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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笼中鸟,缸中鱼——观《人间世》“笼中鸟”有感

2019-02-27  信息的窃贼

我想站在治疗方而非患者方来看待这一集。

 

第一次听说《人间世》这一集的时候,它还没有开始拍。当时我还在杭州的某精神卫生中心实习。有一天,我向科主任半开玩笑地说:“主任,我刚好认识一个传媒行业的朋友,要不把咱们医院的这些事拍成一部纪录片吧。”

 

主任说:“不用你拍了,最近听说《人间世》剧组要进上海精总,我们看就好了。”

 

于是,我期待这部作品,足足半年。“笼中鸟”首播的时候,我也已经离开医院。


但说实话,这一集拍摄的东西,和我当时所构思的内容,竟不谋而合。当看到病人排队领苹果、排队刮胡子、护士哄病人吃饭,病人间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争吵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切都回来了。

 

看到很多评论说这一集拍得不好。事实上,精神病院本身就没有文学作品或民间传言所渲染的那样恐怖。在其中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更加体会到,它就是这样平平常常,每天都是琐事,但每天都不一样。



剧集中,一位女病人的话说得很耐人寻味:“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聪明过头的,一种是笨过头的,就是和世人不合,所以才被关在这个里面。但是其实我觉得世人,有些人也是有问题的,就是没有一个具体的评判标准吧。


其实这话并不准确,因为精神病院并不以之上和入世程度为标准收病人,但她指出了一条真相: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来审视这些精神病人。他们只是在症状学上符合ICD或DSM的某些诊断,其实生活与正常人并无二致。


有的人嘲笑他们自言自语,走路唱歌,试问所谓的正常人就能保证一定不这样吗?精神病人也是病人,说到底也是人,他们大多数人既不疯癫也不痴傻(或者说经过治疗既不疯癫也不痴傻),他们只是需要帮助的一群人。



我当时所在的科室是医院的重症科室,收治的病人大多是精神分裂症,或是双向情感障碍伴有精神病性症状,还会有一些急短(急性而短促的精神病性障碍)和重性抑郁等。



这些病人里,除了一些刚送进来的显症期患者或是急性障碍发作患者,需要被布条约束在床上之外,其他的病人在生活上与这部片子里的病人无异(可能条件差点儿)。



他们早晨起床吃药,等待医生上班查房,然后吃早饭做早操,唱歌,去大厅活动,有的人早上被护士拉去做检查;中午吃午饭,下午做治疗,去大厅活动,晚上吃晚饭,吃药睡觉。



除了他们因为病情原因需要停掉的社会工作之外,他们的生活与正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下棋输了也生气,到点了也催护士削平果,平时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是“医生我什么时候出院”。



这样的日常生活,和纪录片里呈现的,没什么区别吧。



要说区别,我认为在于和外界的交互上。精神病病人的一个很明显的特点是情感反应不协调。当我们让他把扣子系好,他会显得很不耐烦,我们有时大声训斥一个病人时,他们也并不会表现出应有的暴躁、慌张或委屈。


我见过的一个最夸张的例子,是一位男性30岁往上的双相病人,在发作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的母亲拳打脚踢。他母亲因为他的病,已经照顾了他很久,整个人老得很厉害,也没有什么精气神。当众人把他拉开时,母亲正五折自己的头哭泣。那种哭泣并不撕心裂肺,只是难受和委屈。



这种滋味,让人分外辛酸。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们和精神病人的世界观在某些方面相差太远。


节目组,甚至平时的精神科医生其实一直都在犯一个错误,即他们用我们普适的世界观向这些精神病人硬套。


看过这一集的朋友们应该会有这样的体验,即觉得护士、记者们和精神病人交流起来多少有些生硬,我们在用自己的意思去理解他们的意思,或者将他们的意思理解成我们好理解的意思。这其实就是世界观差异的一种表现。然而,由于我们握着诊断标准,所以我们可以给他们写一个“交流失切”的症状描述,然而在他们看来,也有可能认为我们是“精神病”。


而且,他们自身的世界观不但与我们有差异,而且是自恰的。精神病性症状两个典型的特征就是幻觉和妄想,这样的症状极大丰富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如果一个病人告诉你他在中南海有认识的人,他很有可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建构好这个人是怎么认识的、通过谁认识的。


如果病人告诉你他的耳边一直有人在议论他,他其实已经知道这些人在说他什么、为什么说他(少数除外)。


所以,有经验的精神科医生会进入到他们的世界观里,顺着他们的描述接着往下问,往往就可以找到典型的心因性事件或不为人知的个人史。有时看专家进行疑难病的查房,仿佛在观看一场庖丁解牛,结束之后可以有大呼过瘾的感觉。


而在节目中,导导演设计的问题都站在了正常人的角度上,且显得非常空泛,所以患者其实并没有给出很多有价值的答案。而实际上,病人自恰的精神世界可以带来很多正常人无法迸发的灵感,所以精神病人中有一部分人,其实可以算得上是“艺术家”。


当然,精神分裂症除了心因性之外,还有可能是原发性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生理原因。这些病人的严重程度往往更重,或是持续时间更长(一部分是终身),所以治疗起来方法并不相同。


但一般的精神病病人,他们的生活状态与片中呈现出的大致无异,每天平平静静,有时还能说个笑话逗医生开心。


但在精神病院里工作,确实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冷暖酸甜。我在出科之后,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一生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其他别的什么,都是身外事。



《人间世》为这一集取名“笼中鸟”。在我看来,精神科更像是一个鱼缸,里面的精神病人更像是金鱼。你看他奇怪,他看你也怪。其实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活得悠然。


图片来源:爱奇艺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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