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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泰与俄国女皇

2016-07-15  h0ping

1763年,在法国和瑞士边界小镇凡尔纳住所中的伏尔泰接到一封远方来信,信上盖着俄罗斯帝国宫廷的火漆印,写信人是刚刚登基不久的女沙皇叶卡特琳娜二世(Catherine II)。

[国别]法国
[年份]1967年
[面值]10法郎
[规格]151×81mm
[正面]法国思想家伏尔泰(Voltaire),巴黎的杜乐丽宫(Tuileries)
[背面]伏尔泰和他曾隐居15年的西雷庄园(Cirey)

“在成为您的读者17年之后,朕终于有机会第一次的冒昧给您写信……”从谦卑的言辞上完全看不出,这封信竟然是出于一位皇帝的手笔,女皇在信中自称是伏尔泰的学生,希望能得到导师的教诲。17年前……伏尔泰回想起那时自己为了躲避法国国王的迫害,正在西雷庄园(10法郎纸币背面的背景)里隐居,而那时,16岁的叶卡特琳娜刚刚嫁给俄国皇储彼得大公。

叶卡特琳娜的婚姻显然是个悲剧,因为她的丈夫彼得是个心理不成熟的阳痿男,他最大的兴趣每天用玩具士兵排兵布阵,而对美貌的妻子毫无兴趣。但沙皇和宫廷却把不能诞下皇嗣的罪责归于叶卡特琳娜,在种种非议和指责的包围下,愁闷的叶卡特琳娜无奈的看着趴在地上玩玩具兵的丈夫,靠看小说打发时光,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白天和夜晚。她博览群书但又觉得百无聊赖,直到被一个人的著作所吸引,伏尔泰,这位法国思想家的书仿佛在冰冷的俄国宫殿里给她点亮了一盏温暖的明灯,他所抨击的专制和封闭,不就是她所憎恨的这座宫廷的写照吗?他所推崇的自由和文明,不正是自己所热切追求的东西吗?当时几千里之外的伏尔泰不会知道,在遥远的俄国,有一位少女这般如饥似渴的阅读着他写的每一段文字,而这位少女将在未来,在他的影响下改变一个古老的帝国。

15年之后,叶卡特琳娜的丈夫彼得登基为沙皇,但他仅仅在位一年,1763年,皇后废黜了昏庸无能的丈夫,黄袍加身,自立为帝。由于背负着“杀夫篡位者”的恶名,叶卡特琳娜为欧洲上流社会所鄙视憎恶,虽然女皇积极的向欧洲伸去友好之手,但无论是王侯还是学者都不愿意和她往来——只有伏尔泰对女皇给予了热情的回应。


俄罗斯1910年版100卢布纸币上的叶卡特琳娜二世像

为何伟大的启蒙主义思想家会对一个专制帝国的君王伸出友谊之手?其实这并不奇怪。伏尔泰是个“开明专制”的倡导者,他虽然推崇自由和平等,但却认为草民之力不足恃,而把推动历史的希望寄托在某个有着进步思想的雄主名王身上,他认为,叶卡特琳娜正是要找的君王。

伏尔泰眼力不错,在俄罗斯帝国历史上,只有两个皇帝获得了"大帝"的名号:一个是帝国奠基人彼得一世,另一个就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统治时间持续了近35年,进入叶卡捷琳娜时代,俄罗斯由此跨进了世界列强行列。

伏尔泰好为帝王师,此前,他曾在普鲁士王腓特烈二世的宫廷行走,想辅佐这位自称“开明”的国王建立开明专制国家的模范。但叶公好龙的腓特烈二世只不过把平等自由挂在嘴上说说,于是伏尔泰呆了几年后就和他闹翻了,跑回法国。伏尔泰对腓特烈二世感到失望,曾表示不再和君主们往来。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因为又有一个皇帝主动向他求教开明之道,而且这个皇帝正领导着欧洲最大最封闭最专制的帝国,足以实践他的理想,这怎么能让伏尔泰不为之兴奋呢?

从此,伏尔泰和叶卡特琳娜二世,一位启蒙主义思想家和一位专制帝国的君主;一位70岁的老学究和一位34岁风华正茂的女皇帝;这一对看上去怎么也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的两人,竟然成了亲密的忘年之交。信使奔忙于凡尔纳的书斋和莫斯科的宫廷之间,传递着两人不断往来的信件。

伏尔泰把“开明专制”的理想寄托在叶卡特琳娜身上,而女皇也在俄国努力实践着,力图把这个顽固封闭的国家导向文明。她不断起草新的法案和政策,要依法治国,实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改善农奴的处境,提倡科学和技术。在伏尔泰的影响下,很多西欧的学者、工程师和艺术家来到俄国帮助女皇。俄罗斯国势蒸蒸日上,女皇声望益隆。1764年,她勇敢的成为第一个接种牛痘疫苗的俄罗斯人,女皇的行为使得这一新的医学科技在俄国得以推广,制止了天花的蔓延。伏尔泰得知之后,大为赞赏。而女皇在伏尔泰面前,就像一个答对了习题想让老师表扬的学生。她在给友人的信里说,“每次有了可以让他(伏尔泰)高兴的成就,我就急不可耐的要给他看……”

当然,女皇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件件都令伏尔泰满意,她养了很多的情夫,这事儿就让老头儿皱眉头。于是他劝她爱情需专一,勿要太泛滥。而权倾一方的女皇在伏尔泰面前就像个撒娇的孩子,她在回信里调皮的说,我其实很专一,我只专一于美色……弄得伏尔泰也哭笑不得。尽管私下里伏尔泰会对女皇进行批评,但在外界面前,他却是处处维护叶卡特琳娜的形象。例如当时有法国人抨击女皇是杀了自己丈夫才登上王位的,伏尔泰居然轻描淡写的反驳说,这是人家的家庭事务,你们不要操心太多……有趣的是,叶卡特琳娜甚至会因为伏尔泰表扬了别的帝王而“吃醋”。喜欢中华文化的伏尔泰认为当时的清朝乾隆皇帝也是个伟大的开明君主,对他大加赞赏,却忘了此时叶卡特琳娜女皇正因为向亚洲扩张的问题而和清朝不对劲。女皇在信中不满的说,我知道您喜欢中国,但现在统治那里乾隆只是鞑靼人,不是中国人……伏尔泰于是此后就不再说乾隆的好话了。


纸币正面的杜乐丽宫(伏尔泰曾在此担任宫廷史官),纸币背面西雷庄园

伏尔泰称赞女皇是“北方最明亮的星斗”,可有些时候,他对叶卡特琳娜的偏袒甚至到了无原则的地步,这也是招致后世历史学家对这两人关系批评的主要之处。例如热衷于开疆拓土的女皇出动4万大军进兵波兰,伏尔泰反而说这是她在用军队教育波兰人学会宽容和忍让;而后叶卡特琳娜又和土耳其帝国大打出手,伏尔泰立刻骂土耳其苏丹是“肥胖的蠢货”,并且为俄军杀死了几万土耳其人而欢呼——好像这些土耳其人不是他所倡导的“人人平等”中的“人”。甚至当叶卡特琳娜下令绞死农奴起义领袖普加乔夫并且五马分尸后,伏尔泰还在叫好,说,“如果绞架可以使伟大的叶卡特琳娜摆脱敌人,那么绞架也是好的。”

有人说这是伏尔泰对权力的谄媚,事实上并不其然,伏尔泰没有向近在咫尺的路易十五屈服,难道他会跪倒在千里之外的俄罗斯王庭前?这时的伏尔泰,已学会了教导一位帝王的方式:必须学会迁就,必须在不断的赞颂中改变对方的思想。在与腓特烈二世的交往中,带着书生意气冲撞国王的他失去了一次引领帝王实现开明专制理想的机会,而这次他没有失去叶卡特琳娜。事实上,虽然他对女皇的迁就有种种令人诟病之处,但叶卡特琳娜二世确实改变了俄罗斯,令国家走向开化富强之路,这与伏尔泰“开明专制”的理想是符合的。正如世界上其他很多国家一样,思想和科学的进步最终带来了王朝的解体——虽然这个结果伏尔泰和叶卡特琳娜都未曾看到。

1778年,伏尔泰在法国去世。在长达15年的交往里,伏尔泰和叶卡特琳娜从未见过面,只有信使和友人往来其间。虽然伏尔泰说过“要是我还年轻,我真想当俄国人”,甚至表示要埋骨俄罗斯,但他还是未能踏上那片叶卡特琳娜统治的广袤国土。在他去世后,叶卡特琳娜出重金从他侄女手中买下了他的全部著作和藏书,统统运往俄国,而法国人居然无动于衷,遭到女皇的嗤笑,她说他们根本不懂伏尔泰。现在,法国人只能在俄罗斯的宫殿里看到伏尔泰书斋里的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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