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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理记】陈第:理也者,气之条理也(上)

2019-05-23  真友书屋

就历史贡献而言,因为陈第著有《毛诗古音考》和《屈宋古音义》等著名的音乐学著作,所以他被视之为“我国古音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林海权《论陈第对我国古音学的贡献》)。

对于他在这方面的贡献,我在文后再谈,我们先聊一下他的理学观。

陈第撰《屈宋古音义》民国武昌张氏本,书牌

陈第撰《屈宋古音义》民国武昌张氏本,卷首

从个人经历来说,陈第很是奇特,他早年为儒生,而后带兵打仗,成为了著名的军事家,再后来,他因为得罪了上司,愤而辞职回到故乡福建,开始了对《易经》的研究。对于他的这些奇特经历,陈第的好友焦竑总结为三异:“身为名将,手握重兵,一旦弃去之,瓶钵萧疏,野衲不若,一异也;周游万里,飘飘若神仙,不可羁绁,而辞受硁硁,不以秋毫自点,二异也;贯串驰骋,著书满家,其涉猎者广博矣,而语字画声音,至与茧丝牛毛争其猥细,三异也。”由此可知,陈第果真是位奇特的人物。

对于《易经》的研究,陈第在《伏羲图赞自序》中说过这样一段话:“余少读《易》,主朱义,又主程传,后又颇考马、郑、荀、王及唐宋诸家之说,大都与程传为近,盖程传本之孔子也。……余独疑《易》书之作,本于包羲氏,乃其图析六十四卦而画之,岂惟奇偶易譌,即楮笔之具,若后世犹病其繁且难也,况泰古乎?且阴阳流行,无有间断,《易》道阴阳乃断折,若此不足以明三极之妙矣。”

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读《易经》,对于“易”的解释,他遵奉程、朱的观点,同时也参考汉儒及唐宋研究易学的著作,他觉得这些著作的观念大多跟二程的观点类似,因为二程给《易经》所做的注是本于孔子的观念,但对于《易经》的作者,陈第却有自己的看法,他怀疑《易经》的作者不太可能是伏羲,陈第提出了两个怀疑的理由。

第一,他认为六十四卦十分复杂,以至于后世对此卦的研究都十分头疼,而伏羲是上古时期的人物,陈第觉得在那遥远的古代,恐怕很难画出这么复杂的图来。陈第的第二个疑问,则是他觉得太极图的阴阳有间断,他觉得无间断才对。因为这些原因,陈第怀疑《易经》的作者不太可能是伏羲。为此,他准备对《周易》进行彻底的研究。

陈第撰 《毛诗古音考》民国武昌张氏本,书牌

陈第撰 《毛诗古音考》民国武昌张氏本,卷首

为了能搞清《易经》中所表现出的内涵:“以六十四者绘为三尺之图,悬之座右久之,坐卧行立常若图之在目也者,久之,若见阴阳消长之数,天地鬼神之机也。”(《伏羲图赞自序》)

陈第把六十四卦放大成一张大图,而后挂在写字台的旁边,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只要他有时间,他就会望着此图仔细琢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悟出了这六十四卦中所包涵的悬机。

陈第首先悟出了天地生成的原因:“夫主动者天,万古未尝静也。故画阳仪以象之;至静者地,万古未尝动也,故画阴仪以象之。天地相交,动静相媾而气行矣。气行而物生,物生而事杂。”(《伏羲图赞》)

他认为天在不停地运动,从来没有停止过,地却从来不运动,是静止的,因此在八卦中把天画成阳,把地画成阴,而天地的阴阳结合就产生了气,由气又生成了万物。因此,陈第认为:“……见阴阳之一气也,故日行地上则昼,行地下则夜,昼夜岂二气乎?日行赤道北则暑,行赤道南则寒,寒暑岂二气乎?……故天惟一气,……地惟一气,……人惟一气,……木惟一气。”

他觉得阴阳二气构成了天下万物,包括了人和自然,因此陈第的气本论被贾顺先在《宋明理学新探》中总结为:“陈第在宇宙生成论上,是继承了王廷相、杨慎的思想路线,坚持了‘气’一元论,这是陈第宇宙观的一个根本观点。”

那么这种气有没有终止呢?陈第在《伏羲图赞》中回答了他人的这个提问:“或问:太极动而生阳,动极复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意者天地亦有所自始乎?曰:自有天以来,吾见其动而已矣;自有地以来,吾见其静而已矣。由今而后,不知其所终,则由今而前,安知其所始。”

有人问陈第:按照传统的理学观,太极动了就会生阳,动到了极点就又变成了静,静又生出了阴,这样的循环往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陈第说:自从有了天地,也就有了太极的动,自从有了地,也同样有了不动,这样循环往复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终止这样的运动。

他的意思:不论开始和结束,太极的运动其实都不可知。而贾顺先在《宋明理学新探》一书中对这句话给予了这样的解读:“他在这段对话中,反对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所提出的由太极的动静而产生阴阳万物的宇宙生成论,肯定了天地(气)在时间上的无限性。他认为,天地(气)不仅在时间上无限,而且在空间上也是无限的。”

既然太极无始无终,那么太极是什么呢?陈第的解答是:“或曰:太极又何物也?曰:太极也者,至妙至尽非可匹合于天下者之名也,亦强名之也。非终非始,非内非外。非微非显,非方非圆,非形而形天下之形,非象而象天下之象,故两仪四象,太极也;八卦六十四,太极也;宇宙三才,无一非太极也。圣人不能按之而使小,亦不能廓之而使大,不能拂之而使无,不能造之而使有,亦以示意而已矣。故两仪四象可画,八卦六十四可画,而太极终不可画也。”

陈第撰《屈宋古音义》照旷阁《学津讨源》本,卷首

陈第认为,太极太伟大了,简直不知怎么样来形容,如果非要给它下个定义,那太极就是:无始无终,无内无外,不隐不现,不方不圆,两仪四象是太极,六十四卦也是太极,同样,三才天地人也无非是太极,圣人也不能把太极缩小,同样也不能将其扩大。总之,真正的太极是无法用图画描绘出来者。

为什么会这样呢?陈第在文中继续解释到:“日月可绘,山水可绘,风岂可绘乎?故绘风者,借草木之披靡以见其意而已。图列仪象于中,环卦爻于外,不言太极可神而明之矣。故夫画太极者,非善言太极者。”

陈第的这段解释倒是很贴切,他觉得太阳和月亮都可以用绘画来表现,山水也可以,唯独风不可以,但绘画中需要表现刮风时也有办法,那就是把图案中的树木画成被风吹斜的模样,让人们意会这是风的作用。而陈第认为,太极就像这风一样,只可以理解,不可以画成图像,所以他的结论是:凡是画太极者,其实都没有真正懂得太极。

陈第撰《读诗拙言》清海山仙馆本

关于理气关系,陈第也有自己的观点:“或曰:理又何物也?曰:理也者,气之条理也。故天惟一气,而日星有章矣;地惟一气,而山川各得矣;人惟一气,而仁义礼智森然具矣;木惟一气,而枝叶花实灿然出矣;是则所谓理也。”(《伏羲图赞》)

陈第认为理就是气的条理,细品他这句话,可以将其解读为理在气中,他认为天只有一气,所以才有了太阳和星星的有序运行,地也只有一气,于是形成了各式各样的山川,而人也只有一气,由此才变的遵奉仁、义、礼、智,同样,植物也唯有一气,由此才有了花开花落,而这一气所形成的规律,就是所说的理。

对于太极图,陈第认为这个图包含了天下一切道理:“大哉图乎!知图,则知易矣。……何谓易?易也者,变易也,不易也。惟变易,故不易;故不易,故能变。不观之日月乎?寒暑昼夜无息不移,至变也,万古此昼夜,万古此寒暑,不易也。故易文从日从月,其旨深矣。”(《伏羲图赞》)

陈第认为,明白了太极图也就明白了什么叫“易”,他认为“易”这个字有多解,比如交易、不易、变易等等。从自然的角度说,一年四季寒来暑往,始终在变化,但换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变化年年如此,同样也是一种不变。由此可知,变与不变在陈第这里也有着和谐与统一。

但也有人提出自然界的各种东西都在变,为什么人不变:“人有叹曰:草化萤,雀化蛤,草木昆虫之变也,惟人独无。曰:人之变也,速于是。一念善则几于天地矣;一念恶则几于禽兽矣,故至人不变,常人屡迁。”(《意言》)

有人说草可以变成萤火虫,雀也可以变成蛤,为什么人不变成别的东西?陈第说:人的变比这些草木昆虫的变化要快的多,因为人在一瞬间可以是善,同样在一瞬间也可以像禽兽那样的恶,所以他的结论是:真正的圣人才不变,而普通人的心总是变来变去。在这里,他把自然之变等同于人心之变。

既然讲到了心,那陈第对王阳明的心学是怎样的态度呢?他在《答许抚台》一信中说到:“我朝二百余年,理学渊粹,功业炳耀,惟王文成。然文成之教,主于易简,未及百年,弊已若斯。”

由此可知,陈第对王阳明很是夸赞,但他同时认为只是王阳明的后传弟子将王的学说展延出许多弊端来,由此可知,他对心学也有着首肯,陈第曾说过:“盖心之为物,彻内彻外,彻动彻静,彻人彻物,彻始彻终,虽周流于太虚而未尝不在方寸,虽寄寓于无朕而未尝不贯于百为。”(《操存辨》)

王阳明说,心存在于世间万物中,它不受动与静的影响。但是他不赞同王阳明认为心无善无恶:“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忮害之心,安必其无?羞恶之心,人皆有之,隐忍之心,安必其无?辞让之心,人皆有之,争夺之心,安必其无?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瞒昧之心,安必其无?”

陈第说,人有善心,同样人也有恶心,人有羞愧之心,同样也有狠心的一面,虽然人有时会谦让,但有时也会争夺。所以他认为,人心有善也有恶,是善恶并存者。

既然如此,那人怎样才能成为好人和圣人呢?陈第在《尧舜与人同辨》一文中说:“故好色、好利、好官、好名,即邪心也。……故吾党用工,只是去其邪心。去得一分邪心,是一分尧舜;去得十分邪心,是十分尧舜。纵其一分邪心,是一分盗跖;纵其十分邪心,是十分盗跖。”

在这里,陈第把好色、爱财、好官、爱名定义为“邪心”,他觉得去掉一份邪心就会增添一份善心,以此类推下去,去掉的邪心越多,存下的善心就越多,等到了有十分善心时,就成为了善人。

从以上这段话可以看出,似乎陈第也在强调“存天理,灭人欲”,然而他在其他文中却又强调人欲的合理性:“曰:一也。食色臭味之欲,有生以来,不能解也。故上自圣人,下至匹夫匹妇,微至鸟兽昆虫,皆不能无欲,所贵君子能节之而已。”(《寡欲辩》)

有人问陈第:寡欲是不是不如无欲好?陈第却回答说:这是一回事,因为人天生就爱好美色和美食,不管是圣人还是普通百姓,甚至鸟兽昆虫都不可能无欲,而难得的则是君子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

那么存在不存在无欲这个境界呢?陈第在《意言》中称:“食,欲也;衣,欲也;男女,欲也;仕进,欲也;为之有道,制之有宜,无欲也。”

他说爱美食是欲望,爱漂亮的服装也是欲望,同样男欢女爱是欲望,想当官也是欲望,这些欲望都很合理,只要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这就是无欲。为什么这么说呢?陈第在《义利辨》中解释到:“若以货财为利而不言,则天子不问国课,庶人不理家业,文臣不核赋税,武吏不稽兵食,是乱天下也!如之何而可?且道理岂可空空,而无所着乎?”

他说如果大家为了无欲,那么商人不去做生意,皇帝也不管理国家,老百姓也不理家业,文臣不管税收,武将不管兵粮,那天下必定会大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无欲的这个道理岂不就成了空句?由此可见,陈第是位务实的文人。

前面提到,陈第对学术的贡献最受后世关注者,则是在古音学方面。当代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一书中称:“古音的研究本来在宋代已经开始了。例如吴棫、郑庠、许月卿等都曾讨论过古音的问题。但是,系统的科学的研究还是从明末的陈第开始的。”

由此可知,在陈第之前,宋代的吴棫等人就已经开始研究古音问题,但这些研究都不彻底,直到明末,陈第才在这方面做了系统深入的探讨,他的主要贡献就是否定了谐音字。

谐音的正式称呼方式叫“叶音”,其实这个“叶”字就读Xié,其来源是因为后世对《诗经》的研究,《诗经》古代的诗歌,其实每一首都是押韵者,但古代的语言也是在发展变化中,故而后世用当时的话来读《诗经》中的句子,发现有些词变的不押韵,于是感觉到这有问题,其解决方式就是改变某个押韵字的读音,使它由不押韵变成押韵,这种做法始于魏晋南北朝时期。

然而将某字叶韵之后,发现在另一处诗中又有这个字时,却不能跟其他的字押韵,于是再把这个字叶韵成另一个音。《诗经》虽然是诗歌总集,但它也同样是儒家的六经之一,因此到了南宋时,朱熹也对《诗经》进行了梳理,写成了著名的《诗集传》,而他在该诗中就用了大量的叶韵。

翻看该书就能看到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篇章中,叶韵出的声调也不同,比如《诗集传》中所收集的《召南·行露》第二章:“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这首中的第三句最后一个字是“家”,而这个字与另外三字不押韵,于是朱熹就在“家”字后面加注“叶音谷”,他认为“家”读“谷”就押韵了。

可是,到了这首诗的第三章,又出现了“家”字:“谁谓雀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

这个字如果再读成“谷”,依然不能与其他三字押韵,为了能在这首诗中押韵,朱熹又在后面加注说“叶各空反”,他的上一个小注用的是直音法,而这个小注的是反切法,即用“各”字的声母和“空”字的韵母,二者拼在一起应该读音为“公”。

把“家”读成“公”,显然这第三章就押韵了。然而,在同一首诗中,这个“家”字又叶音谷,又叶音公,这有什么道理可言呢?看来只是为了押韵而押韵,这种做法当然引起了后世学者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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