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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一辈子的布衣

 小芹1972 2018-06-29

布衣,是指麻布衣服。因为古代平民不能衣锦绣,多穿布衣,所以就用来借指平民。唐代大诗人孟浩然(689 ~740)就是一介布衣,并且做了一辈子的“布衣”。

孟浩然年青时和大家一样,在家读书,一度隐居鹿门山。鹿门在现在湖北省襄樊市,这座山在古代可是大有来头。

据清同治本《襄阳县志》记载:东汉建武年间,光武帝刘秀和襄阳侯习郁巡游苏岭山的时候,梦见了山神,是两只梅花鹿,于是光武帝就命令习郁在附近的山上立了一座神庙,在神道口雕刻了二只石鹿。老百姓就把这座庙叫做鹿门庙,把这座山称作鹿门山。

后来,东汉末年,诸葛亮的老师庞德公不接受荆州刺史刘表的数次延请,带着家人栖隐鹿门。后来就有人在山的东麓建了庞公祠。唐代大诗人孟浩然、皮日休效法前贤,也在此隐居过,这座山因而名闻遐迩,后人甚至称之为“圣山”。

在《夜归鹿门歌》中,孟浩然描述了自己的隐居生活是这样的: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在美丽的襄阳,在这个隐居风气十分盛行的地方,他很享受这种隐居生活。从黄昏日落到夜空月悬,从汉江舟行到鹿门山途,从喧闹的世俗到寂寥的山上,他既是在归家,也是在归隐,既是在写实,也是在抒怀,他愿意做一个自由来去的“幽人”。

这是孟浩然的个性使然。和孟浩然同时代但是比他年轻的王士源,十分仰慕孟浩然的才华,在孟浩然死后,他搜集孟浩然散佚的诗篇,编了一本诗集。在《孟浩然集序》里,王士源说孟浩然“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意思是孟浩然从内到外善良美好,清秀脱俗,不受拘束,潇洒自然。孟浩然为人“行不为饰,动以求真,故似诞;游不为利,期以放性,故常贫。……虽屡空不给,而自若也。”意思是他无论做什么,不虚伪,不做作,一举一动都很真诚,在一般的世俗人眼中,看起来似乎很放诞。交朋友不是为了钱财,不是抱着什么目的,而是任凭自己的天性,想和谁来往就和谁来往,所以生活比较拮据。可是,虽然家里经常没吃没喝,孟浩然也泰然自若。这种风神潇洒的姿态令人佩服,连李白都为之赞美: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和孟浩然是很好的朋友,但孟浩然比李白年长一些,所以李白称呼孟浩然为“夫子”,明显带有敬爱之意。在这首《赠孟浩然》中,对于孟浩然放弃功名利禄而选择归隐山林,常常在月下喝酒喝到醉倒,醉心大自然的良辰美景而不肯侍奉国君的人生选择,李白感慨到:孟浩然就像一座高大的山一样,我只能站在山下,徒然地敬仰他的美好的品德。

孟浩然果真安心于隐居吗?做为一个读书人,其实他和其他读书人一样,并不甘心一辈子做布衣,在《书怀贻京邑同好》一诗中,他曾说自己:

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慈亲向羸老,喜惧在深衷。

甘脆朝不足,箪瓢夕屡空。执鞭慕夫子,捧檄怀毛公。

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当途诉知己,投刺匪求蒙。

他也感慨自己都三十多了,但命运不济啊。父母慢慢变老了,自己内心一方面高兴父母高寿,一方面又担心不能很好地奉养老人。因为自己家里太穷了,没什么吃的。所以,现在打算向孔子、毛公学习,向京中当政的知己表明自己已“弹冠”准备出仕,望故人援引。

虽然隐居更符合他的个性和人生追求,但是生活的压力让他不得不低头折腰。于是,在唐开元十六年(728年),孟浩然四十岁的时候,他准备出山求仕了。

孟浩然诗好人好,一到长安,马上就得到很多人的赏识。《唐才子传》里记载了一件事情:

唐代中央政府机关有三大部门: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当时和孟浩然交好的张九龄、王维、张说等人都在三省办公,孟浩然常和他们在省中聚会。有一天,聚会的时候,正值秋天,他们要玩文字游戏,即景联句。一人说一句,到孟浩然这里,孟浩然说: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意思是雨停后,天上的云慢慢散开了,最后只剩下几片极薄极淡的云彩,在银河周围飘荡;因为雨刚刚停止不久,还有稀稀疏疏的雨点从梧桐叶滴落的声音。这两句诗出语看似平淡,但“把秋霄雨霁的景象描绘得贴切自然、高旷广远而且不落尘俗”(叶嘉莹语),一下子就把大家全震住了,这帮人“举坐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王士源《孟浩然集·序》),都赞叹这句诗写得清雅绝伦,写得太好了,所以都停笔不再写了,服了,心服口服!

孟浩然到长安两次,第一次参加考试,以为自己能考中,结果落榜了,他很受打击,有点不甘心,又回到长安,做第二次努力,可是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唐才子传》里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

孟浩然和王维关系很好,王维在金銮殿待诏,一天,私下邀请孟浩然进来,共同探讨作诗之道。没想到,不一会儿,有人报皇帝驾到。孟浩然在匆忙之间很是惊惧,因为在办公的地方怎么能办私事呢?怕给王维添麻烦,就趴到床下藏起来。但是王维不敢隐瞒啊,否则就是欺君之罪,就把这事儿跟唐玄宗报告了。没想到唐玄宗很高兴地说:“我常常听说这个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就让孟浩然出来相见,孟浩然出来后跪拜了两次。玄宗问他:“你带诗卷来了吗?”孟浩然回答说:“这次碰巧没带着。”玄宗就让他吟诵一首最近新作的诗,孟浩然就吟诵了一首《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其实就是在发牢骚,可能是对自己第一次应试不中有点不满意,孟浩然就有点自怨自艾,想表达的是仕途失意的幽思。但是,这时候说这首诗也太不应景了!唐玄宗一听就不高兴了,说:“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是你自己不求做官的,我何曾抛弃过你,你怎么诬赖我呢?于是就下旨放孟浩然回终南山。孟浩然就此不得不和“仕途”说了拜拜,他第二次长安求仕又失败了。

后来,他也曾经向一些有权位的人寻求过机会,譬如干谒张九龄,孟浩然写过《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说自己“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但是张九龄并没有机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职务,等到张九龄罢相被贬到荆州后,才聘请他在自己手下做过“从事”,也就是干点活儿给点饭吃而已。等张九龄离开荆州,孟浩然也就失去了这个职务。

《新唐书》还记载孟浩然后来还有一次从政的机会:采访使韩朝宗想把孟浩然带入京师并向朝廷推荐他,恰好有朋友来,孟浩然就和朋友“剧饮欢甚”,喝得很多很开心。有人提醒他跟韩公的约定,孟浩然呵斥人家说:“已经喝上酒了,哪管其他的破事!”最终没有前去赴会。韩朝宗很恼火,就告辞走了。孟浩然对此也没后悔。从孟浩然放旷的个性看,他确实只适合归隐山林。不然,即使步入官场,这样不通人情世故,又怎能干得下去?

就这样,孟浩然一辈子都没能做上官,虽然也曾经因为解决家庭困境想做官,也付出过努力,但是个性、机缘让他一辈子都没能步入仕途。他做了一辈子的老百姓,不过像他这么有名望的老百姓,在古代还真是少见啊。

孟浩然最终的结局挺悲催的,他最终只能再次回到家乡襄阳度此残生。不幸的是他背上长了“疽”,一种毒疮,据说很不好治,而且不能吃海鲜之类的发物。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另一位大诗人王昌龄来到襄阳,拜访孟浩然,两人相聚甚欢。可能没啥吃的,只能以时鲜待客,孟浩然吃饭的时候也吃了一些海鲜,致使本来已经稍稍平复的毒疮重新发作了,不久就死去了,这一年,他才五十二岁。

 

 

附录:《唐才子传·孟浩然》

浩然,襄阳人。少好节义,诗工五言。隐鹿门山,即汉庞公栖隐处也。四十游京师,诸名士间尝集秘省联句,浩然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众钦服。张九龄、王维极称道之。维待诏金銮,一旦私邀入,商较风雅,俄报玄宗临幸,浩然错咢,伏匿床下,维不敢隐,因奏闻。帝喜曰:“朕素闻其人,而未见也。”诏出,再拜。帝问曰:“卿将诗来耶“对曰:“偶不赍。”即命吟近作,诵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句,帝慨然曰:“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因命放还南山。后张九龄署为従事。开元末,王昌龄游襄阳,时新病起,相见甚欢,浪情宴谑,食鲜疾动而终。古称祢衡不遇,赵壹无禄。观浩然磬拆谦退,才名日高,竟沦明代,终身白衣,良可悲夫!其诗文采丰茸,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近。所著三卷,今传。王维画浩然像于郢州,为浩然亭。咸通中,郑諴谓贤者名不可斥,更名曰“孟亭”,今存焉。

 

附录:《新唐书卷二百一十六·列传第一百二十八·文艺下·孟浩然传》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阳人。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隐鹿门山。年四十,乃游京师。尝于太学赋诗,一座嗟伏,无敢抗。张九龄、王维雅称道之。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采访使韩朝宗约浩然偕至京师,欲荐诸朝。会故人至,剧饮欢甚,或曰:“君与韩公有期。”浩然叱曰:“业已饮,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辞行,浩然不悔也。张九龄为荆州,辟置于府,府罢。开元末,病疽背卒。

 

附录:《旧唐书卷二百·列传第一百四十·文苑下·孟浩然传》

孟浩然,隐鹿门山,以诗自适。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张九龄镇荆州,署为从事,与之唱和。不达而卒。”

 

附录: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

孟浩然字浩然,襄阳人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交游之中,通脱倾盖。机警无匿,学不为儒;务掇菁藻,文不按古。匠心独妙,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坐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尚书侍郎河东裴朏、范阳卢撰、大理评事河东裴总、华阴太守郑倩之、守河南独孤策率以浩然为忘形之交。山南采访使本郡守昌黎韩朝宗谓:“浩然间代清律,置诸周行,必咏穆如之颂。”因入奏,与偕行,先扬於朝,与期约日引谒。及期,浩然会寮友,文酒讲好甚适。或曰:“子与韩公豫诺而忘之,无乃不可乎?”浩然叱曰:“仆已饮矣,身行乐耳,遑恤其它。”遂毕席不赴,由是闲罢,既而浩然亦不之悔也,其好乐忘名如此。士源它时尝笔赞之曰:“导澜挺灵,实生楚英,浩然清发,亦自其名,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襄阳,时浩然疾疹发背且愈,相得欢甚,浪情宴谑,食鲜疾动,终於冶城南园,年五十有二。子曰仪甫。浩然文不为仕,伫兴而作,故或迟;行不为饰,动以求真,故以诞;游不为利,期以放性,故常贫。名不继於选部,聚不盈於担石。虽屡空不给,而自若也。

士源幼好名山,行年十八,首事陵山。践止恒岳,咨求通元丈人,又过苏门,问道隐者元知运。太行采药,经王屋小有洞。太白习隐诀,终南修《亢仓子》九篇。天宝四载徂夏,诏书徵谒京邑,与冢臣八座讨论,山林之士麕至,始知浩然物故。嗟哉!未禄於代,史不必书,安可哲踪妙韵,从此而绝?故详问文者,随述所论,美行嘉闻,十不纪一。浩然凡所属缀,就辄毁弃,无复编录,常自叹为文不逮意也。流落既多,篇章散逸,乡里构彩,不有其半,敷求四方,往往而获。既无他事,为之传次,遂使海内衣冠缙绅,经襄阳思睹其文,盖有不备见而去,惜哉!今集其文诗二百一十八首,分为四卷。诗或缺逸未成,而制思清美,及他人酬赠,咸录次而不弃耳。王士源序。

宜城王士源者,藻思清远,深鉴文理,常游山水,不在人间。著《亢仓子》数篇,傅之於代。余久在集贤,尝与诸学业士命此子,不可得见。天宝中,忽获《浩然文集》,乃士源为之序传。词理卓绝,吟讽忘疲,书写不一,纸墨薄弱。昔虞坂之上,逸驾与驽骀俱疲;吴灶之中,孤桐与樵苏共爨。遇伯乐与伯喈,遂腾声於千古。此诗若不遇王君,乃十数张故纸耳。然则王君之清鉴,岂减孙蔡而已哉?余今缮写,增其条目,复贵士源之清才,敢重述於卷首。谨将此本,送上秘府,庶久而不泯,传芳无穷。天宝九载正月初三日,特进行太常卿礼仪使,集贤院修撰上柱国沛国郡开国公韦滔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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