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剪梅·舟过吴江 （宋）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应该是在我读初中前后，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哥哥出门做生意，大概为邻县的什么厂做推销，天南海北的跑。每到临近过年，爸爸就叮嘱我，天天在家门口，看着前面绕过山腰的小路，看着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一天又一天，距离过年越近，一家人就越急，毕竟亲人就像风筝一样放飞在外面，音讯全无。这种焦急的心情，直到哥哥回家的那天才能瞬间得到释放——这种喜悦是现在无法体会的。爸爸甚至会用我不可理解的方式“算日子”，推算哪天亲人会回来——直到我读大学，从学校回来，也成了亲人瞭望、期盼的对象。
春节，是中国人归家的节日。所以，春运是年复一年的话题。对大部分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春节总归要回家过年。比如我，上海户口近三十年，平时早就觉得自己是上海的一份子，但是到了春节，忽然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乡愁，如影随形，似有若无。 今天特别失落。中午送女儿返回美国，看着女儿拖了箱子进了浦东机场的海关，独自惆怅着开车回来。美国人设置的学期，不会考虑中国人春节的因素。回来，脑海里就想起蒋捷的这首词。
这首词很有名，名句很多，有人喜欢“一片春愁待酒浇”，有人欣赏“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有人酷爱“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但我一直最喜欢的是这句“何日归家洗客袍”，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将做客他乡的衣服洗干净呢，调调镶嵌有银字的笙（“银字笙调”），烧烧心形的熏香（“心字香烧”），享受一下悠闲的生活呢？写这首词的此时此刻，蒋捷的船经过吴江，经过秋娘渡和泰娘桥，距离他的家乡宜兴，其实是很近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去。总之，是没有回家，是惦记着回家。无家可归，是古今中外多少人共同的烦恼。
极喜欢蒋捷的词。蒋捷是南宋末期的词人，眼瞅着大好河山被外人入侵，所以他的词总有一种不爽的心情在内，或悲凉，或清冷。虽然极喜欢，但知道蒋捷比较晚，能够背诵的拢共只有三首。再推荐一首：
梅花引·荆溪阻雪 （宋）蒋捷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也是在冬天，他的船在荆溪这个地方因大雪而阻隔。寒江孤舟，孤灯闲影，写下这首词。我大学时候，喜欢钢笔书法，用自创的“书法”，龙飞凤舞，把这首词抄在了某门功课的笔记本封底上。那时候只是怀念“旧游”（旧时候一起交游的朋友），现在读起来，况味又似乎冷了三分。诗词的魅力，在于总是能呼应你的人生感受。与其说是在读诗词，不如说是在读自己的人生。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