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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菜
□ 李芮
一天早餐，领导又和同桌感慨，这几天小白菜长出来了，随意拔几棵下在面里，真是人间美味！
小白菜的滋味，我是熟悉的。生长一个月的毛边白，色泽碧绿，吹弹可破，令人不忍下手清洗。用它做汤，娇嫩柔美，往往让人喝个碗底朝天。如果下面条，面里再放一点黄酱，寒冷的冬夜吃上一碗，滋味无可比拟。
种菜，是很容易勾起人感情的。中国社会源于农耕文明，过去的时代，每户人家吃的米面菜蔬，全靠自己产出。小时候，做饭了，得现到地里找菜，今天白菜、豇豆，明天韭菜、萝卜，蚕豆长成了，接连吃蚕豆，南瓜收获了，屋檐下堆得满满一溜。生活，就在这样和土地的亲近中，一天天走过来。
而我和种菜，又要比其他的人更多了一份情结。小学四年级开始，因为要到城里念书，就搬去和外公外婆同住，而外公外婆的晚年，就以种菜为生，我呢，也就成了菜园子里的孩子。
外公的菜园，位于城边的一座小山之上，原来荒芜的山坡，外公硬是用手中的锄头，平成一块块台地，种蔬菜，也间插一些果树。一年四季，整座菜园生机盎然，蔬果飘香。
种菜谋生，是相当辛苦的。有一次，一个附近的农民走进菜园，连着说了好几句：“最苦不过种菜人。”那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只知道外公外婆成天起早贪黑，没有一刻闲着。挖地、理塘、播种、施肥、浇水、锄草，番茄、豆荚需要支桩，豇豆、黄瓜还得搭架。蔬菜成熟了，担到街上去卖，往往在菜场一守就是一天，晚上回来还得打理明天要卖的菜品。每晚十二点以前，很少见到外婆入睡。
虽然生长在菜园子里，但因为每天都是上学、自习、做作业，其实我对种菜基本上一窍不通，只是见得多了，大抵知道什么菜什么季节种、怎样种，是撒籽还是移栽，是喜水还是喜肥，什么菜的什么品种吃起来口感最好，如此而已。最多是在放学以后，帮忙采摘一下番茄，而番茄地里多蛤蟆，不时蹦出肥肥的一只，把自己唬了跳得老高。
高中时候，外公外婆有急事赶去临县外婆的娘家，一个星期没有回来，想起两位老人走时蔬菜没人浇水的焦虑，我约了五六个同学，在周三下课后回来帮忙浇水，一起肩挑桶提，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天黑才把所有的菜浇了一遍。外公苦多累够，一向不怎么爱搭理人，那个周末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外公连忙站起来招呼我。这情景，至今忆及，仍十分愧疚，那时候能帮上老人的，确实太少了。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伴着春天摇曳的菜花，秋日低垂的果实，我渐渐在平淡的日子里长大了，最后成了一个外观没有一点菜园本色的城里人。
不想，在外公外婆走了多年以后，我居然也得到了一块菜地。入住新居，屋后带有个小花园，如今现代农业，好菜难买，我们于是决定把花园用来种菜。我不在家，这种菜的事儿，也就落到了媳妇身上。不想过了一久，发觉媳妇虽然从小生活在农村，但种菜确实是个外行。不是籽种撒得深浅不一，长得稀稀落落，就是土壤肥力不足、水分不够，长得枯枯瘦瘦，巴掌大的地块，居然弄了个广种薄收。实在看不下去，干脆对媳妇说：“算了，这种地的事，就交给我了！”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先买来一袋油枯，两包羊粪，平时洗菜择菜不要的部位，渥堆起来，也是很好的肥料。再配把小锄头，拾把小铁铲，得了。冬天，撒上青菜、苋菜、萝卜、洋花；夏天，种点茄子、辣椒、韭菜、瓜豆，想吃豌豆尖了，就点上几把豌豆。一排排、一畦畦，小苗长出来了，娇羞可人，生机无限。拔草、浇水，只要一回到家，就忙到菜地里，细心地照料它们。久坐办公室，在菜地里拾掇拾掇，不也是很好的锻炼和调整吗？看着小苗一天赛着一天长大，心中充满了喜悦。毕竟，它们也是一群有生命的精灵呢。这个时候，生活的烦恼、工作的不顺，都已经不重要了。土地，是不会欺骗人的，只要你善待它，它就会给你带来收获。
蔬菜成熟了。自己种的菜，又新鲜又干净，怎么弄都好吃，口感自不必说，连饭桌上的气氛都和往常不太一样。鲜甜的气息，分享的快乐，让自己也切身体会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简单，这么有意味。
云南近代著名学者方树梅先生在晋宁老家有一座旧宅——南荔草堂，编纂《云南丛书》和《新纂云南通志》之余，先生经常往返于昆明和这里。某天翻阅文史资料，突然见到赵藩先生在南荔草堂题写的碑石：“闭门种菜。”字写得认认真真、大大方方，不禁笑了起来。耕读传家，是每个传统中国人内在的根、心底的梦。一辈子和书籍打交道的学者，只要一有机会，也必去亲近土地、眷念土地，始终离不了这种农耕情愫。毕竟，土地，蕴含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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