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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山歌》

2018-08-20  夜黑心明




 

1927年6月,茅盾在《小说月报》第十七卷号外上发表《中国文学内的性欲描写》一文,云中国文学在“载道”的信条下,和禁欲主义的礼教下,连描写男女间恋爱的作品都被视作不道德,更无论描写性欲的作品;这些书在被禁之列,实无足怪。但是尽管严禁,而性欲描写的作品却依然蔓生滋长,“蔚为大观”。

冯梦龙辑《挂枝儿》与《山歌》,某种程度上,都称得上是“蔚为大观”的“描写性欲”的作品。尤其是《山歌》。前云《挂枝儿》总体偏雅,《山歌》则是总体偏俗,俗的特征体现在多个方面,其中性描写的直接与普遍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挂枝儿》全帙共分十卷,曰私部、欢部、想部、别部、隙部、怨部、感部、咏部、谑部、杂部,各卷虽有涉性的内容,大部分还是注重在“情”字上做文章。《山歌》亦分十卷,卷一至卷四,均作私情,其馀依次为杂歌、咏物、私情杂体、私情长歌、杂咏长歌、桐城时兴歌,除末三卷长歌与桐城时兴歌外,前面七卷,篇篇说私情,多数不离性,或白或隐,光怪陆离,前所未有。

来看一个对比。

《挂枝儿》的《咏部》,对应于《山歌》的《咏物》。《咏部》共82首,多少能够联想到性的,有《粽子》《橄榄》《牙刷》《消息子》《睡鞋》《锁》《箫》《香筒》《鼓》《毽踢》《骰子》,共11首,占比13%。

《山歌》的《咏物》,共62首,与性有涉的,有《砚》《毽踢》《香筒》《毡条》《帐》《睡鞋》《消息子》《烟条》《灯笼》《攒盒》《伞》(两条)和《吊桶》《粽子》《荸荠茨菇》《茶》《跋弗倒》《船》《钓鱼船》等,共19首,占比达31%。

这是数量上的差异。

内容上,即便同是写性,《挂枝儿》也没有《山歌》来得那么肆无忌惮。比如《挂枝儿》有《寄夫》云:等冤家盼冤家冤家不到,写家书寄家书珠泪抛,千拜上万拜上我的亲夫知道。当初恩爱得紧,如今把奴抛。不是自己的亲妻也,睡杀有什么好。“睡杀有什么好”,已经稍稍出位,《山歌》的《立秋》则是:热天过子不觉咦立秋,姐儿来个红罗帐里做风流。一双白腿扛来郎肩上,就像横塘人掮藕上苏州。

简直可径入《金瓶梅》中。

《山歌》的俗,还体现在语言的不避鄙俚上。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十说白居易诗,曰世多言白乐天用“相”字,多从俗语作思必切,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是也。然北人大抵以“相”字作入声,至今犹然,不独乐天。老杜云“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亦从入声读,乃不失律。俗谓南人入京师,效北语,过相蓝,辄读其榜曰大厮国寺,传以为笑。按乐天做诗追求平易,是为了“老妪能解”,故多用俗语;《山歌》本就出诸闾阎,用俗语自是天经地义,断不会有“传以为笑”的场面出现。俗有俗的好处,最大的好处,是存真。《山歌》开篇《笑》云:东南风起打斜来,好朵鲜花叶上开。后生娘子家没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里来。冯梦龙有评,曰凡“生”字、“声”字、“争”字,俱从俗谈叶入江阳韵。此类甚多,不能备载。吴人歌吴,譬诸打瓦抛钱,一方之戏,正不必如钦降文规,须行天下也。在为《明清民歌时调集》收录《山歌》所写的序言中,关德栋对此尤为赞赏。关先生说,这不仅是有关记录吴音的说明,更重要的是这里无异提出了蒐集、整理的准则,是一段带有凡例性质的评注;“从俗谈”而不不任意加以改动,正是比较忠实和科学的编辑工作所必须遵守的原则。不要小觑这样的原则。顾颉刚辑《吴歌甲集》出版,胡适、俞平伯、刘半农等分别为之作序,俞平伯“主张尽量采用方言入文”,理由有二,其一曰,文学的描写不要逼真则已如要逼真,不得不采用方言以求酷肖。俞先生说:否则苏州耕田的人对他的母亲“您哪”“您哪”的称呼起来,侧耳听之,岂不奇迹乎?“后生娘子家没要嘻嘻笑,多少私情笑里来”等等,正是俞先生所要求的“采用方言入文”,也确实达到了逼真、酷肖的目的。

俞平伯重视方言的应用,刘半农则一言以蔽之,曰一切的民间作品,有种种不同的意趣,归并起来,不外乎语言、风土、艺术三项(顾先生另外突出了音乐的作用)。所谓“风土”,自然包括一地的风物人情,传说故事也在其中。方言之外,《山歌》恰恰难能可贵地为后人保留了相当丰富的“风土”资料。如《月上》云: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了月上子山头弗见渠。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约郎约到月上天,再吃个借住夜个闲人僭子大门前。你要住奴个香房奴情愿,宁可小阿奴奴睏在大门前。通篇吴语方音,不作任何剪裁,与所要表达的情感融合无间,浑然天成。此歌末,冯梦龙写了一个“子不语”式的民间故事:

姑苏李秀才,贫而滑稽,新冬携一仆就试昆山。黑夜无依,彷徨行路,偶见小门微启,趋入求宿。主妇以独居坚却,李哀恳益力,主妇怒,走入。李竟闭门,憩小柜上,颇闻主妇詈语,亦不复顾。少顷寂然,而冻馁无聊,久不成寐。忽闻户外弹指声,不敢应,已而渐急,乃启门一线,而手持伺之,则男子致豚蹄一盂也。曰:“暂往携酒,姑少待我。”无何酒至,极暖。李取酒,便欲掩门,而男子一足已入。李极力阑之,男子窃窃语甚絮,复取李手按其阳,翘然如植铁,明其急也。李不觉情动,忽举,亦以男子手按之,男子惊而逸。李取酒肉与仆潜啖饱,睡,天小明便去。尚以锡壶及盂付酒家,治朝饔云。奇事。

冯梦龙在《叙山歌》中云,山歌虽俚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且今虽季世,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约郎”不至的女主与狡黠作孽的“姑苏李秀才”,汇聚在“俚”的旗帜下,共同成就了冯梦龙所说的《山歌》“虽俚甚矣”,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的编撰理想。

《山歌》卷八是私情长歌、卷九是杂咏长歌,这些长歌,既继承了《木兰辞》与《孔雀东南飞》以长篇叙事的传统,也充分展示了民间歌曲注重故事性的特点。逮至清代,印行于北京的《时调雅曲》,通篇都是叙事长歌,可以看作是对“私情长歌”“杂咏长歌”的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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