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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着嘲笑“地图开疆”

2016-01-20  七零叟

 

中俄边境谈判,清政府只能使用俄方提供的地图,以至被骗,丢失3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
三沙市辖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的岛礁及其海域,政府驻地位于西沙永兴岛
三沙市辖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的岛礁及其海域,政府驻地位于西沙永兴岛

近日,越南政府搞了一次“地图开疆”之举,向国际民航组织提出,要求修改有关三亚飞行情报区的航行地图。这是因为越南声称对“长沙群岛”(即南沙群岛)、永暑礁拥有主权,而在国际民航组织的地图上,“长沙群岛”上写有中文“中国三沙市”;永暑礁上标注了“三沙永暑机场”。越南的要求固属无理取闹,但也不应无视,因为从历史教训而言,“地图开疆”确实是件大事。

“地图开疆”很重要。中国曾因无精确地图,丢失数十万平方公里

雍正时代,与沙俄签署《恰克图条约》,没有精确地图可用,只能被俄方地图所骗

在近代国际政治,尤其是领土谈判中,地图常常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中国古代同周边国家并无明确国界,也没有完整、准确的疆域地图。1689年,尼布楚谈判期间,中方代表手上只有现存《吉林九合图》的原图,精度有限。康熙帝为了解黑龙江流域的地理情况,要求进呈相关地图。参与尼布楚谈判的法国传教士张诚,献出一张亚洲地图,但因资料缺乏,中国东北地区竟存在一片空白。①

清政府同沙俄在1727年签订《布连斯奇界约》、1728年签订《恰克图条约》时,中方代表依旧没有精确地图,对边界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只能使用俄方提供的地图,以至被骗,损失惨重,丢失贝加尔湖以南、恰克图以北的安加拉河流域3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②

光绪年间,因使用地图有误,中俄伊犁谈判,中方代表错算了所失领土的多少

甚至到了晚清,这种情况都没有改变。1878年,崇厚同沙俄谈判伊犁问题失败,一个重要原因也是无图可用。胡林翼在康熙《皇舆全览图》等基础上修订的《大清一统舆图》虽有经纬网,但1:200万的比例过小,边地译名混乱。崇厚参照俄方《分界图说》,绘制《伊犁分界图》时,出现地名定位错误、天山位置偏移等问题,让地图上划归俄方的面积,比实际划归俄方的面积,要小很多。崇厚一度相信,大部分失土已被收回,俄方在归还伊犁问题上是“友善”的。

清政府对崇厚谈判的情况也无法获知,军机处“无西界地图”,只能向伊犁将军索要。最后找遍理藩院、内阁、兵部,才在内务府找到一份,另绘后交给了勘界官员。过了几个月,清政府拿到俄方正式提交的分界地图后,才知道崇厚谈判损失极大,致伊犁“一城孤悬”。③类似的情况在晚清多次出现,迫使清政府组织人力、物力,按照西法测绘精确地图。

崇厚呈交的《伊犁分界图》局部
崇厚呈交的《伊犁分界图》局部

在当代的领土争端中,地图仍常常成为重要依据

在当代,地图也是争取领土主权的主要依据之一。常常被国际法院当作裁决依据。譬如,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关于白礁岛的领土争端中,双方共提交了近100幅地图。新加坡出示了马来西亚在1962年—1975年出版的6幅地图,都将白礁岛划归了新加坡。这证明了1953年马来西亚政府在回答代表英国的新加坡殖民大臣时说的话——没有对白礁岛的所有权。④

中国在主张对南沙群岛、钓鱼岛主权的活动,也搜集和出示了大量地图证据。如清朝的《大清天下中华各省府州县厅地理全图》等地图中,将南沙群岛、西沙群岛、中沙群岛称为“万里石塘”,列在版图中。⑥1948年,民国政府出版的地图将国界南端划在北纬4度左右,包括了曾母暗沙在内。而在关于钓鱼岛的地图中,日本1895年前的地图,都未将钓鱼岛归在琉球群岛内。

当然,地图并不是唯的一主权依据。在英、法争夺英吉利海峡中两个小群岛的案例中,双方都出示了证明自己拥有主权的地图,但国际法院认为,“具有决定重要性的不是那些从中世纪的事件所引申出的间接推断,而是那些直接与占有岛屿有关的证据”。⑤判决实际控制两个小群岛的英国拥有对它们的主权。

关于伊犁问题,俄方正式提交的分界图
关于伊犁问题,俄方正式提交的分界图

世界地图也是大事。美国放弃孤立主义,与地图绘法变更大有关系

古代中国、阿拉伯因以“南”为尊,地图方向大都是“上南下北”

除了精确的本国地图,如何绘制对本国有利的世界地图,同样是非常重要的政治问题。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长沙国南部驻军图》的上方标有“南”字,左方标有“东”字,这是因为中国古代以“南”为尊,故地图“上南下北”。古代阿拉伯地区已有相当精确的世界地图,12世纪的易德里斯绘制了名为《直通天空台》的地图集,在他的世界地图上,阿拉伯半岛在中间部位,欧洲(除了北部)、亚洲大部、北非等都包括其中。这张地图上的方向和中国早期一样——对伊斯兰世界大多数国家来说,圣城麦加位于南方。作为神圣的方向,“南”当然只能位于地图上方。⑦

易得里斯的世界地图,呈“上南下北”
易得里斯的世界地图,呈“上南下北”

各国在绘制世界地图时,都会选择一种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随着航海、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对身处的世界有了充分了解,但怎么将其绘制在一张地图上成为新问题。由于地球是一个球体,通过投影将其表现在平面上时,地球的表面景观必然要发生一定变形。此外,无论拿任何一条经线作为中央经线,都会让一些地区在中间,另一些地区在地图的边缘。故而,各国在绘制世界地图时,都会选择一种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长期以来,各国使用墨卡托投影法制作的世界地图,经度起点为位于英国格林尼治的0度经线,中心线是南北纬0度线。以此方法绘制的地图上,欧洲位于中心,其他地区都围绕在周围。在航海时代,这体现了“全球的政治统治力以欧洲为中心向四处扩散,欧洲各支力量的平衡情况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其他区域国家的权力形势”。⑧

墨卡托投影法对各国实际面积造成的变形也是很明显的,中高纬度的欧洲国家面积被拉大,如2240万平方公里的苏联看上去比3020万平方公里的非洲大陆还大;同美国面积差不多的加拿大,表现在地图上却是美国的3倍。⑨

欧洲衰落后,出现了以美洲为对称中心的米勒投影世界地图。在这张图上,欧亚大陆被分为两部分,东西包围着美洲大陆。在现在中国常见的地图上,太平洋不像在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地图中那样,被一分为二,亚太地区被凸显出来。澳大利亚人为了提升国家地位,制作了一种“普遍纠正型世界地图”,以首都堪培拉所在的经线为中央经线,并将世界地图南北倒置,让大洋洲出现在了地图的中心位置。

用墨卡托投影制作的世界地图,中心是欧洲
用墨卡托投影制作的世界地图,中心是欧洲
 
以米勒投影法制作的世界地图,中心是美洲
以米勒投影法制作的世界地图,中心是美洲
 
中国常用的世界地图版本,以亚太为中心
中国常用的世界地图版本,以亚太为中心

民意会被地图影响。新绘图法导致地图大变,是美国放弃孤立主义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同的世界地图,会对民意产生不同的印象,进而影响政府的决策。在以墨卡托投影制作的世界地图上,美洲大陆是一个独立于欧洲外的系统,催生了美国长期盛行的孤立主义精神及以美洲为后院理想。1923年,美国人古德制作了分瓣的投影地图,美洲更被单独画在一瓣内。但二战期间,从西半球的平面正射投影图和以北极为中心的等距方位投影图来看,轴心国的威胁离美国并不远,一旦德国取道冰岛、格陵兰岛,或者日本取道阿留申群岛、阿拉斯加,就能攻击美国本土。这种方位投影的应用,使美国人提高了警惕,加快了参战脚步。

战后,米勒投影等投影被广泛使用后,美国人发现,美国不仅是一个美洲国家,同时也是太平洋国家、大西洋国家和北极国家。因此在二战后,美国放弃了孤立主义,积极介入到国际政治之中。还有一些人为了制造冷战的紧张感,制作了突出美苏对立的世界地图。⑩

综而言之,地图不仅关乎国家领土主权,也常牵涉到本国的地位和战略,因此精确绘制和设计地图,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国家大事。

古德制作的分瓣投影地图,美洲被单独画在一瓣内
古德制作的分瓣投影地图,美洲被单独画在一瓣内
以北极为中心的等距方位投影世界地图,让美国深刻感受到轴心国的威胁
以北极为中心的等距方位投影世界地图,让美国深刻感受到轴心国的威胁

注释

①李扬帆:《涌动的天下:中国世界观念变迁史论(1500—1911)》。知识产权出版社2012年,第140页;②张学昆:《中俄关系的演变与发展》,上海交通大学2013年,第40页;③王一帆:《清末地理大测绘:以光绪<会典舆图>为中心的研究》,复旦大学,2011年;④张卫彬:《地图证据在领土争端解决中的作用——兼论中日钓鱼岛列屿争端问题》,载高之国、贾宇主编《海洋法前沿问题研究》,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14年;⑤杨署东、胡帆影:《<钓鱼岛是中国的固有领土>白皮书的国际法理分析》,《重庆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6期;⑥杨翠柏、唐磊:《从地图在解决边界争端中的作用看我国对南沙群岛的主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1年第2期;⑦(英)彼得·惠特菲尔德:《彩图世界科技史(上卷)》,科学普及出版社2006年,第94、95页;⑧(美)斯皮克曼:《边缘地带论》,石油工业出版社2014年,第23页;⑨单之蔷:《世界地图隐瞒了什么?》,《中国国家地理》;⑩何光强、宋秀琚:《地图投影与全球地缘政治分析:一种空间认知的视角》,《人文地理》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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