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当世界年轻的时候

当世界年轻的时候

有人把1930年代的西班牙内战形容为世界最后一次为理想而战。

当年，为纪念参加西班牙内战的林肯营，约翰·赛尔斯说过一段话，“犬儒主义者认为人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活，但那些志愿军是怎么回事？他们远赴西班牙是为了一个信念，相信人能够在一起生活，他们根据这个信念而生活，许多人为此而牺牲性命……在他们不需要作战时，他们去作战；当战争并不能为他们家乡带来荣耀时，他们去作战……他们战败了，但他们证实犬儒主义是个谎言。”

我呼唤你，可你没有回头

我流了泪，可你并不宽容……

壹

还记得当年举国皆诵的《纪念白求恩》否？

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已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做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

白求恩不仅参加了中国抗战，还参加了西班牙内战，是著名国际纵队的一员。

国际纵队中名人很多，有美国作家海明威，他写了不少以西班牙内战为题材的作品，《丧钟为谁而鸣》、《第五纵队》、《告别了，武器》；有拍摄中国抗战影片《四万万人民》及《愚公移山》而为国人熟知的记录片导演伊文思；有智利诗人聂鲁达、战地记者卡帕、意共总书记陶里亚蒂、南斯拉夫铁托，还有后来被奉为“欧洲社会主义明灯”的阿尔巴尼亚国家主席谢胡……

支持共和军的国际纵队

事实上，战争一开始，马德里就向苏联请求支援，不过此时斯大林仍在考虑和纳粹德国交易的可能性。出于意识形态上的考虑，共产国际愿意支持西班牙左翼政府。于是苏联选择了走第三国贸易的方式，向西班牙政府出售武器。虽说唱着“国际社会主义情谊”高调，武器价格上并不含糊：苏联要求西班牙政府全部用黄金支付。

关于西班牙黄金，讲述起来堪比好莱坞大片，其结局令世人无限唏嘘。

1930年代，西班牙拥有635吨黄金，是当时世界上第四大黄金储备。内战爆发后，左翼政府出于对社会主义国家皆如兄弟般的信任，决定将其中510吨黄金运往苏联敖德萨，一方面用于购买武器方便，一方面也有战时委托代管的意思。1936年10月25日，在四艘苏联舰船护送下，黄金运抵苏联。

然而，这次行动最终酿成欧洲现代国际交往史上最为悲摧的事件。因为这些黄金，从此与西班牙永别——只剩下一张苏联人的收据！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其后不久，苏联还通知西班牙共和政府，已将运来的西班牙金币熔成金条，需要扣除熔化、制作金条的“手续费”。

关于送到苏联的黄金到底去了哪里，斯大林时期官员亚历山大·奥罗夫，是运送西班牙黄金的亲历者，后在冷战时代逃亡美国，他写回忆说，当西班牙黄金抵达苏联的时候，斯大林说了一句话：“西班牙人再也休想看到他们的黄金，就像他们看不到自己的耳朵一样。”

贰

今天回想起来，欧美左右势力在伊比里亚半岛上，进行了一场战争对决。其中的国际纵队成为世界上最耀眼的明星。参战的国际志愿兵多达四万。

国际纵队

马德里保卫战是国际纵队的第一次亮相，同时也把西共推到政治聚光灯下。西班牙左翼势力虽大，可是派别党派众多，西共只能算小党。马德里一仗是个转折，使得西共在此后的国家政治中起了很大作用。

西共有位女鼓动家叫伊巴路里，党内称她为“热情之花”。她喊出一句著名口号：“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热情之花”极具个人魅力。在群众大会或者电台上，她半沙哑的嗓子一开口，大众为之颠倒。她是巴斯克地区矿工的女儿，坚定的共产党人，可她又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真是满满的西班牙风！

国家纵队是由第三共产国际出面，在各国招募志愿兵的方式组成。共产党人或工会会员、青年团成员占有大多数。国际纵队来自五十几个国家，最多为法国人，有一万人，其中1000人战死；英国有2000人，500人阵亡；美国人2800名，组成了著名的国际林肯营，共有900人阵亡；加拿大也来了1000人，其中就有加拿大共产党员白求恩。

还有8000名奥地利、德国、意大利人，采取了和本国政府相反立场，而且他们的伤亡率还特别高。苏联以志愿兵名义派来了3000人，其中1000名是飞行员。

国际纵队中的共产党员，后来涌现出多位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将军元帅（详见经典十二）。1500名南斯拉夫志愿兵中，有24名成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共和国将军。

叁

内战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数马德里保卫战。此役林肯营共派出450美国志愿兵，死127名，伤175名。

两年后，活下来的海明威写了一篇悼文《哀悼在西班牙战死的美国人》——

今晚这些死者冷冷地睡在西班牙，雪花飘过橄榄树丛，纷飞在树根间。雪花堆积在竖着小墓碑的土堆上，在冷风里橄榄树是疏疏落落的，因为树身下半截的枝条被砍下去掩护坦克了。而这些死者冷冷地睡在哈拉马河上的小山间。那个二月是寒冷的，他们就在那儿死去，自此以后，那些死者便没有注意过季节的变换，他们早巳成为西班牙土地的一部分了……

关于保卫马德里，海明威还写过一个剧本《第五纵队》。

1936年10月，佛朗哥军队包围马德里时，记者采访指挥官莫拉，问他的四个纵队，打算派哪个纵队进攻。莫拉故弄玄虚说，我一个纵队都不用，我在马德里已经隐藏了第五纵队，他们会在最后一刻起义，拿下这个城市。

然而这个子虚乌有的第五纵队，却被共产国际相信了。共产国际顾问维达里为此在城里大开杀戒，甄别判定谁是“第五纵队”。海明威后来说，维达里一下子杀人太多，以至于右手手指都被手枪扳机烫伤了。

问题是，“第五纵队”还成为共产国际中的一个政治词汇，尤其在1937年苏联政治大清洗中频繁使用，成为斯大林内部肃反的一个借口。在那场内部大清洗中，苏联在集中营枪杀了七万二千九百五十个自己人。

战争与政治，立场决定了一切，立场也掩盖了一切。

在西班牙战场，我想一提的还有罗伯特·卡帕。他把照相机镜头带进战壕，他的经典照片，就是那幅迎着子弹倒下的国际旅士兵；他那句名言，是新闻摄影的圣经：“如果你觉得照片还不够好，那是因为在战场上还不够靠前。”

卡帕摄影名作：倒下的士兵

卡帕是和他的女友一起来到西班牙战场的，不久女友死于炮火。1954年，他在越南踩响稻田里的地雷……

卡帕和他的爱侣塔罗

肆

1939年3月27日，佛朗哥占领马德里，西班牙内战结朿了。

佛朗哥检阅部队

三年内战里，这里曾是世界瞩目的中心，大街上走动着来自各国的志愿兵、城市上空轰鸣着飞机大炮。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国际纵队的战士，仓促匆忙之间，扔下西班牙，留下了满目疮痍、无数尸骨！

在国际纵队陆续撤离西班牙之际，西共的“热情之花”发表了催人泪下的讲话，她说：

“你们可以骄傲地离开了，你们就是历史，你们就是传奇，你们是民主团结的英雄榜样。我们不会忘记你们。当和平的橄榄树重发萌芽，当西班牙共和国胜利花朵重新开放的时候，请你们回来！请你们再回到我们这边。在这里，你们没有国家的人可以找到国家，失去朋友的人可以找到朋友，你们，所有的人，西班牙人民从今天起，会怀着对你们的爱和感激之情髙呼——国际纵队的英雄们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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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亚太经济时报》201805010期7版《当世界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