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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快意天下事,发力惊玄黄——谈贾平凹衰年变法艺术个性

2019-01-10  老鄧子

快意天下事,发力惊玄黄
谈贾平凹衰年变法艺术个性


读秦岭山林的苍莽情结


当代作家群里,六十六岁的贾平凹最会讲故事,也是情节推进的高手,往往情节推进像十万列车隆隆滚动,龙舟竞渡样紧张并列,这是他深厚艺术感染力,也是艺术成功秘诀。在他前期长篇小说《浮躁》《废都》等,中期时代的《土门》《白夜》《高老庄》等,到近年来《秦腔》《古炉》,六十岁后《老生》《极花》之作,无不是催赶读者紧张阅读的风格。


在艺术技法上,我认为《老生》《极花》等后期作品表现最为圆熟。老道的写实写法,乡村生活场景熟稔写生技巧,和花甲年岁变通的现代智慧通达,也是作家不断改弦易张却永远写不尽的奥秘所在。在近十年收获中,《极花》等作品,是极具有典型的普世意义。和以往平民立场一样,作家讲述底层生存艰难,在现代文明因生存环境不同演绎贵贱不同的社会两极,但人格却不屈高亢地自尊张扬。在文学技巧和民生意义上,这几部作品也是有醒世意义的典型之作,我断定会并列在世界文学优秀作品之中。


作家自诩是住山的人,老家在秦岭北坡商州。那岭横贯中国中部东西走向,被尊为华夏文明龙脉,加上作家属龙,经常有龙的情结。和当下流俗蝇营狗苟的作家来比较,他一直保持有慎独反思和腹含磅礴江山审视,这也是为人为文很难得的独立品格。小说《老生》中,作家艺术思想穿引在一位走乡串户唱丧歌老歌手的人物身上,在油枯灯灭大限将至,间歇听老师给个孩子讲《山海经》,并勾起回顾上世纪几个年代四个俗子发迹经过,演绎出中国近代史不能回避的社会现实:枪杆子出政权、土地革命、成分论和文革,经济繁荣瘟疫来临,没有后人的老人终于合眼,完整地送别了百年记忆,同时也关上作者全视角叙述帷幕。在《极花》一书,作家诠释某省某县圪梁村,生长青藏高原上才有的冬虫夏草,冬天死僵为虫,来年初夏滋养出花,经历四季之时,由肉身涅槃成生命。作家讲述家乡乡人在城市谋生的家庭变故,让作家愤怒感慨现实荒唐野蛮,并让自己口瞪目呆。义愤对小说家讲不是好事,会破坏艺术构建理性,也导致他把此题材搁置十年,在2015年仲夏写出佳作《极花》的文本。


前面的《老生》结构新鲜的“潮”,早让阅读的读者感觉欣喜,尤其是对作家老而弥坚尝试新跋涉,在艺术手法的思考变法,不断运用变化更新实验性。其实此叙述方式,在文学叙述上并不新鲜,古典文学也有类似明暗启合结构,只是作者过去不这样处理,所以这是他唯一串接结构的收获。猜想他采风有不同收获,暗合思想扭结成集,结构成体,变成四章节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强调结构的,没有新结构,人物、情节、思想都无法粘附,小说叙述也不存在。就像农人一生要盖院房屋,为儿孙平安居住,请阴阳先生看址,定地平,左右龙虎护卫,才放心土木结构或砖混结构,直到钢筋水泥剪力结构,建基、上梁,让主体起来,直至全部夯实建筑。过程到顶也让建造者自信满满。这也是他长篇小说自信的完成过程。


在2018年新春,沸沸扬扬传新作《山本》要出版,作品未出来先被期待,为满足读者关注,他轻撩面纱坦言叫《秦岭志》,回避《秦腔》书名重复,改为《山本》。他十九岁离开家乡上学,生活在连绵不绝秦岭中,也可能是平凹本名的来由。山路凹凸不平,如同人生文学之路崎岖。在作家认知上,在人类文明史延续中,还没有人给秦岭写志的文学。《山海经》《水经注》等,是以地理书流传数千年,薪火不灭,而其它记载的部分,大多被战乱和帝王文化付之一炬,成为历史冷寂中灰烬尘埃。


苦焦之极的悲悯情怀


在《极花》的后记,作者别具深意安排的,也是有力量的单鞭式回顾,对媚俗官方和怯懦民间有力批判。艺术个性和思想价值,正在人情练达上体验出来。他对民间习俗用中庸之道,在文学上依然叛逆,也不掩饰观点,不盲从口号,人格闪亮和文本批判保持如一。在遍地世俗人情社会上,在公众知识分子身上,在所谓的仕的身份上,很难见到这种坚持的品格。


文本中女人在忍受昏天黑地苦熬,具体日子被她用指甲刻画在窑壁,而珍惜仙女样她的男人对城市女人百般宠爱,却被教唆暗吃血葱和加上一群暗藏醋意的村人,才莽撞把精血灌注在女人身上,并意味下一代生命延续。正如胡蝶发问要生的儿子,会祸害拐来的另外女性,在重复为繁衍蹂躏母性的悲剧,似乎现代文明光亮不曾播撒这里一点。


《极花》是作者的十五个长篇小说,也是艺术实践另一高峰崛起。以前作品大多为平面叙述,气场宏大,群像推进,笔墨却均匀,却忽视单一人物内部描写,而在《极花》人物中作家有所突破,除对女性人物现实环境精细刻画外,也把心理活动发挥到极致,并带来表现另外思考:往往冰山式简洁笔墨,更让艺术人物出彩,也像秦腔戏剧里突然高腔裂帛,响彻遏云的惊世效果。篇幅不是大容量,人物内心却特别细化,用女性内心贯穿全部。女性内心也是人精神最幽微处,不粗浅简单现实外面描写,作家此作更好地表现这点丰富性。胡蝶被强暴后,思想升腾附在极花镜框,“本我”立体透视克服了视角限制,坐实女性艺术形象的丰满全部。躯壳留在残酷的现实环境,而精神幻化加上丰富表现手段,正是贾翁新小说的艺术高妙之处。原以为作者只擅长群像式的叙事推进,却不想更能变化到单一的人物叙事。包括作家四十多年不否认出身出处,在艺术技法上丰富变化,思想批判却一如既往,也更新了以前艺术上以男性人物怯懦并近乎结壳的套路。此篇心理叙述上不刻板,现实挤压的心底呼唤,嫁接城市又到山村的社会畸零女性思想归路的峰回路转,也是作者对当下社会现实中的艺术人物探索新开发。作者群像结构叙述强项依然在,对胡蝶刻画外,对收垃圾母亲、解救的警察、戴眼镜的记者、开拖拉机办杂货店丈夫黑亮、维护地方利益的村长、做过妓女被拐来做正月腊月女人的訾米,还有其他男女村民,都立体架构并丰富了“圪梁村”的“众生相”。如同高速摄像机记录,忠实表现了精神扭曲,被穷困挤压欠缺最起码生理、精神,包括人格尊严荡然无存的山里农民。在所谓的法律“解救”,仅是政府表彰的功德,而“苦主”却被亲人们愤恨丢了更大脸面,甚至被母亲要不惜另嫁远处,哪怕配偶是肢体残疾年龄不般配的鳏夫。作者运用的单线人物手法精准、精确,也带有自己内心苦巴的挣扎,在扪心自问农民真正的命运,当下农民的出路在哪儿?痛苦如老生悲鸣,虽不高腔喇叭样放大,却一点不带假声。


为了自由和尊严之身,而不是解救变成更羞辱的累赘。对胡蝶的母亲和政府来说,没想好救出者的未来出路,也是作者在深刻地揭示政府所谓救助的夹生层。自救反抗也是徒然,最后出路又主动回到吸纳身体的大山。文明社会的法律概念就像阳光背光的地方,尤其在山阴深处的生态,阴影永远无法被城市的现代文明探望到。胡蝶选择回头路,似乎在走向健康的精神地带,回归那片能野生“极花”,也能种植血葱的苦焦土地,因为土地已有她开枝散叶的骨肉血亲,还有丈夫“黑亮”家的窑洞。在被城市定义为贫穷蒙昧的农村,她却是天外来仙,女皇样照亮山坳,哪怕山里是一道细隙,却也是那些焦渴的生命能继续下去的希望。


对于官方读者理解的黑白是非,作者不迎合取悦世俗观念,让作品引起一片争议,也有部分读者愤怒女性人物沦丧,也让伪善道学家痛斥作家精神价值失落,但作者仍倔强地还原现实本质,还原人物内心的不简单,不概念,始终对世俗抗争对环境约束的现实境遇,迸发出一句呐喊。这也是《极花》创造的最成功意义。


极花一物,来自那片苦焦的土地,同时滋养辛辣血葱泥土,却也长尊贵极花,寓意被精神匮乏激发的原始欲望,和城市文明相悖的血性本能,而采集的珍贵极花被贩子卖到生理萎软的城市,变成城市富人滋养品。在泥土里生长的血葱,和当地一样平实的“人种”,却永远被蒙昧落后包裹,为土地羁绊走不出深山,始终褪不掉粗暴蛮荒的外壳。


突然,作者想了一句话,也是书画作者应有所得:梅兰竹菊,花明叶暗。这其实是《极花》的艺术作用,也是构成现实芸芸众生部分。和自然界一样,艺术上花鸟也有高度自由,限制小,只要是生命需要,画家尽可能变色彩,追寻稍纵即逝的美感形式。但作为现实人却望尘莫及,这也是《极花》之“极”,万万不能表现全部。看来最好的作品,也要落一丝遗憾方显真实。


传统哲学的宿命论


《山本》是一座山,或者只有陕西,才把一座北面有七十二大峪,并和著名太白华岳奇峰连接的山脉,敢叫一道秦岭。由此知道叫响它的人磅礴气势和胸藏千山万水的胸襟。《山本》是传统文本,通俗演义加刀笔史工,构造出厚实现代民间野史。作者站在当今,俯察前朝,让众多往昔灵魂的小人物复活,宛如万里黄沙弥漫很久,掩埋地下陈迹被贾氏大风卷起尘封,浮现出定格的古迹场。断箭残羽的弩簇,戈矛断裂遍地,壮士尸横大片。或者一曲大乱尾声,音色苍凉辽阔,空灵、恬静意境的尺八古韵响彻,才结束了整个悲壮杀戮。也只有莽苍秦岭中,才有尺八的民间乐器。它不叫长短笛,也非是箫管,听匠人讲,一半带根。材质简单,却制作尤其艰难,一片竹林,数年积累成熟的大竹林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两根合适材质,足见来世间艰难不易。内壁用黑,有朱红生漆漆过,保护不被唾液浸润腐朽。懂韵律人说,精炼简约,重含蓄暗示。也只有尺八追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一个民族,应该是辩证的。更广阔地透视古往今来,环顾中外四海,可透出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与一瞬。这也正是力道所在。 古代有叫刘勰的,著有《文心雕龙》书,专讲艺术力道。他有四句话作者记得最牢,是: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就四句话,说透了艺术家支撑本质,一生受用不清。黑与红,是古今中外统一的价值观。贾平凹此书说黑,实际说邪恶。红不用说,血流长河,那肥土沃地尸骸和万万人鲜血尸肉,足以说明对高台宗庙和脚底土地忠诚。


黑在传统文化是个很奇怪的颜色。在汉刘邦开国时,国家级术士的高工发明帝王阴阳五色之说,从黄帝中央土的黄色,到秦始皇和汉刘邦开国的黑色,二位自诩为北方之水,国色黑。黑色和玄色,就是黑加红泛出的特殊秉性颜色。贾平凹是修养深厚的艺术家,或者传统哲学浸润,让他熟稔民间理论,并信手拈来熔铸在自家小说当中,复杂了艺术底色。还有一种黑,是来至于秦岭北坡的泾阳。泾阳不产茶,却拿秦岭南人数月驼运走香的绿茶制作,成了另一种禀赋品质饮品。秦岭多灵秀,恶豺黑熊外,也有祥瑞鸟兽,更有仙草。仙草就是绿茶,被有心人加工成黑茶。黑茶进了涡镇,却成大山褶子众多小镇的特产,也变成坐拥涡镇队伍帮凶,是养兵之钱粮军备维持。就像若干年前罂粟制作大烟,在民国军阀被断供中央财政,就地发展的黑色钱袋,在土地攫取农人财富,败坏了整个国民精神,肥壮政客流氓的自家腰包。所以说黑色,已是我们历史上最丧的坏颜色。


涡镇因吃人的涡泉而来。作者在泾阳见过“响龙潭”地方,传说过去高水跌落,响彻千里,现在水枯山烂,几乎变成呜咽之声。小说里涡镇里住了麻县长,也是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代表民国时代的正统政权,本来学耍耍猴人样,一石二鸟,两桃杀三士,却叫几绺势力为扩充实力夺钱粮武器,打的不亦乐乎。他没坐享渔翁之利,并让连巢窝都端了。一方势力带兵清君侧,挟持他坐镇在涡镇,活像三国时代傀儡献帝。他说大味黑茶。何为大味?就是重口味嘛。神农氏发现酸辣苦涩咸五味就是。就像三原色,黄红蓝混合是黑色,也是调和出黑的来由,想不是简单单色黑,由此想黑即是大色。麻县长别有味道说,大味黑茶。也是说各式味道调和一起,即是大味。小说中井宗秀成立队伍的号衣、狼牙旗帜,各种军备,都是黑色,是复杂色调的玄色。幽暗之魂与赤忱忠诚结合的颜色,一种特别凶煞象征寓意。也是作家赋予涡镇势力一种特殊格调。 可以见得小说通体为黑,或者说死亡的调子,最为准确。


小说中的人性之恶,大多是为自保。包括穷凶极恶阮天保为活命把本名叫得直白。他是戏剧里对手戏,也是自我矛盾冲突的媒介,是纠缠打斗的导火索。一个村子的好伙伴,为了驱赶外人势力,帮涡镇成立预备团。两分天下后,又为抢夺枪火扩充势力,终为吃人的势力变成对头敌人。一方绑架对方家人,杀戮同族,霸占田地房屋,甚至为发泄愤懑,打发人用最鄙陋的蒙昧手段,去掘对方祖坟,认为是坏人风水,让祖宗福佑后人的幽灵散乱。


贾平凹太懂乡下文化,太了解农村世俗。历代的战争史,除过战场上大决战拼搏外,还有很多阴谋阴损邪招。怎么说透贾平凹大传《山本》呢,其实看书壳就知道三分。他在文本写完,随手所记的六句短诗,就是开锁解密的钥匙。


横亘国之中,秦岭深似海。风硬千木折,雨急倾百岩。日出瞎眼熊,月来白面豺。路瘦蛇蝎乱,潭深鬼声骇。英雄随草长,阴谋遍地霾。世道荒唐过,飘零只有爱。前四句说秦岭风貌,中四句说飓风恶水凶兽。后四句是满天星,一撒万里宇宙,也是真知真爱感怀。或者荒芜后,只有大爱,才是作家本来温情的面目。


《山本》里善良多情女人群像,个个让人难以忘怀,叹其不幸恨其不争,自甘沉迷沦为男人贪婪兽性的牺牲品。井宗秀媳妇的孟家大女,贪慕彪悍土匪大架杆五雷被男人阴险制造事故害死,又因怨恨教唆把妻妹许配给二架杆王魁,让结局更是悲戚。本以为人品正直,心窍透亮的陆菊人,能为不舍三分胭脂地,追求并帮持面软心硬的男人,按习惯想有美满结局,至少有相爱相依的人间姻缘,却在作家刁钻的智慧峰回路转,也变成一个黑色幽默。这也是破坏读者的习惯想象。作家并不因作俑而被缠裹为茧。女人陆菊人和花生,原本是贯穿人性的一道光亮,但最终光亮划过,只剩沉寂,让人无语。作者或本来希望有光亮,却因久历练严冬,变得直白老辣,越写心性越硬,让生啖众生之膏肉,渴吃众生之血的豺狼蛇蝎,在一片灿烂的炮火中化为虚无,善恶归土。到合拢书页,沉默良久,归结到作家精神,体会到字词:壮哉。


在陕西作家眼里,交往甚厚的贾平凹也是同地理纬度的莽苍秦岭。多变诡异的艺术风格,和时常弄出天外奇笔的现实力量,让人争议不休。走近他人和阅读其作品,更是敬仰后面海拔高度和波澜壮阔的价值存在。也让朋友们不好评,怕稍把握不住,对同行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失去评判公允,惹大家误解因私交而上仰。但你还是要把他当勇猛夸父去看,追寻太阳的灼热,精神勇悍,无坚不摧,四十五年文学生涯,无一日不在冒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千钧发力,身处潮头手把旗,并把人性善恶缠斗和万物皆命命题肩负在身。文学真理是鄙弃假文学,伪文学的。也不排斥素养很低的团体利用文学,播撒教化圣德恩惠。但智慧的贾平凹依然有逐日气质,从惹事《废都》开始,经历平淡寂寞的《土门》《白夜》等,在为家乡山坳立碑的《秦腔》,他又把自己置身于口水仗刀枪林立之下,置身于功过是非飘摇的江湖泛舟中,随时被万江之水风浪倾倒打翻,但终靠文学意志力和坚定不移自信心站立,直到《古炉》《带灯》《极花》,以至于《山本》作品的大成。由血性纠纠,到淡雅平和的老龄,文学理性几度回归淬火,本性依然不改初衷。不媚俗,不粉饰,求真知,求大爱,这也是他壮哉的夸父本色。


▌作者:季风,小说家。陕西西安人,中国作协会员,发表中长短篇小说及评论文体六百万余字。作品风格瑰丽多彩,习惯融合现代、后现代手法,并在文学重镇陕西别开一枝奇葩,开创“新现实主义”文体。长篇小说《出世记》,被贾平凹主席认为是改变陕西几十年文学土壤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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