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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图书馆藏崇祯本《金瓶梅》观后琐记

2016-11-28  殘荷聽雨   |  转藏
   


  上海图书馆藏有两部《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黄霖在《关于上海图书馆藏两种〈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关于〈金瓶梅〉崇祯本的若干问题》及其主编的《金瓶梅大辞典》中曾作过介绍。近年因研究《金瓶梅》成书及流传,开始涉及下游诸本问题,然深感材料不足。2001年4月,得在上海图书馆观阅这两个珍贵本子。一起观阅的,有黄霖的博士生杨斌。本文有些资料,是杨先生提供的。笔者用一个整天两个半天的时间浏览这两部大书,名副其实是走马看花。这里所谈的,只是对两书的一般观感,故曰“观后琐记”,以别于“读后记”。

  
  一、概况
  
  上海图书馆馆藏的两部崇祯本《金瓶梅》,黄霖定名为“上图甲本”和“上图乙本”,本文沿用这一称呼。

  上图甲本二十卷,一百回。每卷五回,三十二册,无函。首二册为图,共二百幅。第三册起序、总目录、正文。

  上图乙本二十卷,一百回。每卷五回,四十册,分装四函。第一册始序、总目录。后插图二百幅,分两册。第三册起正文。

  甲乙两本扉页已不存。甲本序题上钤“涉园珍秘”阳文方章。乙本序题下钤“藏晖书屋”阳文方章。

  甲本序四页,中缝有“序一”、“序二”字样。乙本序三页,缺第二页。中缝有“序一”、“序三”字样。序文每半面五行,行十字。甲本“东吴弄珠客题”占第四页第一行,与内阁文库本、天理本、北大本同;乙本“东吴弄珠客题”不单独占一行,居于第三页第五行“也”字下。与周越然本、残四十七回“本衙原本”同。

  甲本总目录十二页。第一百回回联“韩爱姐路遇二捣鬼,普静师幻度孝歌儿”占第十二页第一行。乙本总目录十一页。“第一百回”与回联“韩爱姐……”并为一行,故此末行比其他行高出二字。

  甲乙两本正文均每页二十行,单面十行,行二十二字。行款格式相同:卷数、回数、回目、引首“诗曰”或“词曰”词牌,均占一行。与北大本、天理本同;与本衙“新镌绣像批评原本”(即内阁文库本)不同。

  两本每页版心上刻书名,中回数,下页数。白口,无上下鱼尾,四周单栏。甲乙两书版框高、宽度似不一。笔者与杨斌先生反复量过,甲本框高20.2公分至20.9公分;宽13.9公分。乙本框高20公分至20.8公分,宽13.7至13.9公分。值得注意的是版框既高、宽不一,连带字体也不一。

  甲乙两本均有眉评、行间评和圈点。眉评刊落不少,乙本尤甚。详细情况,第五节会谈到。两本均讳“由”为“繇”,是否彻底或是否讳及“常”、“洛”、“校”、“检”,则未暇深究。

  两部都曾作过“金镶玉”装裱。乙本有几处因断烂曾补抄,大致完好。
  
  二、插图
  
  甲乙本插图都单独成册,置前。我们就先从插图谈起。

  研究插图问题很重要。既然插图是全书的一部分,插图的情况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这本书的形成先后。甲乙本各有二百幅插图,分装两册。与通州王孝慈藏图相同,与北大本分插各回前面不同。这证明绣像评点本原刻插图,本单独成册,分成两册。北大本分插各回,是后来的改作。

  甲本上册98幅,1~49回;下册102幅,50~100回,其中第六十八回B面空页,缺图未重刻补上。甲本插图大致完好,有些图其清晰程度不下王孝慈藏图。


  对照王孝慈原藏两百幅插图,甲本有约十多幅是后来补画的。如第一回“热结十弟兄”,王氏原图只十一人,十兄弟加一捧茶小厮,却缺了主礼的吴道官。上图甲、乙本,此图已经改画:加一大胡子吴道官,案上白纸加了三行字,小童短衣改长衫,十兄弟道袍曳地改为露鞋。其他实景则看不出差异。后图应比前图合理,不知是替换还是补缺。总的来说,上甲本的插图要比我们现在所见的北大本插图更接近王氏藏图。例如第九十七回到一百回八幅插图,北大本均重刻,上甲本却同王氏原图。又如第二十八回北大本两幅插图,似看不出有异,但王图题作“陈敬济侥幸爵金莲,西门庆糊涂打铁棍”。上甲本同。北大本作“得金莲”、“打铁棍”,显露了是后来补刻,而且同于后来张竹坡影松轩本插图。

  上乙本二百幅插图分装两册,各五十回一百幅。乙本插图大部分是补刻的,而且相当晚。

  1.据统计,王氏图集二百幅插图,有刻工署名的三十三幅。乙本有署名的只余两幅(因为时间仓促,检查可能有遗漏)。也许出于对前辈的尊重或恪守行规,补刻者一般不会冒充原刻作者的署名。如第一回“武二郎冷遇亲哥嫂”,王氏原刻有“新安刘应祖镌”的署名,现在所见其他本都没有这五个字,尽管补刻与原刻相像到难以分辨的程度。

  2.补刻者虽力摹原刻,但总有些细节被忽略,露出破绽。如第七回B面“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原刻左边的挑担者,后为箱笼,前为小箱。补刻者改前者为书册。又如第十一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上图甲乙本、北大本均补刻,与王图不同,只是下部门框和台阶的线条有异。

  3.乙本补刻人物走样。从上甲、北大等本看,其补刻者可能仍是原来的人或他们新安后辈。人物的形貌神情都还似模似样,可以乱真。乙本一些补刻者可能时代已不相接,又毫无艺术的渊源,所以人物都画不回原来的样子。如第二十七回“醉闹葡萄架”、三十三回“纵妇争锋”,构图差别不大,但人物不像。如第十九回“草里蛇逻打蒋竹山”,鲁华和张胜像是清竹坡本(如影松轩本)插图人物。

  4.繁简失当。乙本一些插图不是仿原刻,而是要更新。如第九回“误打李皂棣”的武松,六十二回“法遗黄中士”的潘道士,都画得须眉毕现,胡子一根根可数。第七十一回“引奏朝仪”,整个用纤笔细细画过。当然,也有尽量简化的。如第九十七回“真夫妇明偕花烛”。下面三幅图,图三为王氏原图,图四为北大本重刻图,图五为乙本重刻图。

  5.插图中缝之书名、回目及联题字体不同。

  综合起来可以这样说,上乙本的二百幅“绣像”,其中有一部分同王氏图,一部分是较早的补刻,有一部分是较晚的补刻,可能已经入清。
  
  三、卷题
  
  卷题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分卷(十卷或廿卷)和拟定卷题甚至书名,往往都非出自作者,而由编定者和书商决定。上图甲乙本、天图本、北大本的卷题所以受注意,因为其中有个别卷题称“金瓶梅词话”。一些研究者据此认为“是崇祯本据词话本改写的直接证明”;“是修改词话本时不慎留下的痕迹”。是否真的如此,笔者觉得有必要加以详细的验证。

  据我们所见到的材料,词话分十卷,每卷十回;说散本分二十卷,每卷五回。词话卷题一致,均作“新刻金瓶梅词话卷之X”;说散本卷题很不一致。现以上图乙本为主,与上图甲本、北大本、内阁文库本三个本子作对照。
  第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一(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二(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三(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四(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二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五(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二十六回新镌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六(上甲、北大本同)“新镌”内阁本作“新刻”
  第三十一回新刻金瓶梅词话卷之七(上甲本同)“金瓶梅词话”北大、内阁本作“绣像批评金瓶梅”
  第三十六回新刻绣像评点金瓶梅卷之八(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四十一回新刻绣像批点金瓶梅词话卷之九(上甲、北大本同)“批点金瓶梅词话”内阁本作“评点金瓶梅”
  第四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九(上甲、北大本同)“卷之九”内阁本作“卷之十”
  第五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一(上甲、内阁本同)北大本无“之十一”三字
  第五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二(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六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三(上甲、北大本同)“批评”内阁本作“评点”
  第六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四(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七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五(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七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五(上甲、北大本同)“十五”内阁本作“十六”
  第八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七(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八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八(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九十一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十九(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第九十六回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卷之二十(上甲、北大、内阁本同)

  二十个卷题,甲、乙两本全同。经仔细对照,有些卷题页明显非一刻,如三十一回之“新刻金瓶梅词话卷之七”,但卷题却全同。有些明显的错误,“卷十”之误“卷九”,“卷十六”之误“卷十五”,也一样。

  北大本和上图乙本是一个系统。除第三十一回之卷题“新刻金瓶梅词话”不同外,其他全同。北大本改为“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因为前者错得太明显。北大本第五十一回卷题缺“之十一”三字,可能因为其所据母本“卷之十”已误为“卷之九”,怎么“卷之九”之后是“卷之十一”?刻工想核实一下才刻卷数,后来却忘记了。

  从卷题看,内阁文库本是不同系统的另一个本子。它没有窜入“金瓶梅词话”的字样,书名均作《金瓶梅》;统一作“新刻”,卷数并无讹乱;但“批评”、“评点”、“批点”互出。其中卷十四、十五之“批点”,卷八之“评点”,同甲乙本和北大本,卷八、十三之“评点”则不同。也许崇祯本的母本即第一代说散本,就存在“批评”、“评点”、“批点”之类的异词。

  卷题有两组,一是内阁文库本,一是上图乙本。上图乙本有两个卷题作“金瓶梅词话”,能不能根据两个卷题有“金瓶梅词话”的字样,就认为上乙北大系本子就是最早的崇祯本刻本或翻刻本呢?认为内阁本直接自前者改编并对“卷题作了统一”呢?看来需要取得新的证据。
  
  四、内容文字
  
  两书形式上的异同,比较容易辨别,内容文字上的差别,在短短的一两天时间想看出点眉目,根本不可能。笔者选择《金瓶梅》第二十八和二十九回各三个有异文的例子,进行查对。现将查对结果列后,供读者参考。

  第二十八回
  例一、承上回大闹葡萄架,西门庆要续欢媾。潘金莲哀告道:
  金瓶梅词话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掇弄奴也。
  内阁文库本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促弄奴也。
  上图崇甲本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
  上图崇乙本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
  北京大学本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
  世界文库(无,属删文)
  张竹坡评本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
  “掇弄”为本书常语。第二十九回:“潘金莲抱怨,俺们是拾儿,由着这等掇弄”?第七十五回孟玉楼骂西门庆:“紧教人痛的魂儿也没有了,还要那等掇弄人!”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和潘金莲行房,“西门庆由着他掇弄,只是不理”。这几处“掇弄”意全同,可释为“折腾”。内阁文库本作“促弄”,不词,或“促”为“掇”音近之误。其他各本作“捉弄”,“捉弄”同“掇弄”含义明显不同。我们设想,如果上图乙、北大系的母本所据的是词话,会不会改“掇弄”为“捉弄”呢?大概不会。只有他们所据的本子为“促弄”,才有可能以形误“正”为“捉弄”。看来上图乙、北大系和内阁系的母本都不是今本词话,而是第一代说散本,此本已误“掇弄”为“促弄”。内阁文库本沿母本之误,上图乙、北大系则改“促”为“捉”。

  例二、是夜二人淫乐无度,有赞语:
  金瓶梅词语有诗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雪白玉体透廉帏,口赛樱桃手赛荑……
  内阁文库本有诗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上图崇甲本有词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上图崇乙本有词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北京大学本有词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世界文库本(无,属删文)
  张竹坡评本有词为证:战酣极乐,云雨歇……

  笔者曾在《词话本与说散本关系考校》一文中谈过,今本词话部分曾校过第一代说散本,录入其异文。第二十八回承上回大闹葡萄架,西门庆是夜与潘金莲淫乐无度,词话有双赞词,便是证据。词话原是一首七律“雪白玉体透廉帏”,文士改编为说散本,可能觉得原诗低俗,另铸新词“战酣极乐”。今本词话虽校入说散本这首词,并置于原诗的前面,引词仍作“有诗为证”。现在所见说散本,引语均改“有词为证”,独内阁文库本同词话,仍作“有诗为证”。

  例三、陈经济拾了潘金莲的鞋,金莲追讨:
  金瓶梅词话自古物见主,不索取。
  内阁文库本自古物见主,不索取。
  上图崇甲本自古物见主,不索取。
  上图崇乙本自古物见主,必索取。
  北京大学本自古物见主,必索取。
  世界文库本自古物见主,必索取。
  张竹坡评本自古物见主,必索取。
  “不索取”的“不”,是明显错字。这句谚语亦见其他明清小说。《西游记》第八十九回:“这正是物见主,必定取”。《聊斋俚曲集·增补幸云曲》第七十二回:“物见主,必定取”。“必”、“不”音近易误。上图乙、北大系母本并不需要原本,据常识即可改正。内阁文库本、上图甲本同词话。有一种意见认为,北大本是以崇祯本“原刻本为底本翻刻的”,内阁文库系诸本是“对北大一类版本稍作改动并重新刊印的”,正文文字“所改之处,多数是恢复了词话本原字词”。从上面两个例子看,没有可能。因为在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把原来是对的“必索取”,改回错的“不索取”,“有词为证”改回“有诗为证”。如果我们作相反的推论,可能更符合事理。

  第二十九回
  例一、小神仙与西门庆算命,西门庆报了出生年月日时。
  金瓶梅词话这神仙暗暗掐指寻纹。
  内阁文库本这神仙暗暗掐指寻纹。
  上图崇甲本这神仙暗暗掐指寻纹。
  上图崇乙本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
  北京大学本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
  世界文库本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
  张竹坡评本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
  “掐指寻纹”,常语。过去算命先生起例或推算干支,借助的工具是手掌图,即将十二支方位定于左掌四指之周围,运算时以大拇指点着其他指节推算,这就是“掐指”,在旁人看来像寻指纹,所以叫“掐指寻纹”。《武王伐纣书》卷上:“西伯伯(侯)掐指寻文,卜一课”。《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五回:“他低着头掐指寻纹算半日”。上图乙、北大系的母本可能误“掐”为“拾”,为确定“拾”是数词不是动词,故又改为“十”。上面已解释过,“掐指寻纹”不是摊开两个手板寻掌纹。

  例二、小神仙解释西门庆虽生于七月廿八日子时,已属八月生人:
  金瓶梅词话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
  内阁文库本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
  上图崇甲本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
  上图崇乙本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
  北京大学本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
  世界文库本七月廿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
  张竹坡评本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
  “白露”是节气名。我国旧时使用太阴历,又叫农历,但农业生产遵循的是古老的节气历法。二十四节气是根据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划分的,所以实际上是太阳历。命理上的年月日时用的正是节气历法。如一月是立春节、雨水气,八月是白露节、秋分气。第十二回刘瞎替金莲算命:“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正月初八出生,如果尚未立春,仍算上年十二月生人。计算节气在旧社会是常识。上图乙系三本“白露”误为“白戊”,可能其母本误“露”为“雾”,又改为“戊”。张竹坡本作“白露”,是据常识改正。

  例三、小神仙相李瓶儿:
  金瓶梅词话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
  内阁文库本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
  上图崇甲本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
  上图崇乙本眉眉靥生,月下之期难定。
  北京大学本眉眉靥生,月下之期难定。
  世界文库本眉眉靥生,月下之期难定。
  张竹坡评本眉黛靥生,月下之期难定。
  “眉”代“媚”,麻衣《神异赋》此句正作“媚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媚靥就是女人面上的笑靥、酒窝之类。旧时相书认为女人娇媚动人并非善相。《神异赋》旧注云:“笑多娇媚者下贱之妇也”。又引经云:“媚靥渐生非良妇,岂无月下之期乎”。内阁文库本、上图甲本同词话。上图乙本、北大、世界文库本的母本已不明“眉”之为“媚”,越改越不通。竹坡本改“眉黛靥生”,所据却正是上图乙系的本子。

  以管窥豹,我们可以归纳出一些初步的看法。尽管上图甲、乙两本行款相同,卷题相同,但却属于不同系统。上图甲本的文字接近内阁文库本,上图乙本则同北大、世界文库本。甲乙两本卷题相同,文本却不相同。这个假说如果最终证明是事实,那么现在一些研究者根据行款的不同,将崇祯本系统区分为北大本与内阁文库本,并且认为后者是据前者稍作改动而成,就完全站不住脚。退一步说,即使上图甲本是个杂拼本(下一节将谈到),仅二十八、二十九两回属“原本金瓶梅”系统,它也证明的确曾经存在过一个行款与上图乙、北大本相同的第一代内阁文库本。这个本子文字更接近词话,而且除弄珠客序尚有廿公跋。本衙刊行的内阁本、东洋文库本则是这个本子的简装本,旨在减轻成本,便于多销。绝不是对据崇祯本原刻“翻刻”的北大本“稍作改动而成的”。
  
  五、评语
  
  考察版本,内容、文字固然重要,评语、插图和版式也很重要。上图甲、乙两本都有眉评和行间评。甲本眉评均四字行,与北京大学本一式,数量可能少一些。乙本眉评数量很少,式样却很多,有二字行、三字行、四字行评。黄霖在《关于上海图书馆藏两种所刻绣像金瓶梅》一文中已作介绍。黄霖的博士生杨斌此次与笔者一起观阅,着重收集《金瓶梅》的评点方面的资料,预期他的论文将会有更详尽而准确的报道。笔者在这里只谈翻阅的一些印象。

  一、两本烂版多。如甲本,有些四字行评语,只剩下第四字一排或第三、四字的两排,乙本尤甚。在已经知道的崇祯本中,眉评最多的是内阁文库本,最少的是上图乙本。过去有一种说法,认为越早的本子,批语相应也少些,二字行眉批者属此。到后来批语积累越来越多,二字行排不下,始改为三字行和四字行。所以视上图乙本等为初刻的本子。这似乎与事实不符。从乙本断残多看,评语所以数量少,是因为大量刊落。书版到后来,因刷印太多而残旧损坏,要更换就要重刻,另一个简捷的方法是在废版中挑选相应的板来补上。这点下一个问题再谈。对眉评的损坏,与其整个换板,不如将之铲去,保持板页的“整洁”。联系到其他特点,如质量差,字迹漶漫的情况来看,乙本眉批稀少,并非因为刊行早,而是刊得晚,可能比北大本、天理本等要晚。

  二、两本版刻不规范,字体差异大。我们现在看到几个崇祯本,像内阁文库本,刻工虽非一人,但通部字体、版口都相当一致,没有断烂破残情况,显示一个完整版本的概貌。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北京大学本,后者眉批有断烂,版刻字体有差异。但眉批保持较完整,很少刊落,书板也较清晰,拼凑的情况不很明显。上图甲乙本的情况就差了。有些版的字体明显不同,版框的高度也不一(上面已经谈到)。这里举一个例子,甲本第十一、十二回首两页,刻本清晰,字体明显不同。这几页还有一个特点,错字较多。如第十一回回目作“西门庆梳笼李佳姐”,“桂姐”误“佳姐”。一页B面“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悟”,“语”误“悟”。“假意戏他道”行间侧批“过从此一戏骂起”,“祸”误“过”。根据这些特点,如第三十回第十页,字体相同,A面一行“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头”误“口”(乙本不误,因此页所用版非同甲本)。还可以举一些,但太烦琐,研究者如有兴趣可自己查阅。甲乙两本这种版口、字体参差的情况,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这些本子是不是后期利用不同的本子的残版,拼凑起来的杂拼本呢?

  三、乙本的二、三字行眉批来源于不同版页。乙本第一回首页见二字行眉批:“一部炎凉景况尽此数语中”。天津图书馆本,王孝慈本同。上图甲本、北大本作四字行,内阁文库本作三字行。乙本第一回一、二两页二字行批共三条,第三页却是四字行批。经仔细检察,有二字行批的第一二页,与四字行批的第三页,刻版字迹明显不同。这使人联想到,二字行批,是否和某个版本有关,乙本出现二字行批,是采用这个废本书版的结果。

  笔者再检视乙本其他有二字行批的版页:

  第十五回一页有二字行眉批:“下语绝有弄头若只曰爹娘上覆便文心死矣”。这一回一、二、三、四页字体与本回其他页不同。

  第二十回一、二两页有两条二字行眉批:“四字销尽古今多少英雄气骨”。“忽想到自己身上一腔怨(恨)悠然(而生)”。第一、二两页字体与本回其他页不同。

  第二十一回第一页二字行批两条:“似戏语……”、“老着脸儿”。第一、二页字体与本回其他页不同。

  第四十九回十五页二字行批:“读此书者……”。第十四、五页字体与本回其他页不同。
  不仅二字行眉批,三字行眉批也一样。乙本第五十一回第一、二页有两条三字眉批“金莲学瓶儿之言……”、“从认瓶儿……”。这两页字体也与本回其他页不同。

  这是偶然巧合吗?似乎不可能。是不是从比较早期的废版中采用的?如果从上乙本补画的插图看,大概是清初的制作。明亡以后,金瓶梅的热潮仍在继续。一些书商为了赚钱,利用现成的多个存版,拼凑百衲版刊行。我们说上图甲、乙本的版行比较晚,但不排除它有些版页,是比较早的。这里指出两点:乙本第二十回二页A二字行眉批:“忽想到自己身上,一腔怨(恨)悠然(而生)”,不见今内阁文库本、北大本。第五十一回二页A眉批:“一时之转念妙不答言”。乙本“答言”,内阁文库、北大本均误“容言”。

  金瓶梅版本系统问题非常复杂。尤其是下游诸本,谁是原刻本,与诸本的关系,一下很难厘清。笔者翻阅比较罕见的上图甲、乙本,提出一些问题,供有关研究者参考,希望能推动进一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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