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喜欢或不喜欢，看过《北平无战事》（刘和平，孔笙/李雪，2014）的同学一定都记得“崔叔”崔中石。这位潜伏在中央银行北平分行高层的共产党员是一个自带圣光的完美角色。论实力，崔叔出手办事从来只有两个字：稳妥；论功能，他是男一号方孟敖的领航人，作为精神象征和谢襄理并肩撑起了作品价值观的半壁江山；论演员表演，祖峰老师一举翻身做正派，从此再无李崖；论颜值，妥妥儿稳坐全剧前三。  一众主角当中，崔叔生于第1集末尾，卒于第21集开头，戏不算多，却集大义、睿智、才情、隐忍、恒心于一身，不仅人设光彩熠熠，他最终的主动牺牲更是撼人心魄，自毁中蕴藏着无上的崇高体验。这是刘和平先生笔下诞生的第二位虽死犹生，引得剧里剧外人牵肠挂肚的角色。  在他之前得作者如此偏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便是《大明王朝1566》（刘和平，张黎，2007）里的织造局官商沈一石（赵立新饰）。  和崔叔相似，他在剧中的作用至关重要。 在改稻为桑的风暴中，沈一石以一人之作为牵动着上至朝堂，下至地方的各派势力，他的存在给了所有人（包括嘉靖）解决问题的希望，他的毁灭彻底揭开了浙江的疮疤，如同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让时局和时局中的人走向命运的拐点。 在一部官场剧中，沈一石是个商人，有着独立的立场和价值观，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特别。在网上一篇极精彩的评论《沈一石的双重人格》里，作者“醉雨霖铃”说道：“要说《大明》这剧里，胡宗宪谋的是国，海瑞谋的是正，严嵩谋的是晚节，杨金水和吕芳谋的是忠，严世藩谋的是利，赵贞吉谋的是官（权），沈一石谋的就只是他自个儿。”  特立独行的代价是沈一石在卷入政治纷争后孤军作战无人回护的惨败，但这也给了他超越其他人的视角和洞察力。“我大明拥有四海，倘使朝廷节用以爱人，使民以时，各级官员清廉自守，何至于今日之国库亏空，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在“朕即国家”的统治之下，公权力和以公权力为名义的对私人财产的肆意劫掠搅乱了市场和社会自身的秩序。剧终，海瑞的“天下第一疏”指向这一点，而沈一石身为受害的“当事人”早已看破，更加直接地道出了问题的实质。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伏的既是情节，也是意旨。就像说杨金水评说沈一石是“面带权谋”，《大明王朝1566》这部剧又何尝不是面上权谋，心有他指呢？ 和崔叔不同的，是沈一石的人物性格。 首先，把以上所有形容崔叔的言辞放到他身上都不为过。但是在另外一面，他既不单纯，也不完美，甚至有点……呃，该怎么说呢，变态？总之，他内心的拧巴程度堪比《大明宫词》里薛绍和张易之的合体。从登场到落幕，沈一石的主要戏份只有7场，可这7场戏仿佛凝结了创作者们全部的精神，生生结出一枝奇葩。  看他与杨、郑、何初次交锋，感到此人心机深重；看他与芸娘私下相对，令人不禁胆寒；看他对高翰文用计，大骂他卑鄙下作；看他引高翰文入琴室，自知就此断送自己与芸娘的情义，又只觉得心疼；看他焚琴，看他独立船头吟诵《哀郢》，全然明白他对不是“良人”的自己有多恨、多痛、多悔；看他私自赈了买田的粮，见识到他绝境逆转的本事；看他与杨金水详解时局，感叹他过人的通透。最后，鼓声，吟咏，白衣，烈火，活在煎熬中的沈一石终于不用再纠结，以死亡完成了对广陵散的献祭。  沈一石不是仁者，他做的坏事不少，也算不上大智，身为商人，他一开始本不该蹚朝廷的浑水。沈一石的好，是一直记得自己的本心，每当他作恶的时候，其实你清楚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有多么良善。表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悲苦，尾声的《风吹荷叶煞》越是激荡，待到一曲终了时，他越是心如止水。  芸娘的真心究竟给了沈一石还是高翰文，这真的不重要，三个人本来就是心意相通的一体。“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沈一石是高翰文夫妇的以后，或者高翰文夫妇是沈一石的从前，好像都说得通。 影视小说中，刘何平先生在沈一石面见海瑞前，有一段描写极尽华丽：沈一石又坐到了大船船头的那把椅子上，身上却没有再穿官服，外面套着一件双面透绣上百朵淡粉色梅花的纻罗长衫，贴身穿着一件素白的蝉翼长衣，用一条素白的绸带系着，发髻上也束着一条白底透绣着几朵淡梅的发带。这时淡淡的江风将外面那件长衫轻轻拂起，一眼望去，这一身俨然一副浑然天成的雪地绽梅图。讲真，对于电视剧里没有照样还原这幅图画，我一直深以为恨。可是，剧中的沈一石明明已经很完美很完美了啊，气韵风骨，样样不差。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首发于公众号“艺评小馆”，欢迎关注。）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