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的外卖员,互联网的新“奴隶”

2018-07-10  besunnyaR

烈日下的外卖员,互联网的新“奴隶”

“ Miracles happen every day. ”

—— 《 阿甘正传 》

根据饿了么和美团公布的数据,蜂鸟自营拥有 300 万外卖员,美团提供了 500 万外卖岗位,加上点我达的 200 万,整个外卖行业吸收了近千万劳动力,撑起了在线外卖市场 2046 亿的市场规模,外卖员这个职业本身就是个奇迹,差评君觉得有必要带大家了解一下这个群体,于是找到了一个专职骑手,带大家了解外卖这个江湖。


今年 4 月份,滴滴外卖和美团在无锡再开补贴大战,杭州的骑手驱车 300 公里拉了两卡车电瓶车 “ 奔赴战场 ”。


4 月 11 日,无锡市工商局紧急约谈美团、饿了么、滴滴,指出发放大量补贴或优惠券的行为属于无序市场竞争,骑手们的狂欢盛宴戛然而止。


“ 过去的都亏了,少则几千,多则上万,灰溜溜的回来,后来就没人去南京了。” 差评君找到的骑手老 K 说道。


那时候老 K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目送同行们去无锡 “ 抢钱 ”,现在他庆幸自己的明智。

毕竟和三年前的那场补贴大战相比,滴滴外卖强插一脚好像刚刚溅起的水花,沉下了动静。

“ 2015 年只需要抓一家店,一次能拿 70 单,每单十块,骑手夹克上装着 9 台手机,送一趟要用小货车拉,点确认送达都要点五分钟。

当年的神话在骑手中间口口传诵,每个骑手都幻想再来一场大战,而他们所有人,能像真正的骑士,站在风口浪尖,收割财富,变成后人口中的传奇。

神话只是神话,现实很骨感


“ 生活不是电影,生活比电影苦。 ”

——《 天堂电影院 》


老 K 入行一年了,感觉生意远没有神话里那样好做。

“ 一次接 12 单,是我极限了。 ”

当时是去年冬天,杭州还下雪的时候,他开着电瓶车在结冰的路上滑行,跑了十二个地方,没收到一个差评,对这个功绩,老 K 很自豪。

那时 A 街上有 37 个全职骑手,刚刚好,不用怎么抢单,等着平台派单基本能够旱涝保收。

今年,公司又招了 21 个新骑手,再加上无数个 “ 想挣两个烟钱 ” 的兼职骑手,一下子供大于求。

老 K 说他也再没回到自己的巅峰。

根据饿了么和美团公布的数据,蜂鸟自营拥有 300 万外卖员,美团提供了 500 万外卖岗位,活跃骑手 53 万,加上点我达的 200 万,整个外卖行业吸收了近千万劳动力,撑起了在线外卖市场 2046 亿的市场规模。

而这个市场,经历了野蛮式增长后,正在大幅放缓。

烈日下的外卖员,互联网的新“奴隶”

( 来源:美团点评研究院、艾瑞咨询 )

作为这千万分之一,老 K 只有尽可能快,手快,脚快,车快,只有这样,他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他说自己现在只要打开手机就会下意识的滑动屏幕,空闲所有时间都用来刷新界面抢单,饭点的每一个瞬间,片区几十号骑手都在盯着界面。

“ 点一根烟的功夫,五块钱就没了。”

为了足够快,每个外卖员都为自己的装备下了重金,老 K 说他有一朋友,也是骑手,有两辆品牌电动车,一辆摩托车,轮流开。

为了送餐快,电动车的低速档在骑手面前只是个摆设。

差评君为了了解老 K 的工作,特意借了个电动车跟着老 K 一起送餐。

“ 中午别来了,我太快怕你跟不上,下午不忙了再来。 ”

一趟 3 公里的路线,13 个红绿灯,他能闯 7 个,剩下的还有一半是绿灯,时不时还要逆行,惹白眼和被路上司机骂是常事儿。

“ 我只在高峰期偶尔闯红灯。” 老 K 还算是比较惜命的那种。

老 K 算了笔帐,送餐的高峰期一般在中午 11 点 ~ 12 点,一趟 5 单,回来时不空载的话能有 2~3 单,一单 5 块,规划好路线节约时间的话,能赶着高峰期的尾巴多送一趟。中午跑好了,一天就不会太差。

为了赶着高峰多接几单,有时候不得不违反交通规则,何况超时被投诉还要罚款。

可讨生活这事儿,挨两句骂被甩几个白眼又算什么呢,钱进了口袋才是真。

繁华的背后

“ 我既是旁观者清,亦是当局者迷。 ”

——《 了不起的盖茨比 》

外卖员这行,既面对商家又面对食客,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观察者。

老 K 和朋友们常驻在 A 街上,这条东西向,不足两公里的小街,开着 38 家奶茶店,70 多家餐馆,养活着周围两公里的几十家互联网公司白领的胃。

老 K 对数字很敏感,每家的门牌号都记得一清二楚,唯一搞不清的是时常更换的店名。

“ 今天是麻辣香锅,明天是米线,后天又是荷叶饭了。”

为了满足白领们挑剔的口味,附近店家时常更换着餐饮类型,为的就是销量高一些,在平台点餐页面上排名更高一点,毕竟没有几个人愿意不断滑好几页屏去选择商家。

问题在于一般的智能手机一屏智能显示 7 个商家,按最多滑三屏算,还有百分之七十的商家根本触达不到消费者。

除非买饿了么的商家广告这条路,想进入 APP 前几屏,最快的方式就是靠销量了。

至于食客,就更有趣了,旁边的各类创业小公司,换的比餐馆都快,隔壁有园区一公司,去年还融资一个亿呢,今年就倒闭了,只剩块牌子。

“ 你别看这条街看起来挺繁华,其实他们都是在撑着,撑不下去了换个脸,再活一活。”

烈日下的外卖员,互联网的新“奴隶”

整条街都停着外卖电动车

摄于 A 街

江湖猫腻


“ 这个世界只有骗人和被骗。 ”

——《 流星之绊 》


“ 有单么?哪儿的?”

这是骑手之间打招呼的标准用语,而 “ 去哪儿 ” 对于骑手而言,很有讲究,并和收入直接挂钩。

老 K 所在的片区,有一所大学,两个互联网创业园,四个大型小区,几个工厂园区,抢单的优先级是逐次递减的,而平台会根据骑手位置就近派单。

但机器总不是那么聪明,有些精明的骑手会通过 “ 挂单 ” 的手段 “ 骗 ” 系统。

挂单:骑手在热门区域接单后,留一订单不进行配送,这样系统会认为骑手还在热门区域,会就近继续将热门区域单派送给该骑手,骑手在下一轮派送中再留一单不进行派送,循环往复,只要所留的单能够按时送达,热门区域的单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 就和钓鱼执法一样,想偷懒的骑手就会用这招。” 老 K 觉得这种方式有点无赖,时间久了会让同行看不起。

挂单只不过是手段鸡贼了点,还是正经做事,干活拿钱,更为恶劣的就是刷单了。

这种方式需要商家和骑手的合作,商家自己通过别的帐号下单,骑手接单,到时点送达,骑手赚配送费,商家赢得订单量。

自从外卖行业诞生以来,刷单就屡禁不止,形成了一条独特的灰色产业链,形成了以 QQ 群为载体的刷手、刷单平台、商家为核心的刷单闭环,成本低,可以短时间冲上外卖平台商铺排行榜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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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刷单原理很简单,群里拉了无数想赚个几块钱小外快的闲人,与外卖店主事先商量好,点单之后店主私账退回全款的同时再加几块钱,一个账号一天可以刷两单,一般群主来维护信誉。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被平台封号封店的风险很大,但销量就是命,就是曝光量,对于那些竞争不过 “ 外卖大户 ” 的商家来说,要么刷单,要么花钱在平台页面买位置。

一般广告位不会在首条显示,而是在三、四条,既最大程度不影响优质商家,又能收割那些挣扎的边缘商家。更多时候到底谁是鱼肉,谁是刀俎,谁也说不清楚。

饿了么上的广告

烈日下的外卖员,互联网的新“奴隶”

差评君一直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就是外卖员饭点都送外卖了,什么时候吃东西???

老 K 说,他吃饭没什么固定时间,经常没吃完就要去送餐,喊一句 “ 存着!” 等空的时候回来让老板热热继续吃,但吃饭的地点总是固定的那么几家。

有时候,最了解商家的就是骑手们,哪家店用了什么食材,掺的什么油,老 K 都门儿清。

老 K 以前的愿望是回家开个餐馆,但他之前从没见过不足 10 平米,没有堂食甚至门面的 “ 餐馆 ” 一天能做 300 份饭,而且这样的店不在少数。

一定程度上,做骑手这个职业也颠覆了他对餐饮业的传统认知。

为了自由和尊重


“ 你的心灵是自由的,用尽勇气去追随吧。 ”

——《 勇敢的心 》


目前外卖配送主要有平台自营、外包、全包几种模式。

蜂鸟配送属于饿了么的自营,规章制度相对完善,平均每单提成有七块,而老 K 所在的 “ 点我达 ” 则组织更松散,流动性更大,平均每单提成五块,当初老 K 选择平台时看中的就是自由。

“ 我不想早晨八点起来到站点喊口号,晚上还要值班,这和坐办公室没两样。”

其实老 K 看起来更像初入社会的 “ 小 k ”,这个已经 31 岁的小伙子,理着光头,长着年轻至少十岁的脸。

送外卖之前是软件工程师,负责 SMT( 表面组装技术 ),拿着一万三的工资,因为和老板关于技术问题意见相左,一气裸辞。

“ 也是受不了天天盯着图纸和电路板了,在工厂做久了会厌恶。”

听老 K 讲,送外卖的外卖员形形色色,有原来做房地产的,有开店开不下去的,有原来开赌场欠钱的,更多的是没有一技之长,借着这个 “ 零门槛 ” 的职业再赚一把的外来务工者。

“ 来钱快、自由 ” 成了骑手的代名词。

骑手是一个神奇的职业,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的照面,却是整个外卖闭环中唯一和消费者接触的群体。

一年来,老 K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忙着打游戏没空拿外卖的大学生;工作在一个房间有四个公司,需要看天花板吊下的吊牌区分的白领;午夜买宵夜和避孕套的情侣;为看世界杯要求帮带 4 杯现做咖啡的熬夜球迷。

老 K 最怕的是不接电话的客人,送不到客人手上就不能点送达,浪费的时间又影响下一单客人。这时他会看情况放到前台或者将餐原路带回。

一次送餐客人关机,老 K 四下看看,把餐放到门口旁的花坛后面,发短信通知了对方。一个多小时后客人回电话问餐到哪里了,老 K 解释后,对方说:“ 你别挂电话,找不到我要投诉你的。” 找到餐后,对方 “ 啪 ” 的一声挂断,留下老 K 在电话的那头怅然若失。

在送餐中乘电梯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为了节约时间,7 楼以下骑手都会走楼梯。

偶尔到高层,老 K 会把手机关屏,放在胸前或者口袋。

“ 一个同事上次进电梯低头习惯性的刷新页面,被人家当作偷拍狂投诉了。”

上面这种误会并不是偶然,在很多人眼里,似乎 “ 送餐员 ” 就像奴隶一样,应该随叫随到,听从所有要求,不需要尊重,并且本身就带着原罪,没什么好人。

虽然饿了么在今年 4 月份已经被阿里巴巴以 95 亿美元全资收购,但附近 A 街的骑手们最不愿意送的就是阿里园区。

“ 里面的人太冷漠。”

不过,也有温暖的时候。一次送 15 单的米线,老 K 气喘吁吁送过来,电话里还提醒客人多叫几个人拿。

餐送到后,客人来了句:“ 你等一下。” 老 K 心一惊,想着是不是餐洒了?一个差评扣 50 啊!

结果客人拿出瓶水递到他手里。老 K 说,那天是干这行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尊重。

未来

“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正如独立宣言所说 ”

——《 当幸福来敲门 》

老 K 不送早餐,从上午十点开始,跑午餐、晚餐和夜宵,到凌晨 2 点半收工,一天工作 16 小时,一个月能挣到九千左右。

“ 刚入行的时候想着争一口气,不做老本行也能过得很好,现在只是想活着,活的好一些。” 老 K 和他很多同行现在都是这个状态。

老 K 说他有一个同一片区的同行,去年和一个电瓶车相撞, “ 点我达 ” 的 “ 自由 ” 让他被区域经理、客服、保险公司涮了一圈。

“ 现在伤都好了,开始继续跑活了,也没见赔钱。 ”

老 K 指着刷到的新闻:“ 美团无人驾驶首席科学家夏华夏:以外卖配送场景撬动无人驾驶的未来。”旁边还有一条 “ 为削减开支,美团自营骑手大幅裁员。”

“ 现在都把钱花到这了,骑手这个行业做不长久,一夜之间爆红,也有可能一夜之间消失。”

巨头们打着共享经济的旗帜用大量资金砸出市场习惯、最后垄断市场,只不过,为资本跑完从 “ 产品到消费者 ” 最后三公里的骑手,可能像中世纪的奴隶一样,用完就被抛弃,沦为科技的牺牲品。

时代太快,每个人不断的被重新判断价值。

六月底,美团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即将赴港上市,估值 600 亿美元;

7 月 2 日,饿了么 CEO 王磊宣布,饿了么将投入数十亿美元用于商家赋能、即时配送和消费者福利。当年 “ 百团大战 ” 幸存下来的两大巨头,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将继续烧钱。

而立之后的老 K,准备再干半年,就是看准了巨头的博弈中,骑手可能获得更多的补贴。今年,是他在杭州待的第八年。

“ 不能从零开始了,以后不是重操旧业,就是回老家开个小店结束自己的生活。”

午夜十二点,老 K 骑着他的车准备出发送餐,世界杯能让他每天多收入几十块。

“ 杭州挣钱杭州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道别时,老 K 笑着说,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

那天天气 38 度,公司没给 1 毛钱高温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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