗经原始》。

[19]  陈子展,《国风选译》,古典文学出版社 1957年。 

[20] 诗经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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