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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

 靖婷山 2018-05-16

2011年正月初七,天气格外的暖和,人们都沉浸在过节的亲情里。国道边上的卫生院,医生正在抢救一个喝了百草枯的女孩。孩子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的喘,医生将氧气管插进孩子的鼻孔,有医生向市医院打电话,请求急救,不到十分钟,120急救车呼啸而来。但医生明白,喝这药的,就是神仙也救不得。急救的医生倒了,一看,直接拔下氧气管说:“人已经走了。”她妈妈喊着:“她没死”抢过氧气管,亲友将她妈妈强行脱开。她爸爸呆呆的站着,看一眼周围的人说:“死都不好死,还要丢人,埋了吧。”泪如雨下,他伸手要摸摸女儿,还是放下了。他要看看孩子,可什么也看不清。孩子在睡觉,像小时候一样。爸爸下意识的脱下棉袄盖在孩子的身上。此时,火葬车来了,女孩的舅舅用两手脱起她,头耷拉着,变形的脸露在外面。细长的四肢软软的耷拉着,长长的头发拖到地上。舅舅仰着头,好让自己不听话的泪水顺脸流下,流到自己的棉衣里,千万别落到孩子的身上。有人扯着她舅舅的衣服帮引路,有人拉开医院的大门。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办丧事忌讳的多,何况是年轻人这样死的。女孩没有葬礼,第二天早上火化了,几个亲友跟着火葬场的车,找了离家远的山坡埋了。

这女孩叫小红,九二年出生,爸爸妈妈是本村的农民。妈妈结婚时奶奶给了三间平房,同时给了他们五千元的债务。村子离县城很近,白天爸爸在城里的工程队做工,晚上回家看看电视就睡了。到了冬天没活干,喜欢哥们姐们凑凑热闹,打打麻将。孩子闹时,会帮抱抱,孩子要钱和物都会尽力满足。妈妈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还种三亩地,小红四岁时,债务就还完了。妈妈有空就带上她去姥姥家,或和村里的亲友邻里闲聊,有时也打打麻将。小红上小学时,妈妈又生了妹妹。第二年,老爷因癌症去世了,两个舅舅早在本村成家,和姥姥前后院住着。姥姥愿意自己生活。小红的妈妈怕自己妈妈害怕,就让小红陪姥姥住,也想自己专心照顾老二,。姥姥身体非常硬朗,给孩子做饭,送孩子上下学,陪孩子看动画片。孩子大一点,姥姥就陪孩子看电视剧。小红不愁吃不愁穿幸福的初中毕业了。

小红在家呆了半年,春天来了,小红再也呆不住了。也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去城里打工。姥姥说打什么工,在村里找个好人家就行。妈妈说:“村边要修道,听说咱村要动迁。就在村里找对象。”孩子坚持打工。爸爸说就让她到城里看看吧。

十八岁的小红又高又瘦,满脸的稚气和微笑。立刻就找到了大酒店服务员的工作。经理让她和有了一年工作经验的两个女孩在前台。早十点晚十点,每周有一天的轮休。小红每天坐公汽上下班,离家远的同事就住在酒店宿舍。一些年轻的人在一起有说有笑。

快过大年了,小红突然辞职了,家里很高兴,家人看上本村的一个男孩,比小红大两岁,今年夏天技校毕业就到区医院当护士。小红也见过这个男孩,但没说过话。小红想起那男孩的憨厚和职业,村子要是动迁就可以到城里住楼了,她就有自己的家了,她现在想找对象了。可是,酒店经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小红不接,短信也一个接一个。经理说:你忘了咱俩是多么好吗,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会给你幸福的。小红说:我那时不懂事,现在我不想和你好。经理说:我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没说我结婚和孩子,现在离婚了,也不要孩子,就要和你在一起。此时小红肠子都悔青了。又一条短信:“过年了,给你快递一条金项链,我爱你。”小红不理会。又一短信:我很想你,我要看你。小红不知怎么办,只有扛着。

小红在担惊受怕中过了年,大年初一父母和姑姑叔叔在家凑热闹,吃饭打麻将,大家兴奋的谈论着修道和动迁。计划怎样在地里打井和种树,怎样在院子里盖房子。小红也随着亲人听着。一位个子不高清瘦干练的男子汉找小红。家里的男人在打麻将,女人谈笑着做饭。妈妈看到这卑躬屈膝的男孩惊愕了。不知他们说什么,只听小红妈妈大声的呵斥。男孩恳求着。小红的妈妈说:“你再不滚,我就喊人了”这时小红的爸爸出来了。男孩说:“我和小红非常相爱,求叔叔让小红和我交往。”听到吵声,亲朋好友都出来劝说。小红的爸爸上去就打,男孩闪开了说:“小红也是爱我的,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此时左邻右舍也有出来看热闹的。小红的爸爸像猛兽一样扑向男孩。亲人们怕出事,硬是将他们分开,将男孩撵走。

小红流着泪想躲开,可是东屋西屋,就连厨房都是人。就是姥姥家今天也有很多亲戚。妈妈眼睛不时的瞄着小红,还是应付大家吃完饭都散去。

妈妈在东屋陪着小红,悄悄地说话。爸爸一直在西屋吸烟。妹妹知趣的到姥姥家玩了。第二天,大家起的很晚,小红也像平时一样吃早饭。爸爸低着头吃饭,不时偷看小红。妈妈夹菜给小红,让她多吃点,她答应着。

一个村子的人都是亲戚连着亲戚,要不然就是左邻右舍或前后院的关系。正月初三,初四,初六,初八是办七十三,八十四,六十六,八十大寿的日子。各家个户不是到外村串门,就是在家招待亲友,热闹非凡。爆竹声此起彼伏。

初五,大家有空到姥姥家吃破五饺子,大人们商量姥姥的八十大寿的事,初八是正日子,上午摆大席。初七晚上还摆前席。初六就搭棚,磊灶。请厨师,管事的赶集买菜。好在有手机,年前就通知亲戚了,要是过去还得请人挨家挨户的告诉。大舅独子上大专,插不进大人说话,躲在一边玩手机。老舅的独子和小红是小学同学,小红叫他小哥哥。他和小红眉开眼笑的讲:“我们技校还招人呢,你拿着初中毕业证就能上学。和我一起学按摩。”小红笑了,说:“我妈说瞎子才按摩呢”小哥哥争辩道:“瞎说,我老师说这职业最有前途,以后老人多,城里的医院都招我们。”小红说:“你还能做城里的医生吗”。小哥哥说:“我老师说是的。”小红的妈妈溜了他们一眼后收拾厨房了。

初六,小红和妈妈在家收拾房间,准备初七外地亲戚的住宿。爸爸去姥姥家帮忙搭棚。

初七小红一家吃过早饭要到姥姥家迎接客人和准备下午席。小红和妹妹嫌人多无处呆,想在家看电视,妈妈说:“你们去也没用,下午开席时去吧。”十点左右,小红妈妈手机响了,一看是小红的电话忙接了。里面传来微弱声音。“妈妈我先走了”小红妈听这话蒙了,冒出一句“小红出事了。”身边的嫂子听到了,还没来及问,只见小红妈飞一样的跑了。只用不到两分钟就到家了,小二站在西屋门外喊姐姐,她妈一把推开她,不知哪来的力量,一脚就踹开门,小红扭曲的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她妈抱着她大喊着,身边的小妹吓得哆嗦说:“我不知道,只听姐姐撞墙。”舅舅,舅妈,爸爸都赶来了。有说打120的,有说太晚了,快开车。爸爸抱着,妈妈托着,嘴里还说:“坚持,坚持”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国道边的卫生院,眼看孩子喘不上气,车冲进卫生院。

妈妈病了,二躺在妈妈的身边说:“我怕,我不知道姐姐撞啥”,亲戚不敢来探望,不敢和小红妈妈说话。

初七的下午,姥姥的寿宴如期进行。姥姥穿着大红袄坐在炕上,就像洪流中的巨石默默的看着人们。

小红是想默默的扛过去吗,或让是非和自己一样悄然离开吗。可是她的离开就像村里放了一个炸雷,蔓延全村,全乡,甚至更远。有说小红被人强奸的,有说被骗的,有说是卖淫的,要不然怎么和有妇之夫呢。谣言像风一样刮起,无法控制。

小红妈妈一直到二开学才出门,每天接送孩子都靠墙根走,不和任何人说话。姥姥说:“人没了,那也是没办法,活着的也得活不是。你到村头的大仙家看看,也省得小二害怕。”妈妈没有知声,只是默默的流泪。小二只要在家就寸步不离妈妈,活泼的孩子变得沉默了。

为了小二,妈妈终于走进大仙家,她在香案上放了一百元,大仙点上香,突然打起哈欠,闭上眼睛说:“小红是王母的女儿转世,还了孽缘就要回去的。”小红的妈哭着说,“不是的,我梦见过的,她说她喝完药很难受,很后悔。不知当时怎样想的。”大仙闭着眼睛晃着头,声音都变了唱:“横死讶大庙不收,小庙不留,在外飘着,见人怕人,见鬼怕鬼,只能回家。”妈妈说:“我想见她”大仙突然睁开眼睛说:“那怎么行,她还留恋阳间,会带走家人的,得驱鬼。”

阴历二月十五的晚上,苍白的月亮倾泻阴森森的的寒光。大仙手拿桃树枝来了,小红的妈妈说:“咱不要在家搞了。”大仙立刻自言自语又像唱,又像拉着长音说:“大家都知道你是好孩子讶,今天在村西给你搭一个家,就不要再回这个家了,这都是你的缘分,好好修行就能回仙界。”妈妈挎着大筐,里面装几块砖,纸钱,香,火柴和一些孩子爱吃的小食品。边走边叨咕:“有什么话还要和我说,我很想梦见你.”

村里的树泛着黄绿色,南墙根的蒲公英开花了。村东的大型机械轰轰的响着。真的修道了。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家家户户在院里盖房子,在地里打井,种植各个种类的树。小红爸爸的工程队不到外面去了,村里的活都忙不过来。小红家用所有的积蓄将院子盖满房子。第二年,第三年,又用爸爸的工钱陆续在自家的地里打井,种树。姥姥的院子和地由两个舅舅合资建房子和种树,在大家忙碌中姥姥去世了。两三年间,村民把娶媳妇或看病的钱盖房子,可是村子动迁的消息随时间流走了。满村的房子和不见天日的院子也只有老人和小孩住,年轻人慢慢的都到城里打工,租房或贷款买楼。小红的妹妹初中毕业上了小哥哥的技校,毕业后就留城里的医院当康复师。小红的爸爸还在工程队干活,小红的妈妈有时和邻里打打麻将。当她看到邻里到村西看大仙或因孩子有病烧纸钱时,就恨恨的在心里骂人。因为当地人习惯有个病或不顺利就认为招了屈死鬼。哎,小红要活着,外孙也满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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