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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窗幽记》原文

 关东老圃 2019-05-30

 

简介

《小窗幽记》,一名《醉古堂剑扫》,十二卷,格言警句类小品文。

一说是明人陈继儒撰。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人。诸生,隐居昆山之阳,后筑室东佘山, 杜门著述。工诗能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名重一时。屡奉诏征用,皆以疾辞。其所作“或刺取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竞相购写”。今存著,除《小窗幽记》外,尚有《见闻录》、《六合同春》、《陈眉公诗余》、《虎荟》、《眉公杂著》等。

另一说是明代陆绍珩所著(约1624年前后在世):生平不详。明天启年间曾流寓北京,编撰有《醉古堂剑扫》。《小窗幽记》分为醒、情、峭、灵、素、景、韵、奇、绮、豪、法、倩十二集,内容主要阐明涵养心性及处世之首,表现了隐逸文人淡泊名利,乐处山林的陶然超脱之情,文字清雅,格调超拔,论事析理,独中肯綮,为明代清言的代表作之一。作者工书善画,与董其昌齐名,其文今日读来,颇有风致,清赏美文外,于处世修身,砥砺操守或有启发。此书与《菜根谭》、《围炉夜话》并称为中国修身养性的三大奇书,从问世以来一直备受推崇,对于读者感悟中国文化、修养心性都有不小助益。

内容提要

全书始于“醒”,终于“倩”,虽混迹尘中,却高视物外;在对浇漓世风的批判中,透露出哲人式的冷隽,其格言玲珑剔透,短小精美,促人警省,益人心智。它自问世以来,不胫而走,一再为读者所关注,其蕴藏的文化魅力,正越来越为广大读者所认识。

全书共分为12卷:卷一 集醒 卷二 集情 卷三 集峭 卷四 集灵 卷五 集素 卷六 集景 卷七 集韵卷八 集奇 卷九 集绮 卷十 集豪 卷十一 集法 卷十二 集倩 。

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人们所处的人事环境、物质环境也在急速变化中。面对这复杂多变的环境,我们不禁要喟叹,现在不仅做事难,做人更难。处世之道,就是为人之道,今天我们要立足于社会,就得先从如何做人开始。明白怎样做人,才能与人和睦相处,待人接物才能通达合理。这确实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值得我们终身学习。而在如何立身处世方面,陈继儒的《小窗幽记》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光明之路,他归纳出的“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四法,建议人们保持达观的心境,平和地为人处世,对后人影响至深。

作者简介

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人。诸生,隐居昆山之阳,后筑室东佘山,杜门著述。工诗能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名重一时,屡征不起。其所作“或刺取琐言僻事,诠次成书,远近争相购写”。今存著作,除《小窗幽记》外,尚有《见闻录》、《六合同春》、《陈眉公诗余》、《虎荟》、《眉公杂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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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立德,其次立言,言者心声,而人品学术恒由此见焉。无论词躁、词俭、词烦、词支,徒蹈尚口之戒,倘语大而夸,谈理而腐,亦岂可以为训乎?然则欲求传世行远,名山不朽,必贵有以居其要矣。眉公先生负一代盛名,立志高尚,著述等身,曾集《小窗幽记》以自娱,泄天地之秘笈,撷经史之菁华,语带烟霞,韵谐金石,醒世持世,一字不落言筌。挥塵风生,直夺清谈之席;解颐语妙,常发斑管之花。所谓端庄杂流离,尔雅兼温文,有美斯臻,无奇不备。夫岂卮言无当,徒以资覆瓿之用乎?许昌崔维东博学好古,欲付剞劂,以公同好,问序于余,因不辞谫陋,特为之弁言简端。

 目录

《小窗幽记》序              陈本敬
   太上立德,其次立言,言者心声,而人品学术恒由此见焉。无论词躁、词俭、词烦、词支,徒蹈尚口之戒,倘语大而夸,谈理而腐,亦岂可以为训乎?然则欲求传世行远,名山不朽,必贵有以居其要矣。眉公先生负一代盛名,立志高尚,著述等身,曾集《小窗幽记》以自娱,泄天地之秘笈,撷经史之菁华,语带烟霞,韵谐金石,醒世持世,一字不落言筌。挥塵风生,直夺清谈之席;解颐语妙,常发斑管之花。所谓端庄杂流离,尔雅兼温文,有美斯臻,无奇不备。夫岂卮言无当,徒以资覆瓿之用乎?许昌崔维东博学好古,欲付剞劂,以公同好,问序于余,因不辞谫陋,特为之弁言简端。
  乾隆三十五年岁次庚寅春月,昌平陈本敬仲思氏书于聚星书院之谢青堂。

 卷一 醒
卷二 情
卷三 峭
卷四 灵
卷五 素
卷六 景
卷七 韵
卷八 奇
卷九 绮
卷十 豪
卷十一 法
卷十二 倩

小窗幽记原文

       小窗幽记 卷一 集醒
 
         作者:   陈继儒   
 

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酲,集醒第一。

  倚才高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怪小人之颠倒豪杰,不知惯颠倒方为小人;惜吾辈之受世折磨,不知惟折磨乃见吾辈。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

  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如直节之为真。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莫过高,当原其可从。

  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

  遇嘿嘿不语之士,切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结缨整冠之态,勿以施之焦头烂额之时;绳趋尺步之规,勿以用之救死扶伤之日。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

  彼无望德,此无示恩,穷交所以能长;望不胜奢,欲不胜餍,利交所以必忤。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澹泊之士,必为秾艳者所疑;检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好辩以招尤,不若讱默以怡性;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费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逞能以受妒,不若韬精以示拙。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恩不论多寡,当厄的壶浆,得死力之酬;怨不在浅深,伤心的杯羹,召亡国之祸。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还集。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才子安心草舍者,足登玉堂;佳人适意蓬门者,堪贮金屋。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好议事者,不可图事。

  甘人之语,多不论其是非;激人之语,多不顾其利害。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笃学,方为心地上工夫。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

  局量宽大,即住三家村里,光景不拘;智识卑微,纵居五都市中,神情亦促。

  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要看他会救。

  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浩劫;鼎彝与市人赏鉴,千古异冤。

  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绝尘之足,历块以方知。

  结想奢华,则所见转多冷淡;实心清素,则所涉都厌尘氛。

  多情者,不可与定妍媸;多谊者,不可与定取与。多气者,不可与定雌雄;多兴者,不可与定去住。

  世人破绽处,多从周旋处见;指摘处,多从爱护处见;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诗酒是乐事,少一徇人,则亦地狱;好客是豁达事,一为俗子所挠,则亦苦海。

  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读得两行书,说得几句话。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轻与必滥取,易信必易疑。

  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簟食豆羹之间。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侠之一字,昔以之加意气,今以之加挥霍,只在气魄气骨之分。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无事之人好为生事。

  才人经世,能人取世,晓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出世,达人玩世。

  宁为随世之庸愚,无为欺世之豪杰。

  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谄之术不穷;世间尽是善毁之辈,故谗之路难塞。

  进善言,受善言,如两来船,则相接耳。

  清福上帝所吝,而习忙可以销福;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谤可以销名。

  造谤者甚忙,受谤者甚闲。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好酒然。易动客气,当以德性消之。

  好谈闺阃,及好讥讽者,必为鬼神所怒,非有奇祸,则必有奇穷。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士君子不能陶镕人,毕竟学问中工力未透。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捡点。

  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金帛多,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少,不知其他,知有争而已;金帛少,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多,亦不知其他,知有哀而已。

  景不和,无以破昏蒙之气;地不和,无以壮光华之会。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出一个丧元气进士,不若出一个积阴德平民。

  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眼光落地,泉下又安得分明。

  佛只是个了,仙也是个了,圣人了了不知了。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空。

  忧疑杯底弓蛇,双眉且展;得失梦中蕉鹿,两脚空忙。

  名茶美酒,自有真味。好事者投香物佐之,反以为佳,此与高人韵士误堕尘网中何异。

  花棚石磴,小坐微醺。歌欲独,尤欲细;茗欲频,尤欲苦。

  善默即是能语,用晦即是处明,混俗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虽无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要识山中宰相,天际真人。

  气收自觉怒平,神敛自觉言简,容人自觉味和,守静自觉天宁。

  处事不可不斩截,存心不可不宽舒,待己不可不严明,与人不可不和气。

  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者两得之。

  要知自家是君子小人,只于五更头检点,思想的是什么便见得。

  以理听言,则中有主;以道窒欲,则心自清。

  先淡后浓,先疏后亲,先远后近,交友道也。

  苦恼世上,意气须温;嗜欲场中,肝肠欲冷。

  形骸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大地亦幻,何况大地内之微尘。

  人当溷扰,则心中之境界何堪;人遇清宁,则眼前之气象自别。

  寂而常惺,寂寂之境不扰;惺而常寂,惺惺之念不驰。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头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得到,从多入少。从有入无,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

  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透得名利关,方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

  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病至,然后知无病之快;事来,然后知无事之乐。故御病不如却病,完事不如省事。

  讳贫者,死于贫,胜心使之也;讳病者,死于病,畏心蔽之也;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古之人,如陈玉石于市肆,瑕瑜不掩;今之人,如货古玩于时贾,真伪难知。

  士大夫损德处,多由立名心太急。

  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多言者,必无笃实之心;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剖去胸中荆棘以以便人我往来,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古来大圣大贤,寸针相对;世上闲语,一笔勾销。

  挥洒以怡情,与其应酬,何如兀坐;书礼以达情,与其工巧,何若直陈;棋局以适情,与其竞胜,何若促膝;笑谈以怡情,与其谑浪,何若狂歌。

  拙之一字,免了无千罪过;闲之一字,讨了无万便宜。

  斑竹半帘,惟我道心清似水;黄梁一梦,任他世事冷如冰。欲住世出世,须知机息机。

  书画为柔翰,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文酒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荣利造化,特以戏人,一毫着,意便属桎梏。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有全利,而无小害者,惟书。

  意在笔先,向庖羲细参易画,慧生牙后,恍颜氏冷坐书斋。

  明识红楼为无冢之邱垄,迷来认作舍生岩;真知舞衣为暗动之兵戈,快去暂同试剑石。

  调性之法,须当似养花天;居才之法,切莫如妒花雨。

  事忌脱空,人怕落套。

  烟云堆里,浪荡子逐日称仙;歌舞丛中,淫欲身几时得度。

  山穷鸟道,纵藏花谷少流莺,路曲羊肠,虽覆柳荫难放马。

  能于热地思冷,则一世不受凄凉;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蔼然可亲,乃自溢之冲和,妆不出温柔软款;翘然难下,乃生成之倨傲,假不得逊顺从容。

  风流得意,则才鬼独胜顽仙;孽债为烦,则芳魂毒于虐崇。

  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世路如冥,青天障蚩尤之雾;人情如梦,白日蔽巫女之云。

  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间之。

  堤防不筑,尚难支移壑之虞;操存不严,岂能塞横流之性。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打浑随时之妙法,休嫌终日昏昏;精明当事之祸机,却恨一生了了。

  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

  形同隽石,致胜冷云,决非凡士;语学娇莺,态摹媚柳,定是弄臣。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之言,吾恐微言将绝,捉笔便惊缤纷绮丽之饰,当是妙处不传。

  风波肆险,以虚舟震撼,浪静风恬;矛盾相残,以柔指解分,兵销戈倒。

  豪杰向简淡中求,神仙从忠孝上起。

  人不得道,生死老病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

  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闇室之一灯,苦海之三老;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

  攻取之情化,鱼鸟亦来相亲;悖戾之气销,世途不见可畏。

  吉人安祥,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要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要三个必自反。

  能脱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

  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参玄借以见性,谈道借以修真。

  世人皆醒时作浊事,安得睡时有清身;若欲睡时得清身,须于醒时有清意。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

  一间屋,六尺地,虽没庄严,却也精致;蒲作团,衣作被,日里可坐,夜间可睡;灯一盏,香一炷,石磬数声,木鱼几击;龛常关,门常闭,好人放来,恶人回避;发不除,荤不忌,道人心肠,儒者服制;不贪名,不图利,了清静缘,作解脱计;无挂碍,无拘系,闲便入来,忙便出去;省闲非,省闲气,也不游方,也不避世;在家出家,在世出世,佛何人,佛何处?此即上乘,此即三昧。日复日,岁复岁,毕我这生,任他后裔。

  草色花香,游人赏其真趣;桃开梅谢,达士悟其无常。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扳援;浇花种树,嗜好虽清,亦是道人之魔障。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便减;人常想死时,则道念自生。

  入道场而随喜,则修行之念勃兴;登邱墓而徘徊,则名利之心顿尽。

  铄金玷玉,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

  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富贵功名、荣枯得丧,人间惊见白头;风花雪月、诗酒琴书,世外喜逢青眼。

  欲不除,似蛾扑灯,焚身乃止;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涉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之崎岖。

  人生待足,何时足;未老得闲,始是闲。

  谈空反被空迷,耽静多为静缚。

  旧无陶令酒巾,新撇张颠书草;何妨与世昏昏,只问君心了了。

  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为膏梁,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为灾畲,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往行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红颜失志,空遗皓首之悲伤。

  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

  平地坦途,车岂无蹶;巨浪洪涛,舟亦可渡;料无事必有事,恐有事必无事。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

  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世上人事无穷,越干越见不了,我辈光阴有限,越闲越见清高。

  两刃相迎俱伤,两强相敌俱败。

  我不害人,人不我害;人之害我,由我害人。

  商贾不可与言义,彼溺于利;农工不可与言学,彼偏于业;俗儒不可与言道,彼谬于词。

  博览广识见,寡交少是非。

  明霞可爱,瞬眼而辄空;流水堪听,过耳而不恋。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人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常众;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

  人心好胜,我以胜应必败;人情好谦,我以谦处反胜。

  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禁人清闲,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暗室贞邪谁见,忽而万口喧传;自心善恶炯然,凛于四王考校。

  寒山诗云:“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此言宜深玩味。

  恩爱吾之仇也,富贵身之累也。

  冯欢之铗弹老无鱼;荆轲之筑击来有泪。

  以患难心居安乐,以贫贱心居富贵,则无往不泰矣;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则无往不安矣。

  有誉于前,不若无毁于后;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富时不俭贫时悔,潜时不学用时悔,醉后狂言醒时悔,安不将息病时悔。

  寒灰内,半星之活火;浊流中,一线之清泉。

  攻玉于石,石尽而玉出;淘金于沙,沙尽而金露。

  乍交不可倾倒,倾倒则交不终;久与不可隐匿,隐匿则心必险。

  丹之所藏者赤,墨之所藏者黑。

  懒可卧,不可风;静可坐,不可思;闷可对,不可独;劳可酒,不可食;醉可睡,不可淫。

  书生薄命原同妾,丞相怜才不论官。

  少年灵慧,知抱夙根;今生冥顽,可卜来世。

  拨开世上尘气,胸中自无火炎冰兢;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市争利,朝争名,盖棺日何物可殉篙里;春赏花,秋赏月,荷锸时此身常醉蓬莱。

  驷马难追,吾欲三缄其口;隙驹易过,人当寸惜乎阴。

  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

  炫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

  才舒放即当收敛,才言语便思简默。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身要严重,意要闲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徐,心要光明;量要阔大,志要果毅;机要缜密,事要妥当。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

  休委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世人白昼寐语,苟能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咀世味之皆空,则流水翻多浓旨。

  大凡聪明之人,极是误事。何以故,惟聪明生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往往溺于爱河欲海者,皆极聪明之人。

  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

  名心未化,对妻孥亦自矜庄;隐衷释然,即梦寐皆成清楚。

  观苏季子以贫穷得志,则负郭二顷田,误人实多;观苏季子以功名杀身,则武安六国印,害人亦不浅。

  名利场中,难容伶俐;生死路上,正要糊涂。

  一杯酒留万世名,不如生前一杯酒,自身行乐耳,遑恤其他;百年人做千年调,至今谁是百年人,一棺戢身,万事都已。

  郊野非葬人之处,楼台是为邱墓;边塞非杀人之场,歌舞是为刀兵。试观罗绮纷纷,何异旌旗密密;听管弦冗冗,何异松柏萧萧。葬王侯之骨,能消几处楼台;落壮士之头,经得几番歌舞。达者统为一观,愚人指为两地。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己情不可纵,当用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人情不可拂,当用顺之法调之,其道在一恕字。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

小窗幽记 卷二 集情

作者:   陈继儒    

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翃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讬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侯,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集情第二。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三叠阳关,唱彻古今离恨。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荀令君至人家,坐处常三日香。

  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弄绿绮之琴,焉得文君之听;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悲火常烧心曲,愁云频压眉尖。

  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一日十二时,时时寄恨。

  燕约莺期,变作鸾悲凤泣;蜂媒蝶使,翻成绿惨红愁。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弱水三千;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

  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

  万里关河,鸿雁来时悲信断;满腔愁绪,子规啼处忆人归。

  千叠云山千叠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声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慈悲筏,济人出相思海;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

  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蛾眉未赎,谩劳桐叶寄相思;潮信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须绿蚁。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

  阮籍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

  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桃叶题情,柳丝牵恨。

  胡天胡帝,登徒于焉怡目;为云为雨,宋玉因而荡心。

  轻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邱山,不添红籹之季布。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妙唱非关古,多情岂在腰。

  孤鸣翱翔以不去,浮云黯_而荏苒。

  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

  传鼓瑟于杨家,得吹萧于秦女。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押。

  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

  骋纤腰于结风,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椽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

  青牛帐里,余曲既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

  蜀纸麝煤添笔媚,越瓯犀液发茶香,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

  教移兰烬频羞影,自拭香汤更怕深,初似染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玉数饼金。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拢半夜灯。

  绿屏无睡秋分簟,红叶伤时月午楼。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何郎烛暗谁能咏,韩寿香薰亦任偷。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墻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月迳聚花,素士吟坛绮席。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重。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多恨赋花风瓣乱侵笔墨,含情问柳雨丝牵惹衣裾。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山下蘼芜,知是何时归路。

  天涯浩缈,风飘四海之魂;尘士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蝶憩香风,尚多芳梦;鸟沾红雨,不任娇啼。

  幽情化而石立,怨风结而冢青,千古空闺之感,顿令薄幸惊魂。

  一片秋山,能疗病容,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李太白酒圣,蔡文姬书仙,置之一时,绝妙佳偶。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缘之所寄,一往而深。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逸士情深,托凫雏于春水。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桃花水泛,晓妆宫里腻胭脂;杨柳风多,堕马结中摇翡翠。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泛明彩于宵波,飞澄华于晓月。

  纷弱叶而凝照,竞新藻而抽英。

  手巾还欲燥,愁眉即使开,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来。

  逶迤洞房,半入宵梦,窈窕闲馆,方增客愁。

  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一轮;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银烛轻弹,红妆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阴柳耳,客堪怜春亦堪怜。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重作署门之句。

  燕市之醉泣,楚帐之悲歌,岐路之涕零,穷途之恸哭。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以后,亦感慨而兴嗟。

  陌上繁华,两岸春风轻柳絮;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

  芳草归迟,青骢别易,多情成恋,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

  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时,花枝难似伊;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青娥皓齿别吴倡,梅粉妆成半额黄;罗屏绣幔围寒玉,帐里吹笙学凤凰。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

  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贾女容销,懒照蛾眉之常锁。

  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西蜀豪家,讬情穷于鲁殿;东台甲馆,流咏止于洞萧。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

  林花翻洒,乍飘飏于兰皋;山禽啭响,时弄声于乔木。

  长将姊妹丛中避,多爱湖山僻处行。

  未知枕上曾逢女,可认眉尖与画郎。

  苹风未冷催鸳别,沉檀合子留双结;千缕愁丝只数围,一片香痕才半节。

  那忍重看娃鬓绿,终期一遇客衫黄。

  金钱赐侍儿,暗嘱教休话。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鸟越催。

  花飞帘外凭笺讯,雨到窗前滴梦寒。

  樯标远汉,昔时鲁氏之戈;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

  填愁不满吴娃井,剪纸空题蜀女祠。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烟鬟潦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零乱如珠为点妆,素辉乘月湿衣裳,只愁天酒倾如斗,醉却环姿傍玉床。

  有魂落红叶,无骨锁青鬟。

  书题蜀纸愁难浣,雨歇巴山话亦陈。

  盈盈相隔愁追随,谁为解语来香帷。

  斜看两鬟垂,俨似行云嫁。

  欲与梅花斗宝籹,先开娇艳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从教弄酒春衫涴,别有风流上眼波。

  听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怀,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

  灯结细花成穗落,泪题愁字带痕红。

  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杀人。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杏子轻纱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风。

小窗幽记 卷三 集峭

作者:   陈继儒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貚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只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

  闲到白头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

  兴之所到,不妨呕出惊人心,故不然,也须随场作戏。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

  吟诗劣于讲学,骂座恶于足恭。两而揆之,宁为薄行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观人题壁,便识文章。

  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翻肠倒肚,那管鬼哭神愁。

  身世浮名,余以梦蝶视之,断不受肉眼相看。

  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

  销骨口中,生出莲花九品,铄金舌上,容他鹦鹉千言。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竹外窥莺,树外窥水,峰外窥云,难道我有意无意;鸟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

  体裁如何,出月隐山;情景如何,落日映屿;气魄如何,收露敛色;议论如何,回飙拂渚。

  有大通必有大塞,无奇遇必无奇穷。

  雾满杨溪,玄豹山间偕日月;云飞翰苑,紫龙天外借风雷。

  西山霁雪,东岳含烟;驾凤桥以高飞,登雁塔而远眺。

  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常怀廊庙的经纶。

  学者要有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潇洒的趣味。

  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卿相;仕夫贪食财好货,乃有爵的乞人。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觑破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名衲谈禅,必执经升座,便减三分禅理。

  穷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老病之势未催,生死之关先破。求之今世,谁堪语此?

  一纸八行,不遇寒温之句;鱼腹雁足,空有往来之烦。是以嵇康不作,严光口传,豫章掷之水中,陈秦挂之壁上。

  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动持轻。

  有面前之誉易,无背后之毁难;有乍交之欢易,无久处之厌难。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智,可以堤防不测之事变。

  无事如有事时堤防,可以弭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及圆融。

  荣宠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绝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谈;深雪堂中,戏与骚人白战。

  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云水中载酒,松篁里煎茶,岂必銮坡侍宴;山林下著书,花鸟间得句,何须凤沼挥毫。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樽,变为瓦缶;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化作灰尘。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欲学古人,当坚苦志。

  风尘善病,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长吟,操觚时千篇白雪。

  亲兄弟折箸,壁合翻作瓜分;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骛。

  懒见俗人,权辞托病;怕逢尘事,诡迹逃禅。

  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空门洗钵,花雨纷纷。

  囊无阿堵物,岂便求人;盘有水晶盐,犹堪留客。

  种两倾负郭田,量晴校雨;寻几个知心友,弄月嘲风。

  着屐登山,翠微中独逢老衲;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闲鸥。

  才士不妨泛驾,辕下驹吾弗愿也;诤臣岂合摸棱,殿上虎君无尤焉。

  荷钱榆荚,飞来都作青蚨;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旅馆题蕉,一路留来魂梦谱;客途惊雁,半天寄落别离书。

  歌儿带烟霞之致,舞女具邱壑之资;生成世外风姿,不惯尘中物色。

  今古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别雌黄。

  魑魅满前,笑着阮家无鬼论;炎嚣阅世,愁披刘氏北风图。

  气夺山川,色结烟霞。

  诗思在灞凌桥上,微吟处,林岫便已浩然;野趣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

  看文字,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亦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

  名山乏侣,不解壁上芒鞋;好景无诗,虚携囊中锦字。

  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礧磈。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奇曲雅乐,所以禁淫也;锦绣黼黻,所以御暴也。缛则太过,是以檀卿刺郑声,周人伤北里。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振骏气以摆雷,飞雄光以倒电。

  停之如栖鹄,挥之如惊鸿,飘缨蕤于轩幌,发晖曜于群龙。

  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未萦盈于帷席。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红。

  举黄花而乘月艳,笼黛叶而卷云翘。

  垂纶帘外,疑钩势之重悬;透影窗中,若镜光之开照。

  叠轻蕊而矜暖,布重泥而讶湿;迹似连珠,形如聚粒。

  霄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瞑,舞低檐而并入。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无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劳。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

  议生草莽无轻重,论到家庭无是非。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风流易荡,佯狂近颠。

  书载茂先三十乘,便可移家;囊无子美一文钱,尽堪结客。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夫人有短,所以见长。

  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常浮野客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好山当户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

小窗幽记 卷四 集灵

作者: 陈继儒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名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毕三才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投刺空劳,原非生计;曳裾自屈,岂是交游。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贫是美称,只是难居其美。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茅屋竹窗,贫中之趣,何须脚到李侯门;草帖画谱,闲里所需,直凭心游杨子宅。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坐息顷;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瞑。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予以闲身,作此中主人。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

  问妇索酿,瓮有新刍;呼童煮茶,门临好客。

  花前解佩,湖上停桡,弄月放歌,采莲高醉;晴云微袅,渔笛沧浪,华句一垂,江山共峙。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独坐丹房,潇然无事,烹茶一壶,烧香一炷,看达摩面壁图。垂帘少顷,不觉心净神清,气柔息定,濛濛然如混沌境界,意者揖达摩与之乘槎而见麻姑也。

  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一盂,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

  半坞白云耕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竹窗下,唯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开眼便觉天地阔,挝鼓非狂;林卧不知寒暑,上床空算。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人生莫如闲,太闲反生恶业;人生莫如清,太清反类俗情。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念头稍缓时,便宜庄诵一遍。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蹈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须有大观眼,济胜具,久住缘,方许与之莫逆。

  九山散樵迹,俗间徜徉自肆,遇佳山水处,盘礴箕踞,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木;有客造榻与语,对曰:“余方游华胥,接羲皇,未暇理君语。”客之去留,萧然不以为意。

  择池纳凉,不若先除热恼;执鞭求富,何如急遣穷愁。

  万壑疏风清,两耳闻世语,急须敲玉磬三声;九天凉月净,初心诵其经,胜似撞金钟百下。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奚啻蝎蹈空花。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客散门扃,风微日落,碧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近檐鸟宿,远寺钟鸣,荼铛初熟,酒瓮乍开;不成八韵新诗,毕竟一个俗气。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

  遗子黄金满箧,不如教子一经。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怒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竹风一阵,飘飏茶灶疏烟;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

  闲疏滞叶通邻水;拟典荒居作小山。

  聪明而修洁,上帝固录清虚;文墨而贪残,冥官不受词赋。

  破除烦恼,二更山寺木鱼声;见彻性灵,一点云堂优钵影。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老树着花,更觉生机郁勃;秋禽弄舌,转令幽兴潇疏。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结一草堂,南洞庭月,北蛾眉雪,东泰岱松,西潇湘竹;中具晋高僧支法,八尺沉香床。浴罢温泉,投床鼾睡,以此避暑,讵不乐也?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以看世人青白眼,转而看书,则圣贤之真见识;以议论人雌黄口,转而论史,则左狐之真是非。

  事到全美处,怨我者不能开指摘之端;行到至污处,爱我者不能施掩护之法。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调性之法,急则佩韦,缓则佩弦;谐情之法,水则从舟,陆则从车。

  才人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义相干,可以理遣。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冬起欲迟,夏起欲早;春睡欲足,午睡欲少。

  无事当学白乐天之嗒然,有客宜仿李建勋之击磬。

  郊居,诛茅结屋,云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与二三之同调,望衡对宇,联接巷陌;风天雪夜,买酒相呼;此时觉曲生气味,十倍市饮。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又云: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便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也。

  书引藤为架,人将薜作衣。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疑有湘灵在水中鼓瑟也。

  鸿中叠石,常论高下,但有木阴水气,便自超绝。

  段由夫携瑟,就松风涧响之间曰,三者皆自然之声,正合类聚。

  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少学琴书,偶爱清净,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映,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卧北窗下,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寒雨围炉,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遣小奴,挈瘿樽,酤白酒,釂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犹难为怀。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执笔惟凭于手熟,为文每事于口占。

  箕踞于班竹林中,徙倚于青矶石上;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茶不甚精,壶亦不燥,香不甚良,灰亦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逆之水涯,若非羲皇以上,定亦稽阮之间。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盖理义收缉故也。

  周旋人事后,当诵一部清静经;吊丧问疾后,当念一通扯淡歌。

  卧石不嫌于斜,立石不嫌于细,倚石不嫌于薄,盆石不嫌于巧,山石不嫌于拙。

  雨过生凉境闲情,适邻家笛韵,与晴云断雨逐听之,声声入肺肠。

  不惜费,必至于空乏而求人;不受享,无怪乎守财而遗诮。

  园亭若无一段山林景况,只以壮丽相炫,便觉俗气扑人。

  餐霞吸露,聊驻红颜;弄月嘲风,闲销白日。

  清之品有五:睹标致,发厌俗之心,见精洁,动出尘之想,名曰清兴;知蓄书史,能亲笔砚,布景物有趣,种花木有方,名曰清致;纸裹中窥钱,瓦瓶中藏粟,困顿于荒野,摈弃乎血属,名曰清苦;指幽僻之耽,夸以为高,好言动之异,标以为放,名曰清狂;博极今古,适情泉石,文韵带烟霞,行事绝尘俗,名曰清奇。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弹瑟不若听琴。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斯言信然。

  奕秋往矣,伯牙往矣,千百世之下,止存遗谱,似不能尽有益于人。唯诗文字画,足为传世之珍,垂名不朽。总之身后名,不若生前酒耳。

  君子虽不过信人,君子断不过疑人。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折胶铄石,虽累变于岁时;热恼清凉,原只在于心境。所以佛国都无寒暑,仙都长似三春。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鱼潜深渊,网钓不及;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于射而得楫让,于碁而得征诛;于忙而得伊周,于闲而得巢许;于醉而得瞿昙,于病而得老庄,于饮食衣服、出作入息,而得孔子。

  前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当草草看过。

  优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优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优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假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不可拘泥旧说,更不可附会新说。

  简傲不可谓高,谄谀不可谓谦,刻薄不可谓严明,阘茸不可谓宽大。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便是作者,不必说唐说宋。

  少年休笑老年颠,及到老时颠一般,只怕不到颠时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饥寒困苦福将至已,饱饫宴游祸将生焉。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陶情杯酒,寄兴篇咏;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痴矣狂客,酷好宾朋;贤哉细君,无违夫子。醉人盈座,簪裾半尽;酒家食客满堂,瓶瓮不离米肆。灯烛荧荧,且耽夜酌;爨烟寂寂,安问晨炊。生来不解攒眉,老去弥堪鼓腹。

  皮囊速坏,神识常存,杀万命以养皮囊,罪卒归于神识。佛性无边,经书有限,穷万卷以求佛性,得不属于经书。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书屋前,列曲槛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养鱼;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鼓琴,卷疏帘看鹤,登高楼饮酒。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尘劳尽消,即黄梁南柯,特余事已耳。静修诗云:“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

  过份求福,适以速祸;安分远祸,将自得福。

  倚势而凌人者,势败而人凌;恃财而侮人者,财散而人侮。此循环之道。

  我争者,人必争,虽极力争之,未必得;我让者,人必让,虽极力让之,未必失。

  贫不能享客,而好结客;老不能徇世,而好维世;穷不能买书,而好读奇书。

  沧海日,赤城霞;蛾眉雪,巫峡云;洞庭月,潇湘雨;彭蠡烟,广凌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偶饭淮阴,定万古英雄之眼;醉题便殿,生千秋风雅之光。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食,自有一段真趣;纷扰不宁,忧患缠身,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愁苦。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我如为恶,虽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寓意奕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

  唾面自干,娄师德不失为雅量;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暧昧之私。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滩浊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藏锦于心,藏绣于口;藏珠玉于咳唾,藏珍奇于笔墨;得时则藏于册府,不得则藏于名山。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伶俐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咏诗如苹末风起,勃焉而扬。

  子弟排场,有举止而谢飞扬,难博缠头之锦;主宾御席,务廉隅而少蕴藉,终成泥塑之人。

  取凉于箑,不若清风之徐来;激水于槔,不若甘雨之时降。

  有快捷之才,而无所建用,势必乘愤激之处,一逞雄风;有纵横之论,而无所发明,势必乘簧鼓之场,一恣余力。

  月榭凭栏,飞凌缥缈;云房启户,坐看氤氲。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李纳性辨急,酷尚奕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有时躁怒,家人辈则密以棋具陈于前,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竹里登楼,远窥韵士,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可忘;花间扫石,时候棋师,观其应危劫于枰间,而胜负之机早决。

  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三坟为瑚琏,诸子为鼓吹;自奉得无大奢,请客未必能享。

  说得一句好言,此怀庶几才好.揽了一分闲事,此身永不得闲。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往其下,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难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

  贺兰山外虚兮怨,无定河边破镜愁。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厨;惟名饮而少酝藉,终非名饮。

  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重山又山。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外;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秋老洞庭,霜清彭泽。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韶光去矣,叹眼前岁月无多,可惜年华如疾马;长啸归与,知身外功名是假,好将姓字任呼牛。

  意慕古,先存古,未敢反古;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

  苦恼世上,度不尽许多痴迷汉,人对之肠热,我对之心冷;嗜欲场中,唤不醒许多伶俐人,人对之心冷,我对之肠热。

  自古及今,山之胜多妙于天成,每坏于人造。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一经点染便减机神。

  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起,看破梦里当年。

  想到非非想,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浑矣台中明月。

  逃暑深林,南风逗树;脱帽露顶,沉李浮瓜;火宅炎宫,莲花忽迸;较之陶潜卧北窗下,自称羲皇上人,此乐过半矣。

  霜飞空而漫雾,雁照月而猜弦。

  既景华而凋彩,亦密照而疏明;若春阳之扬蘤,似秋汉之含星。

  景澄则岩岫开镜,风生则芳树流芬。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小窗幽记 卷五 集素

作者: 陈继儒    

     袁石公云:“长安风雪夜,古庙冷铺中,乞儿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贵人,拥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呜呼!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常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田园有真乐,不潇洒终为忙人;诵读有真趣,不玩味终为鄙夫;山水有真赏,不领会终为漫游;吟咏有真得,不解脱终为套语。

  居处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广;衣服被吾体,但顺其时,不在纨绮;饮食充吾腹,但适其可,不在膏粱;宴乐修吾好,但致其诚,不在浮靡。

  披卷有余闲,留客坐残良夜月;褰帷无别务,呼童耕破远山云。

  琴觞自对,鹿豕为群;任彼世态之炎凉,从他人情之反覆。

  家居苦事物之扰,惟田舍园亭,别是一番活计;焚香煮茗,把酒吟诗,不许胸中生冰炭。

  客寓多风雨之怀,独禅林道院,转添几种生机;染翰挥毫,翻经问偈,肯教眼底逐风尘。

  茅齐独坐茶频煮,七碗后,气爽神清;竹榻斜眠书漫抛,一枕余,心闲梦稳。

  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

  余尝净一室,置一几,陈几种快意书,放一本旧法帖;古鼎焚香,素麈挥尘,意思小倦,暂休竹榻。饷时而起,则啜苦茗,信手写汉书几行,随意观古画数幅。心目间,觉洒洒灵空,面上俗尘,当亦扑去三寸。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尽。

  暑中尝默坐,澄心闭目,作水观久之,觉肌发洒洒,几阁间似有爽气。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此巧于处贫矣。

  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友晴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高枕邱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王税,采樵以奉亲颜;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枯鱼燔而召友;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

  为市井草莽之臣,早输国课;作泉石烟霞之主,日远俗情。

  覆雨翻云何险也,论人情,只合杜门;吟风弄月忽颓然,全天真,且须对酒。

  春初玉树参差,冰花错落,琼台奇望,恍坐玄圃,罗浮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趣,何能真实际。

  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窍中有窍,向蒲团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衣,不羡绣裳;蕨薇可食,不贪粱肉;箕踞散发,可以逍遥。

  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雉雊春阳,鸠呼朝雨,竹篱茅舍,闲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时节。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古今我爱陶元亮,乡里人称马少游。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俯仰进趋,随意所在。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古木垂萝,与片云纤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存心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

  馥喷五木之香,色冷冰蚕之锦。

  筑风台以思避,构仙阁而入圆。

  客过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遯?”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还往?”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微文逋,不谈士籍。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茶见日而味夺,墨见日而色灰。

  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园中不能辨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鸡冠花,布满阶砌。移榻对之,或枕石高眠,或捉尘清话。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阿衡五就,那如莘野躬耕;诸葛七擒,争似南阳抱膝。

  饭后黑甜,日中薄醉,别是洞天;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对奕;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就枕掌记,不则展转失去。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王思远扫客坐留,不若杜门;孙仲益浮白俗谈,足当洗耳。

  铁笛吹残,长啸数声,空山答响;胡麻饭罢,高眠一觉,茂树屯阴。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据梧而吟,烹茶而语,此中幽兴偏长。

  皂囊白简,被人描尽半生;黄帽青鞋,任我逍遥一世。

  清闲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须以闲人做闲事:临古人帖,温昔年书;拂几微尘,洗砚宿墨;灌园中花,扫林中叶。觉体少倦,放身匡床上,暂息半晌可也。

  待客当洁不当侈,无论不能继,亦非所以惜福。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善应莫如收心,解谬莫如澹志。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茆屋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以俭胜贫,贫忘;以施代侈,侈化;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炼心,心定。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花前无烛,松叶堪燃;石畔欲眠,琴囊可枕。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脱巾露项,斑文竹箨之冠;倚枕焚香,半臂华山之服。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双井白茅,湖州紫笋,扫臼涤铛,征泉选火。以王濛为品司,卢仝为执权,李赞皇为博士,陆鸿渐为都统。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以供茗战。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亵狎易契,日流于放荡;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于跳丸。

  若富贵,由我力取,则造物无权;若毁誉,随人脚根,则谗夫得志。

  清事不可着迹。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如此期,必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商周秉钺,是谓治世;巢父洗耳,褒公瞠目,是谓傲世;首阳轻周,桐江重汉,是谓维世;青牛度关,白鹤翔云,是谓出世;若乃鲁儒一人,邹传七篇,始谓垂世。

  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一室经行,贤于九衢奔走;六时礼佛,清于五夜朝天。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之,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修净土者,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学禅坐者,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  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故人过逢,瀹茗奕棋,杯酒淋浪,殆非尘中物也。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独卧林泉,旷然自适,无利无营,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烧高香,啜苦茗,读数行书,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以琴书代益友,以著述代功业,此亦乐事。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睡,草蓐胜似重裀。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入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李秃谓:“有杂想,一击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扫。”知音哉!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却自胸无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虚,日来非惟使人情开涤,可谓一往有深情。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看云飞轩轩霞举,踞胡床与友人咏谑,不复滓秽太清。

  山房之磬,虽非绿玉,沉明轻清之韵,尽可节清歌洗俗耳。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

  步障锦千层,氍毹紫万叠,何似编叶成帏,聚茵为褥?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人骨,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在书为沉湎,在诗为童羖,在礼为豢豕,在史为狂药。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家鸳鸯湖滨,饶兼葭凫鹥,水月澹荡之观。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贝叶之歌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只宜于着意处写意,不可向真景处点景。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山童率草木之性,与鹤同眠;奚奴领歌咏之情,检韵而至。闭户读书,绝胜入山修道;逢人说法,全输兀坐扪心。

  砚田登大有,虽千仓珠粟,不输两税之征,文锦运机杼,纵万轴龙文,不犯九重之禁。

  步明月于天衢,览锦云于江阁。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热汤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类隐,酒类侠。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是非场里,出人逍遥;顺逆境中,纵横自在。竹密何妨水过,山高不碍云飞。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午睡醒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浑忘;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谁知素弦横月,短笛吟风。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残醺供白醉,傲他附热之蛾;一枕余黑甜,输却分香之蝶。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就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觉;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茆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故蒲团一卧,不知身在冰壶鲛室。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代,亦略相当。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班荆问水,天涯韵士高人;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主之荣也。高轩寒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贺函伯坐径山竹里,须眉皆碧;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都红。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年年落第,春风徒泣于迁莺;处处羁游,夜雨空悲于断雁。金壶霏润,瑶管舂容。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荆,何必纯灰三斛!

  暖风春座酒,细雨夜窗棋。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则异。

  富贵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辈当之,自可不俗;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贵矣。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心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日;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盏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以致暴客之弯弓?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调;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梳洗切莫倾城。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心事无不可对人语,则梦寐俱清;行事无不可使人见,则饮食俱健

小窗幽记 卷六 集景

作者: 陈继儒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桌;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燕坐,手握道书一卷。客来则寻常茶具,本色清言,日暮乃归,不知马蹄为何物。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呜;日夕欲颓,池鳞竞跃,实欲界之仙都。自唐乐以来,未有能与其奇者。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霜月春风,日有余思。临水时种桃梅,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以给薪水,酿村酒而饮之。案有诗书、庄周、太玄、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往来穷谷大川,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爇沉水香,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每登高邱,步邃谷,延留燕坐,见悬崖瀑流,寿木垂萝,閟邃岑寂之处,终日忘返。

  每遇胜日有好怀,袖手哦古人诗足矣。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啸,何必居篱落下,然后为己物?

  柴门不扃,筠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三径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编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鸟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绿柳白莲,罗生池砌:时居其中,无不快心。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藿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笔落人间,辉映琼玖。人能知止,以退为茂。我自不出,何退之有?心无妄想,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谭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彊,不为不寿。

  中庭蕙草销雪,小苑梨花梦云。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家有三亩园,花木郁郁。客来煮茗,谈上都贵游、人间可喜事,或茗寒酒冷,宾主相忘,其居与山谷相望,暇则步草径相寻。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居常以待终。筑室数楹,编槿为篱,结茅为亭。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剃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挟书剑以伴孤寂,携琴奕以迟良友,此亦可以娱老。

  一径阴开,势隐蛇蟺之致,云到成迷;半阁孤悬,影回缥缈之观,星临可摘。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白苹妆点。

  南湖水落,妆台之明月犹悬;西郭烟销,绣榻之彩云不散。

  秋竹沙中淡,寒山寺里深。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眇眇乎春山,淡冶而欲笑,翔翔乎空丝,绰约而自飞。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之上,四望溪山罨画,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山曲小房,人园窈窕幽径,绿玉万竿。中汇涧水为曲池,环池竹树云石,其后平冈透迤,古松鳞鬣,松下皆灌丛杂木,茑萝骈织,亭榭翼然。夜半鹤唳清远,恍如宿花坞;间闻哀猿啼啸,嘹呖惊霜,初不辨其为城市为山林也。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呗如咿唔,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号钟,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密竹轶云,长林蔽日,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构数椽其间,竹树为篱,不复葺垣。中有一泓流水,清可漱齿,曲可流觞,放歌其间,离披蒨郁,神涤意闲。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云晴叆叆,石楚流滋,狂飙忽卷,珠雨淋漓。黄昏孤灯明灭,山房清旷,意自悠然。夜半松涛惊飓,蕉园鸣琅,窾坎之声,疏密间发,愁乐交集,足写幽怀。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之羹。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万山深处,一泓涧水,四周削壁,石磴崭岩,丛木蓊郁,老猿穴其中,古松屈曲,高拂云颠,鹤来时栖其顶。每晴初霜旦,林寒涧肃,高猿长啸,属引凄异,风声鹤唳,隙呖惊霜,闻之令人凄绝。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笻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名从刻竹,源分渭亩之云;倦以据梧,清梦郁林之石。

  夕阳林际,蕉叶堕地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高堂客散,虚户风来,门设不关,帘钩欲下。横轩有狻猊之鼎,隐几皆龙马之文,流览云端,寓观濠上。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而堆阜,桂林之山绵衍庞傅,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   杜门避影出山,一事不到,梦寐间春昼花阴,猿鹤饱卧,亦五云之余荫。

  白云徘徊,终日不去。岩泉一支,潺湲斋中。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大得隐者之乐,惟恐一日移去。

  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是虚度。

  结庐人径,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东风开柳眼,黄鸟骂桃奴。

  晴雪长松,开窗独坐,恍如身在冰壶;斜阳芳草,携杖闲吟,信是人行图画。

  小窗下修篁萧瑟,野鸟悲啼;峭壁间醉墨淋漓,山灵呵护。

  霜林之红树,秋水之白苹。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冷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千竿修竹,周遭半亩方塘;一片白云,遮蔽五株垂柳。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方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及从竹里流来,如自苍云吐出。

  清送素蛾之环佩,逸移幽土之羽裳。想思足慰于故人,清啸自纡于良夜。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

  喜方外之浩荡,叹人间之窘束。逢阆苑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

  忽据梧而策杖,亦披裘而负薪。

  出芝田而计亩,入桃源而问津。菊花两岸,松声一邱。叶动猿来,花惊乌去。阅邱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松子为餐,蒲根可服。

  烟霞润色,荃荑结芳。出涧幽而泉冽,入山户而松凉。

  旭日始暖,蕙草可织;园桃红点,流水碧色。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飏。

  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瞑。

  悠扬绿柳,讶合浦之同归;燎绕青霄,环五星之一气。

  褥绣起于缇纺,烟霞生于灌莽 。

小窗幽记 卷七  集韻

  人生斯世,不能讀盡天下秘書靈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啞,有耳而聾,而面上三鬥俗塵,何時掃去?則韻之一字,其世人對癥之藥乎?雖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涼在口,塵俗在心,儼然自附於韻,亦何異三家村老嫗,動口念阿彌,便雲昇天成佛也。集韻第七。

  陳慥家蓄數姬,每日晚藏花一枝,使諸姬射覆,中者留宿,時號『花媒』。

  雪後尋梅,霜前訪菊;雨際護蘭,風外聽竹。

  清齋幽閉,時時暮雨打梨花:冷句忽來,字字秋風吹木葉。

  多方分別,是非之竇易開;一味圓融,人我之見不立。

  春雲宜山,夏雲宜樹,秋雲宜水,冬雲宜野。

  清疏暢快,月色最稱風光;瀟灑風流,花情何如柳態。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蘭有骨,淩冰懷人如玉。因想『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語此際光景頗似。

  文房供具,藉以快目適玩,鋪疊如市,頗損雅趣,其點綴之法,羅羅清疏,方能得致。

  香令人幽,酒令人遠,茶令人爽,琴令人寂,棋令人閑,劍令人俠,杖令人輕,麈令人雅,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韻,石令人雋,雪令人曠,僧令人淡,蒲團令人野,美人令人憐,山水令人奇,書史令人博,金石鼎彞令人古。

  吾齋之中,不尚虛禮,凡入此齋,均為知己。隨分款留,忘形笑語,不言是非,不侈榮利,閑談古今,靜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適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窗宜竹雨聲,亭宜松風聲,幾宜洗硯聲,榻宜翻書聲,月宜琴聲,雪宜茶聲,春宜箏聲,秋宜笛聲,夜宜碪聲。

  雞壇可以益學,鶴陣可以善兵。

  翻經如壁觀僧,飲酒如醉道士,橫琴如黃葛野人,肅客如碧桃漁父。

  竹徑款扉,柳陰班席。每當雄才之處,明月停輝,浮雲駐影。退而與諸俊髦西湖靚媚,賴此英雄,一洗粉澤。

  雲林性嗜茶,在惠山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塊,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名曰清泉白石。

  有花皆刺眼,無月便攢眉,當場得無妒我;花歸三寸管,月代五更燈,此事何可語人?

  求校書於女史,論慷慨於青摟。

  填不滿貪海,攻不破疑城。

  機息便有月到,風來不必苦海。人世心遠,自無車塵馬跡,何須痼疾丘山?

  郊中野坐,固可班荊;徑裡閑談,最宜拂石。

  侵雲煙而獨冷,移開清笑胡床,借竹木以成幽,撤去莊嚴蓮坐。

  幽心人似梅花,韻心士同楊柳。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看書築得村樓,空山曲抱,趺坐掃來花徑,亂水斜穿。

  倦時呼鶴舞,醉後倩僧扶。

  鳥銜幽夢遠,只在數尺窗紗,蛩遞秋聲悄,無言一龕燈火。

  借草班荊,安穩林泉之窔;披裘拾穗,逍遙草澤之臞。

  萬綠陰中,小亭避暑,八闥洞開,幾簟皆綠。

  雨過蟬聲來,花氣令人醉。

  剸犀截雁之舌鋒,逐日追風之腳力。

  瘦影疏而漏月,香陰氣而墮風。

  修竹到門雲裡寺,流泉入袖水中人。

  詩題半作逃禪偈,酒價都為買藥錢。

  掃石月盈帚,濾泉花滿篩。

  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藥可輕身。

  與梅同瘦,與竹同清,與柳同眠,與桃李同笑,居然花裡神仙;與鶯同聲,與燕同語,與鶴同唳,與鸚鵡同言,如此話中知己。

  栽花種竹,全憑詩格取裁;聽鳥觀魚,要在酒情打點。

  登山遇厲瘴,放艇遇腥風,抹竹遇繆絲,修花遇酲霧,歡場遇害馬,吟席遇傖夫,若斯不遇,甚於泥塗。偶集逢好花,踏歌逢明月,席地逢軟草,攀磴逢疏藤,展卷逢靜雲,戰茗逢新雨,如此相逢,逾於知己。

  草色遍溪橋,醉得蜻蜓春翅軟;花風通驛路,迷來蝴蝶曉魂香。

  田舍兒強作馨語,博得俗因;風月場插入傖父,便成惡趣。

  詩瘦到門鄰,病鶴清影頗嘉;書貧經座並,寒蟬雄風頓挫。

  梅花入夜影蕭疏,頓令月瘦,柳絮當空晴恍忽,偏惹風狂。

  花陰流影,散為半院舞衣;水響飛音,聽來一溪歌板。

  萍花香裡風清,幾度漁歌;楊柳影中月冷,數聲牛笛。

  謝將縹緲無歸處,斷浦沈雲;行到紛紜不系時,空山掛雨。

  渾如花醉,潦倒何妨,絕勝柳狂,風流自賞。

  春光濃似酒,花故醉人,夜色澄如水,月來洗俗。

  雨打梨花深閉門,怎生消遣;分忖梅花自主張,著甚牢騷?

  對酒當歌,四座好風隨月到;脫巾露頂,一樓新雨帶雲來。

  浣花溪內,洗十年遊子衣塵;修木林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人語亦語,詆其昧於鉗口;人默亦默,訾其短於雌黃。

  艷陽天氣,是花皆堪釀酒,綠陰深處,凡葉盡可題詩。

  香侵月,未許魚窺;幽關松冷巢雲,不勞鶴伴。

  篇詩鬥酒,何殊太白之丹丘,扣舷吹簫,好繼東坡之赤壁。

  獲佳文易,獲文友難;獲文友易,獲文姬難。

  茶中著料,碗中著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著黛,翻累本色。煎茶非漫浪,要須人品與茶相得,故其法往往傳於高流隱逸,有煙霞泉石磊落胸次者。

  樓前桐葉,散為一院清陰,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

  天然文澹舜祷ǜ壑~;自在笙簧,風戛園林之竹。

  高士流連,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剝啄,莓苔生淡冶之光。

  松澗邊攜杖獨往,立處雲生破衲;竹窗下枕書高臥,覺時月浸寒氈。

  散履閑行,野鳥忘機時作伴;披襟兀坐,白雲無語漫相留。

  客到茶煙起竹下,何嫌展破蒼苔;詩成筆影弄花間,且喜歌飛《白雪》。

  月有意而入窗,雲無心而出岫。

  屏絕外慕,偃息長林,置理亂於不聞,托清閑而自佚。松軒竹塢,酒甕茶鐺,山月溪雲,農蓑漁罟。

  怪石為實友,名琴為和友,好書為益友,奇畫為觀友,法帖為范友,良硯為礪友,寶鏡為明友,淨幾為方友,古磁為虛友,舊爐為熏友,紙帳為素友,拂麈為靜友。

  掃徑迎清風,登臺邀明月。琴觴之餘,間以歌詠,止許鳥語花香,來吾幾榻耳。

  風波塵俗,不到意中,雲水淡情,常來想外。

  紙帳梅花,休驚他三春清夢,筆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酒澆清苦月,詩慰寂寥花。

  好夢乍回,沈心未燼,風雨如晦,竹響入床,此時興復不湣

  山非高峻不佳,不遠城市不佳,不近林木不佳,無流泉不佳,無寺觀不佳,無雲霧不佳,無樵牧不佳。

  一室十圭,寒蛩聲暗,折腳鐺邊,敲石無火,水月在軒,燈魂未滅,攬衣獨坐,如游皇古意思。

  遇月夜,露坐中庭,心爇香一住,可號伴月香。

  襟韻灑落如晴雪,秋月塵埃不可犯。

  峰巒窈窕,一拳便是名山,花竹扶疏,半畝如同金穀。

  觀山水亦如讀書,隨其見趣高下。

  深山高居,爐香不可缺,取老松柏之根枝實葉,共搗治之,研風昉羼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白日羲皇世,青山綺皜心。

  松聲,澗聲,山禽聲,夜蟲聲,鶴聲,琴聲,棋子落聲,雨滴階聲,雪灑窗聲,煎茶聲,皆聲之至清,而讀書聲為最。

  曉起入山,新流沒岸;棋聲未盡,石磬依然。

  松聲竹韻,不濃不淡。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世路中人,或圖功名,或治生產,儘自正經。爭奈大地間好風月、好山水、好書籍,了不相涉,豈非枉卻一生!

  李岩老好睡。眾人食罷下棋,岩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展轉,雲:『我始一局,君幾局矣?』

  晚登秀江亭,澄波古木,使人得意於塵埃之外,蓋人閑景幽,兩相奇絕耳。

  筆硯精良,人生一樂,徒設只覺村妝;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纔陳便得天趣。

  蔡中郎傳,情思逶迤;北西廂記,興致流麗。學他描神寫景,必先細味沈吟,如曰寄趣本頭,空博風流種子。

  夜長無賴,徘徊蕉雨半窗,日永多閑,打疊桐陰一院。

  雨穿寒砌,夜來滴破愁心;雪灑虛窗,曉去散開清影。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讀書,宜與老僧說法,以銷艷思。夏夜宜閑談,宜臨水枯坐,宜聽松聲冷韻,以滌煩襟。秋夜宜豪遊,宜訪快士,宜談兵說劍,以除蕭瑟。冬夜宜茗戰,宜酌酒說《三國》、《水滸》、《金瓶梅》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玉之在璞,追琢則珪璋;水之發源,疏浚則川沼。

  山以虛而受,水以實而流,讀書當作如是觀。

  古之君子,行無友,則友松竹;居無友,則友雲山。餘無友,則友古之友松竹、友雲山者。

  買舟載書,作無名釣徒。每當草蓑月冷,鐵笛風清,覺張志和、陸天隨去人未遠。

  『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此趣惟白香山得之。

  清姿如臥雲餐雪,天地盡愧其塵汙;雅致如蘊玉含珠,日月轉嫌其洩露。

  焚香啜茗,自是吳中習氣,雨窗卻不可少。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香須沖淡為雅,幽人最忌煙濃。

  朱明之候,綠陰滿林,科頭散發,箕踞白眼,坐長松下,蕭騷流觴,正是宜人疏散之常讀書夜坐,鐘聲遠聞,梵響相和,從林端來,灑灑窗幾上,化作天籟虛無矣。

  夏日蟬聲太煩,則弄蕭隨其韻轉,秋冬夜聲寥颯,則操琴一曲咻之。

  心清鑒底瀟湘月,骨冷禪中太華秋。

  語鳥名花,供四時之吟嘯,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懷。

  掃石烹泉,舌底朝朝茶味,開窗染翰,眼前處處詩題。

  權輕勢去,何妨張雀羅於門前;位高金多,自當效蛇行於郊外。蓋炎涼世態,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嘆,惟宜付之冷笑耳。

  溪畔輕風,沙汀印月,獨往閑行,嘗喜見漁家笑傲;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甘心藏拙,不復問人世興衰。

  手撫長松,仰視白雲,庭空鳥語,悠然自欣。

  或夕陽籬落,或明月簾櫳,或雨夜聯榻,或竹下傳觴,或青山當戶,或白雲可庭,於斯時也,把臂促膝,相知幾人,謔語雄談,快心千古。

  疏簾清簟,銷白晝惟有棋聲;幽徑柴門,印蒼苔只容屐齒。

  落花慵掃,留襯蒼苔,村釀新芻,取燒紅葉。

  幽徑蒼苔,杜門謝客,綠陰清晝,脫帽觀詩。

  煙蘿掛月,靜聽猿啼,瀑布飛虹,閑觀鶴裕簾卷八窗,面面雲峰送碧,塘開半畝,瀟瀟煙水涵清。

  雲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點綴;如必蓮座說法,則詩酒之間,自有禪趣,不敢學苦行頭陀,以作死灰。

  遨遊僊子,寒雲幾片束行妝,高臥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簦落落者難合,一合便不可分,欣欣者易親,乍親忽然成怨。故君子之處世也,寧風霜自挾,無魚鳥親人。

  海內慇勤,但讀停雲之賦,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詩。

  生平願無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書,一曰名草。

  聞暖語如挾纊,聞冷語如飲冰,聞重語如負山,聞危語如壓卵,聞溫語如佩玉,聞益語如贈金。

  旦起理花,午窗剪茶,或截草作字,夜臥懺罪,令一日風流蕭散之過,不致墮落。

  快欲之事,無如飢餐;適情之時,莫過甘寢。求多於清欲,即侈汰亦茫然也。

  雲隨羽客,在瓊臺雙關之間;鶴唳芝田,正桐陰靈虛之上。

小窗幽记 卷八 集奇

  我輩寂處窗下,視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嬰媿,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說,目數行下,便狂呼叫絕,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數過,床頭短劍亦嗚嗚作龍虎吟,便覺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煙水,集奇第八。

  呂聖公之不問朝士名,張師高之不發竊器奴,韓稚圭之不易持燭兵,不獨雅量過人,正是用世高手。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簾影。

  佞佛若可懺罪,則刑官無權;尋仙若可延年,則上帝無主。達士盡其在我,至召F于自然。

  以貨財害子孫,不必操戈入室;以學校殺後世,有如按劍伏兵。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讀諸葛武侯《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

  世味非不濃豔,可以淡然處之。獨天下之偉人與奇物,幸一見之,自不覺魄動心驚。

  道上紅塵,江中白浪,饒他南面百城;花間明月,松下涼風,輸我北窗一枕。

  立言亦何容易,必有包天包地、包千古、包來今之識;必有驚天驚地、驚千古、驚來今之才;必有破天破地、破千古、破來今之膽。

  聖賢為骨,英雄為膽,日月為目,霹靂為舌。

  瀑布天落,其噴也珠,其瀉也練,其響也琴。

  平易近人,會見神仙濟度;瞞心昧己,便有邪祟出來。

  佳人飛去還奔月,騷客狂來欲上天。

  涯如沙聚,響若潮吞。

  詩書乃聖賢之供案,妻妾乃屋漏之史官。

  強項者未必為窮之路,屈膝者未必為通之媒。故銅頭鐵面,君子落得做個君子;奴顏婢膝,小人枉自做了小人。

  有仙骨者,月亦能飛;無真氣者,形終如槁。

  一世窮根,種在一撚傲骨;千古笑端,伏於幾個殘牙。

  石怪常疑虎,雲閑卻類僧。

  大豪傑,捨己為人,小丈夫,因人利己。

  一段世情,全憑冷眼覷破;幾番幽趣,半從熱腸換來。

  識盡世間好人,讀盡世間好書,看盡世間好山水。

  舌頭無骨,得言句之總持;眼裏有筋,具遊戲之三昧。

  群居閉口,獨坐防心。

  當場傀儡,還我為之;大地眾生,任渠笑駡。

  三徙成名,笑範蠡碌碌浮生,縱扁舟忘卻五湖風月;一朝解綬,羨淵明飄飄遺世,命巾車歸來滿室琴書。

  人生不得行胸懷,雖壽百歲,猶夭也。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棋類耦耕之沮溺,去一不可;睡同禦風之列子,獨往獨來。

  以一石一樹與人者,非佳子弟。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盡嘗;千江月,總是一輪月光,心珠宜當獨朗。

  面上掃開十層甲,眉目才無可憎;胸中滌去數鬥塵,語言方覺有味。

  愁非一種,春愁則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閨怨則人怨鬼怨。天懶雲沉,雨昏花蹙,法界豈少愁雲;石頹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覺多窘況。

  筍含禪味,喜坡仙玉版之參;石結清盟,受米顛袍笏之辱。文如臨畫,曾致誚於昔人;詩類書抄,竟沿流於今日。

  緗綈遞滿而改頭換面,玆律既湮;縹帙動盈而活剝生吞,斯風亦墜。

  先讀經,後可讀史;非作文,未可作詩。

  俗氣入骨,即吞刀刮腸,飲灰洗胃,覺俗態之益呈;正氣效靈,即刀鋸在前,鼎鑊具後,見英風之益露。

  於琴得道機,於棋得兵機,於卦得神機,於蘭得仙機。

  相禪遐思唐虞,戰爭大笑楚漢,夢中蕉鹿猶真,覺後蓴鱸一幻。

  世界極於大千,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宮極於非想,不知非想之上畢竟何窮。

  千載奇逢,無如好書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爐煙。

  作夢則天地亦不醒,何論文章;為客則洪濛無主人,何有章句?

  豔出浦之輕蓮,麗穿波之半月。

  雲氣恍堆窗裏岫,絕勝看山;泉聲疑瀉竹間樽,賢於對酒。杖底唯雲,囊中唯月,不勞關市之譏;石笥藏書,池塘洗墨,豈供山澤之稅。

  有此世界,必不可無此傳奇;有此傳奇,乃可維此世界,則傳奇所關非小,正可借《西廂》一卷,以為風流談資。

  非窮愁不能著書,當孤憤不宜說劍。

  湖山之佳,無如清曉春時。當乘月至館,景生殘夜,水映岑樓,而翠黛臨階,吹流衣袂,鶯聲鳥韻,催起哄然。披衣步林中,則曙光薄戶,明霞射幾,輕風微散,海旭乍來。見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織,遠岫朗潤出林,長江浩渺無涯,嵐光晴氣,舒展不一,大是奇絕。

  心無機事,案有好書,飽食晏眠,時清體健,此是上界真人。

  讀《春秋》,在人事上見天理;讀《周易》,在天理上見人事。

  則何益矣,茗戰有如酒兵;試妄言之,談空不若說鬼。

  鏡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筆彩劍光,肯教壯志銷磨。

  委形無寄,但教鹿豕為群;壯志有懷,莫遣草木同朽。

  哄日吐霞,吞河漱月,氣開地震,聲動天發。

  議論先輩,畢竟沒學問之人;獎惜後生,定然關世道之寄。

  貧富之交,可以情諒,鮑子所以讓金;貴賤之間,易以勢移,管甯所以割席。

  論名節,則緩急之事小;較生死,則名節之論微。但知為餓夫以采南山之薇,不必為枯魚以需西江之水。

  儒有一寸之宮,自不妨草茅下賤;士無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鵬為羽傑,鯤稱介豪,翼遮半天,背負重霄。

  憐之一字,吾不樂受,蓋有才而徒受人憐,無用可知;傲之一字,吾不敢矜,蓋有才而徒以資傲,無用可知。

  問近日講章孰佳,坐一塊蒲團自佳;問吾濟嚴師孰尊,對一枝紅燭自尊。

  點破無稽不根之論,只須冷語半言;看透陰陽顛倒之行,惟此冷眼一隻。

  古之釣也,以聖賢為竿,道德為綸,仁義為鉤,利祿為餌,四海為池,萬民為魚。釣道微矣,非聖人其孰能之。

  既稍雲於清漢,亦倒影于華池。

  浮雲回度,開月影而彎環;驟雨橫飛,挾星精而搖動。

  天臺傑起,繞之以赤霞;赤城孤峙,覆之以蓮花。

  金河別雁,銅柱辭鳶,關山天骨,霜木凋年。

  翻飛倒影,擢菡萏於湖中;舒豔騰輝,攢螮蝀於天畔。

  照萬象于晴初,散寥天於日餘。

小窗幽记 卷九 集綺

 朱樓綠幕,笑語勾別座之春,越舞吳歌,巧舌吐蓮花之豔。此身如在怨臉愁眉、紅妝翠袖之間,若遠若近,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當其際者,擁玉床之翠而心迷,聽伶人之奏而隕涕乎?集綺第九。

  天臺花好,阮郎卻無計再來;巫峽雲深,宋玉只有情空賦。瞻碧雲之黯黯,覓神女其何蹤;睹明月之娟娟,問嫦娥而不應。

  妝樓正對書樓,隔池有影;繡戶相通綺戶,望眼多情。

  蓮開並蒂,影憐池上鴛鴦;縷結同心,日麗屏間孔雀。

  堂上鳴琴,操久彈乎孤鳳;邑中制澹y重織於雙鸞。

  鏡想分鸞,琴悲別鶴。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極目煙中百尺樓,人在樓中否?

  明月當摟,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樹交窗,把玩無主,嗟矣紅顏薄命。

  鳥語聽其澀時,憐嬌情之未囀;蟬聲聽已斷處,愁孤節之漸消。

  斷雨斷雲,驚魄三春蝶夢;花開花落,悲歌一夜鵑啼。

  衲子飛觴曆亂,解脫於樽斝之間;釵行揮翰淋漓,風神在筆墨之外。

  養紙芙蓉粉,薰衣豆蔻香。

  流蘇帳底,披之而夜月窺人;玉鏡臺前,諷之而朝煙縈樹。風流誇墜髻,時世聞啼眉。

  新壘桃花紅粉薄,隔樓芳草雪衣涼。

  李後主宮人秋水,喜簪異花,芳拂髻鬢,嘗有粉蝶聚其間,撲之不去。

  耀足清流,芹香飛澗;涴花新水,蝶粉迷波。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為仙友,蓮為淨友,梅為清友,菊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韻友,瑞香殊友,芝蘭芳友,臘梅奇友,梔子禪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鷗為閑客,鶴為仙客,鷺為雪客,孔雀南客,鸚鵡隴客。會花鳥之情,真是天趣活潑。

  風笙龍管,蜀妪R紈。

  木香盛開,把杯獨坐其下,遙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後。花看半開,酒飲微醉。

  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襟袖,疑如濯魄於冰壺。

  看花步男子當作女人,尋花步女子當作男人。

  窗前俊石冷然,可代高人把臂,檻外名花綽約,無煩美女分香。

  新調初裁,歌兒持板待拍;鬮題方啟,佳人捧硯濡毫。絕世風流,當場豪舉。

  野花豔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何須綠蟻。

  石鼓池邊,小單無名可鬥;板橋柳外,飛花有陣堪題。

  桃紅李白,疏籬細雨初來;燕紫鶯黃,老樹斜風乍透。

  窗外梅開,喜有騷人弄笛;石邊雪積,還須小妓烹茶。

  高摟對月,鄰女秋砧;古寺聞鐘,山僧曉梵。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猶憐夜飲。李太白之寶花宜障,孟光祖之狗竇堪呼。

  古人養筆,以硫黃酒;養紙,以芙蓉粉;養硯,以文綾蓋;養墨,以豹皮囊。小齋何暇及此!惟有時書以養筆,時磨以養墨,時洗以養硯,時舒卷以養紙。

  芭蕉,近日則易枯,迎風則易破。小院背陰,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歐公香餅,吾其熟火無煙;顏氏隱囊,我則鬥花以布。

  梅額生香,已堪飲爵;草堂飛雪,更可題詩。七種之羹,呼起袁生之臥;六生之餅,敢迎王子之舟。豪飲竟日,賦詩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妝。月下彈琴,石邊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爭春之館,自是堪來花歎。

  黃鳥讓其聲歌,青山學其眉黛。

  湸鋴汕啵煙惹濕。清可漱齒,曲可流觴。

  風開柳眼,露浥桃腮,黃鸝呼春,青鳥送雨,海棠嫩紫,芍藥嫣紅,宜其春也。碧荷鑄錢,綠柳繅絲,龍孫脫殼,鳩婦喚晴,雨驟黃梅,日蒸綠李,宜其夏也。槐陰未斷,雁信初來,秋英無言,曉露欲結,蓐收避席,青女辦妝,宜其秋也。桂子風高,蘆花月老,溪毛碧瘦,山骨蒼寒,千岩見梅,一雪欲臘,宜其冬也。

  風翻貝葉,絕勝北闕除書;水滴蓮花,何似華清宮漏。

  畫屋曲房,擁爐列坐;鞭車行酒,分隊征歌;一笑千金,樗蒲百萬;名妓持箋,玉兒捧硯;淋漓揮灑,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鳥竄;羅襦輕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賞心。

  柳花燕子,貼地欲飛;畫扇練裙,避人欲進,此春遊第一風光也。

  花顏縹緲,欺樹裏之春風;銀焰熒煌,卻城頭之曉色。

  烏紗帽挾紅袖登山,前人自多風致。

  筆陣生雲,詞鋒卷霧。

  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

  美豐儀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風前。

  澗險無平石,山深足細泉。短松猶百尺,少鶴已千年。

  清文滿筐,非惟芍藥之花;新制連篇,寧止葡萄之樹。

  梅花舒兩歲之裝,柏葉泛三光之酒。飄颻餘雪,入簫管以成歌;皎潔輕冰,對蟾光而寫鏡。

  鶴有累心猶被斥,梅無高韻也遭刪。

  分果車中,畢竟借人家面孔;捉刀床側,終須露自己心胸。

  雪滾飛花,繚繞歌樓,飄撲僧舍,點點共酒旆悠揚,陣陣追燕鶯飛舞。沾泥逐水,豈特可入詩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風裏楊花、浮生燕壘。

  水綠霞紅處,仙犬忽驚人,吠入桃花去。

  九重仙詔,休教丹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壺百尺簾。

  避客偶然拋竹屨,邀僧時一上花船。

  到來都是淚,過去即成塵。

  秋色生鴻雁,江聲冷白蘋。

  鬥草春風,才子愁銷書帶翠;采菱秋水,佳人疑動鏡花香。

  竹粉映琅蹋瑒傩聤y流媚,曾無掩面於花宮;花珠凝翡翠之盤,雖什襲非珍,可兔探頷于龍藏。

  因花整帽,借柳維船。

  繞夢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昏。

  爭春開宴,罷來花有歎聲;水國談經,聽去魚多樂意。

  無端淚下,三更山月老猿啼;驀地嬌來,一月泥香新燕語。

  燕子剛來,春光惹恨;雁臣甫聚,秋思慘人。

  韓嫣金彈,誤了饑寒人多少賓士;潘嶽果車,增了少年人多少顏色。

  微風醒酒,好雨催詩,生韻生情,懷頗不惡。

  苧羅村裏,對嬌歌豔舞之山;若耶溪邊,拂濃抹淡妝之水。

  春歸何處,街頭愁殺賣花;客落他鄉,河畔生憎折柳。

  論到高華,但說黃金能結客;看來薄命,非關紅袖懶撩人。

  同氣之求,惟刺平原於謇C;同聲之應,徒鑄子期以黃金。

  胸中不平之氣,說倩山禽;世上叵測之心,藏之煙柳。

  袪長夜之惡魔,女郎說劍;銷千秋之熱血,學士談禪。

  論聲之韻者,曰溪聲、澗聲、竹聲、松聲、山禽聲、幽壑聲、芭蕉雨聲、落花聲,皆天地之清籟,詩壇之鼓吹也,然銷魂之聽,當以賣花聲為第一。

  石上酒花,幾片濕雲凝夜色;松間人語,數聲宿鳥動朝喧。媚字極韻,出以清致,則窈窕但見風神,附以妖嬈,則做作畢露醜態。如芙蓉媚秋水,綠篠媚清漣,方不著跡。

  武士無刀兵氣,書生無寒酸氣,女郎無脂粉氣,山人無煙霞氣,僧家無香火氣,換出一番世界,便為世上不可少之人。

  情詞之嫻美,《西廂》以後,無如《玉合》、《紫釵》、《牡丹亭》三傳。置之案頭,可以挽文思之枯澀,收神情之懶散。

  俊石貴有畫意,老樹貴有禪意,韻士貴有酒意,美人貴有詩意。

  紅顏未老,早隨桃李嫁春風;黃卷將殘,莫向桑榆憐暮景。

  銷魂之音,絲竹不如著肉。然而風月山水間,別有清魂銷於清響,即子晉之笙,湘靈之瑟,董雙成之雲璈,猶屬下乘。嬌歌豔曲,不盡混亂耳根。

  風驚蟋蟀,聞織婦之鳴機,月滿蟾蜍,見天河之弄杼。

  高僧筒裏送信,突地天花墜落;韻妓扇頭寄畫,隔江山雨飛來。

  酒有難懸之色,花有獨蘊之香。以此想紅顏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客齋使令,翔七寶妝,理茶具,響松風於蟹眼,浮雪花於兔毫。

  絕世風流,當場豪舉。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膽向人;清議可奈何,曾無口舌造業。

  花抽珠落,珠懸花更生。風來香轉散,風度焰還輕。

  瑩以玉琇,飾以金英。綠芰懸插,紅蕖倒生。

  浮滄海兮氣渾,映青山兮色亂。

  紛黃庭之靃霏,隱重廊之窈窕。青陸至而鶯啼,朱陽升而花笑。

  紫蒂紅蕤,玉蕊蒼枝。

  視蓮潭之變彩,見松院之生涼;引驚蟬於寶瑟,宿蘭燕於瑤筐。

  蒲團布衲,難於少時存老去之禪心;玉劍角弓,貴于老時任少年之俠氣。

小窗幽记 卷十 集豪

今世矩視尺步之輩,與夫守株待兔之流,是不束縛而阱者也。宇宙寥寥,求一豪者,安得哉?家徒四壁,一擲千金,豪之膽;興酣落筆,潑墨千言,豪之才;我才必用,黃金複來,豪之語。夫豪既不可得,而後世倜儻之士,或以一言一字寫其不平,又安與沉沉故紙同為銷沒乎!集豪第十。

  桃花馬上,春衫少年俠氣;貝葉齋中,夜衲老去禪心。

  岳色江聲,富煞胸中邱壑;松陰花影,爭殘局上山河。

  驥雖伏櫪,足能千里;鵠即垂翅,志在九霄。

  個個題詩,寫不盡千秋花月;人人作畫,描不完大地江山。

  慷慨之氣,龍泉知我;憂煎之思,毛穎解人。

  不能用世而故為玩世,只恐遇著真英雄;不能經世而故為欺世,只好對著假豪傑。

  綠酒但傾,何妨易醉;黃金既散,何論複來。

  詩酒興將殘,剩卻樓頭幾明月;登臨情不己,平分江上半青山。

  閑行消白日,懸李賀嘔字之囊;搔首問青天,攜謝朓驚人之句。

  假英雄專吷不鳴之劍,若爾鋒鋩,遇真人而落膽;窮豪傑慣作無米之炊,此等作用,當大計而揚眉。

  深居遠俗,尚愁移山有文;縱飲達旦,猶笑醉鄉無記。

  藜床半穿,管甯真吾師乎;軒冕必顧,華歆洵非友也。

  車塵馬足之下,露出醜形,深山窮穀之中,剩些真影。

  吐虹霓之氣者,貴挾風霜之色;依日月之光者,毋懷雨露之私。

  清襟凝遠,卷秋江萬頃之波;妙筆縱橫,挽昆侖一峰之秀。

  聞雞起舞,劉琨其壯士之雄心乎;聞箏起舞,迦葉其開士之素心乎?

  友偏天下英傑人士,讀盡人間未見之書。

  讀書倦時須看劍,英發之氣不磨;作文苦際可歌詩,鬱結之懷隨暢。

  交友須帶三分俠氣,作人要存一點素心。

  棲守道德者,寂寞一時;依阿權變者,淒涼萬古。

  深山窮穀,能老經濟才猷;絕壑斷崖,難隱靈文奇字。

  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說君王不稅愁。

  世事不堪評,掩卷神遊千古上;塵氛應可卻,閉門心在萬山中。

  負心滿天地,辜他一片熱腸;變態自古今,懸此兩隻冷眼。

  龍津一劍,尚作合于風雷。胸中數萬甲兵,甯終老於牖下。此中空洞原無物,何止容卿數百人。

  英雄未轉之雄圖,假糟邱為霸業;風流不盡之餘韻,托花谷為深山。

  紅潤口脂,花蕊乍過微雨;翠勻眉黛,柳條徐拂輕風。

  滿腹有文難罵鬼,措身無地反憂天。

  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不然,閒居可以養志,詩書足以自娛。

  不恨我不見古人,惟恨古人不見我。

  榮枯得喪,天意安排,浮雲過太虛也;用舍行藏,吾心鎮定,砥柱在中流乎?

  曹曾積石為倉以藏書,名曹氏石倉。

  丈夫須有遠圖,眼孔如輪,可怪處堂燕雀;豪傑甯無壯志,風棱似鐵,不憂當道豺狼。

  雲長香火,千載遍於華夷;坡老姓名,至今口於婦孺。意氣精神,不可磨滅。

  據床嗒爾,聽豪士之談鋒;把盞惺然,看酒人之醉態。

  登高遠眺,吊古尋幽,廣胸中之邱壑,遊物外之文章。

  雪霽清境,發於夢想。此間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

  每飲村酒後,曳杖放腳,不知遠近,亦曠然天真。

  鬚眉之士,在世甯使鄉裏小兒怒駡,不當使鄉裏小兒見憐。

  胡宗憲讀《漢書》,至終軍請纓事,乃起拍案曰:“男兒雙腳當從此處插入,其他皆狼藉耳!”

  宋海翁才高嗜酒,睥睨當世。忽乘醉泛舟海上,仰天大笑,曰:“吾七尺之軀,豈世間凡士所能貯?合以大海葬之耳!”遂按波而入。

  王仲祖有好形儀,每覽鏡自照,曰:“王文開那生甯馨兒?”

  毛澄七歲善屬對,諸喜之者贈以金錢,歸擲之曰,“吾猶薄蘇秦鬥大,安事此鄧通靡靡!”

  梁公實薦一士于李於麟,士欲以謝梁,曰:“吾有長生術,不惜為公授。”梁曰:“吾名在天地間,只恐盛著不了,安用長生!”

  吳正子窮居一室,門環流水,跨木而渡,渡畢即抽之。人問故,笑曰:“土舟溞。植粍俑毁F人來踏耳!”

  吾有目有足,山川風月,吾所能到,我便是山川風月主人。

  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青蓮登華山落雁峰,曰:“呼吸之氣,想通帝座。恨不攜謝朓驚人之句來,搔首問青天耳!”

  志欲梟逆虜,枕戈待旦,常恐祖生,先我著鞭。

  旨言不顯,經濟多托之工瞽芻蕘;高蹤不落,英雄常混之漁樵耕牧。

  高言成嘯虎之風,豪舉破湧山之浪。

  立言者,未必即成千古之業,吾取其有千古之心;好客者,未必即盡四海之交,吾取其有四海之願。

  管城子無食肉相,世人皮相何為;孔方兄有絕交書,今日盟交安在。

  襟懷貴疏朗,不宜太逞豪華;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

  懸榻待賢士,豈曰交情已乎;投轄留好賓,不過酒興而已。

  才以氣雄,品由心定。

  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為文;為人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為人。

  濟筆海則為舟航,騁文囿則為羽翼。

  胸中無三萬卷書,眼中無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縱能,亦無豪傑語耳。

  山廚失斧,斷之以劍。客至無枕,解琴自供。盥盆潰散,磬為注洗。蓋不暖足,覆之以蓑。

  孟宗少遊學,其母制十二幅被,以招賢士共臥,庶得聞君子之言。

  張煙霧於海際,耀光景於河渚;乘天梁而皓蕩,叩帝閽而延佇。

  聲譽可盡,江天不可盡;丹青可窮,山色不可窮。

  聞秋空鶴唳,令人逸骨仙仙;看海上龍騰,覺我壯心勃勃。

  明月在天,秋聲在樹,珠箔卷嘯倚高摟;蒼苔在地,春酒在壺,玉山頹醉眠芳草。

  胸中自是奇,乘風破浪,平吞萬頃蒼茫;腳底由來闊,歷險窮幽,飛度千尋杳臁

  松風澗雨,九霄外聲聞環佩,清我吟魂;海市蜃樓,萬水中一幅畫圖,供吾醉眼。

  每從白門歸,見江山逶迤,草木蒼鬱。人常言佳,我覺是別離人腸中一段酸楚氣耳。

  人每諛餘腕中有鬼,餘謂鬼自無端入吾腕中,吾腕中未嘗有鬼也。人每責餘目中無人,餘謂人自不屑入吾目中,吾目中未嘗無人也。

  天下無不虛之山,惟虛故高而易峻;天下無不實之水,惟實故流而不竭。

  放不出憎人面孔,落在酒杯:丟不下憐世心腸,寄之詩句。

  春到十千美酒,為花洗妝;夜來一片名香,與月熏魄。

  忍到熟處則憂患消,談到真時則天地贅。

  醺醺熟讀《離騷》,孝伯外敢曰並皆名士;碌碌常承色笑,阿奴輩果然儘是佳兒。

  劍雄萬敵,筆掃千軍。

  飛禽鎩翮,猶愛惜乎羽毛;志士捐生,終不忘乎老驥。

  敢於世上放開眼,不向人間浪皺眉。

  縹緲孤鴻,影來窗際,開戶從之,明月入懷,花枝零亂,朗吟楓落,吳江之句,令人淒絕。

  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

  三春花鳥猶堪賞,千古文章只自知。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鳥三春只幾時。

  士大夫胸中無三鬥墨,何以吖艹牵咳豢轴j釀宿陳,出之無光澤耳。

  攫金於市者,見金而不見人;剖身藏珠者,愛珠而忘自愛。與夫決性命以饕富貴,縱嗜欲以損生者何異?

  說不盡山水好景,但付沉吟;當不起世態炎涼,惟有閉戶。

  殺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使不陰不陽,隨世披靡,肉菩薩出世,于世何補?此生何用?

  李太白雲:“天生我才必有用,黃金散盡還複來。”杜少陵雲:“一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豪傑不可不解此語。

  天下固有父兄不能囿之豪傑,必無師友不可化之愚蒙。諧友于天倫之外,元章呼石為兄;奔走於世途之中,莊生喻塵以馬。

  詞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雲;深宮一世梳妝,惱亂晚花新柳。

  得意不必人知,興來書自聖;縱口何關世議,醉後語猶顛。

  英雄尚不肯以一身受天公之顛倒,吾輩奈何以一身受世人之提掇?是堪指發,未可低眉。

  能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為人必不可及之事,則庶幾此生不虛。

  兒女情,英雄氣,並行不悖;或柔腸,或俠骨,總是吾徒。

  上馬橫槊,下馬作賦,自是英雄本色;熟讀《離騷》,痛飲濁酒,果然名士風流。

  詩狂空古今,酒狂空天地。

  處世當於熱地思冷,出世當于冷地求熱。

  我輩腹中之氣,亦不可少,要不必用耳。若蜜口,真婦人事哉。

  辦大事者,匪獨以意氣勝,蓋亦其智略絕也,故負氣雄行,力足以折公侯,出奇制算,事足以駭耳目。如此人者,俱千古矣。嗟嗟!今世徒虛語耳。

  說劍談兵,今生恨少封侯骨;登高對酒,此日休吟烈士歌。

  身許為知己死一劍,夷門到今俠骨香仍古;腰不為督郵折五鬥,彭澤從古高風清至今。

  劍擊秋風,四壁如聞鬼嘯;琴彈夜月,空山引動猿號。

  壯志憤懣難消,高人情深一往。

  先達笑彈冠,休向侯門輕曳裾;相知猶按劍,莫從世路暗投珠。

小窗幽记 卷十一 集

自方袍幅巾之態,遍滿天下,而超脫穎絕之士,遂以同汙合流矯之,而世道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於法,而超脫者,又越於法,然則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無所泥越則己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態耶!集法第十一。

  一心可以交萬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

  凡事留不盡之意則機圓,凡物留不盡之意則用裕,凡情留不盡之意則味深,凡言留不盡之意則致遠,凡興留不盡之意則趣多,凡才留不盡之意則神滿。

  有世法,有世緣,有世情。緣非情,則易斷;情非法,則易流。

  世多理所難必之事,莫執宋人道學;世多情所難通之事,莫說晉人風流。

  與其以衣冠誤國,不若以布衣關世;與其以林下而矜冠裳,不若以廊廟而標泉石。

  眼界愈大,心腸愈小;地位愈高,舉止愈卑。

  少年人要心忙,忙則攝浮氣;老年人要心閑,閑則樂餘年。

  晉人清談,宋人理學,以晉人遺俗,以宋人禔躬,合之雙美,分之兩傷也。

  莫行心上過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

  忙處事為,常向閑中先檢點;動時念想,預從靜裏密操持。青天白日處節義,自暗室屋漏處培來;旋轉乾坤的經綸,自臨深履薄處操出。

  以積貨財之心積學問,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愛子女之心愛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國家。

  才智英敏者,宜以學問攝其躁;氣節激昂者,當以德性融其偏。  何以下達,惟有飾非;何以上達,無如改過。

  一點不忍的念頭,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為的氣象,是撐天撐地之柱石。

  君子對青天而懼,聞雷霆而不驚;履平地而恐,涉風波而不疑。

  不可乘喜而輕諾,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鮮終。

  意防慮如撥,口防言如遏,身防染如奪,行防過如割。

  白沙在泥,與之俱黑,漸染之習久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磋之力大焉。

  後生輩胸中,落意氣兩字,有以趣勝者,有以味勝者。然甯饒於味,而無饒於趣。

  芳樹不用買,韶光貧可支。

  寡思慮以養神,剪欲色以養精,靖言語以養氣。

  立身高一步方超達,處世退一步方安樂。

  土君子貧不能濟物者,遇人癡迷處,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難處,出一言解救之,亦是無量功德。

  救既敗之事者,如馭臨崖之馬,休輕策一鞭;圖垂成之功者,如挽上灘之舟,莫少停一桌。

  是非邪正之交,少遷就則失從違之正;利害得失之會,太分明則起趨避之嫌。

  事系幽隱,要思回護他,著不得一點攻訐的念頭;人屬寒微,要思矜禮他,著不得一毫傲睨的氣象。

  毋似小嫌而疏至戚,勿以新怨而忘舊恩。

  禮義廉恥,可以律己,不可以繩人。律己則寡過,繩人則寡合。

  凡事韜晦,不獨益己,抑且益人;凡事表暴,不獨損人,抑且損己。

  覺人之詐,不形於言;受人之侮,不動於色。此中有無窮意味,亦有無窮受用。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則危;能事不宜盡畢,盡畢則衰。

  遇故舊之交,意氣要愈新;處隱微之事,心跡宜愈顯;待衰朽之人,恩禮要愈隆。

  用人不宜刻,刻則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濫,濫則貢諛者來。

  憂勤是美德,太苦則無以適性怡情;澹泊是高風,太枯則無以濟人利物。

  作人要脫俗,不可存一矯俗之心;應世要隨時,不可起一趨時之念。

  富貴之家,常有窮親戚往來,便是忠厚。

  從師延名士,鮮垂教之實益;為徒攀高第,少受誨之真心。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病中之趣味,不可不嘗;窮途之景界,不可不曆。

  才人國士,既負不群之才,定負不羈之行,是以才稍壓眾則忌心生,行稍違時則側目至。死後聲名,空譽墓中之骸骨;窮途潦倒,誰憐宮外之蛾眉。

  貴人之交貧士也,驕色易露;貧士之交貴人也,傲骨當存。

  君子處身,寧人負己,己無負人;小人處事,寧己負人,無人負己。

  硯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紙神曰尚卿,筆神曰昌化,又曰佩阿。

  要治世,半部《論語》;要出世,一卷《南華》。

  禍莫大於縱己之欲,惡莫大於言人之非。

  求見知于人世易,求真知於自己難;求粉飾于耳目易,求無愧於隱微難。

  聖人之言,須常將來眼頭過,口頭轉,心頭摺

  與其巧持於末,不若拙戒于初。

  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學,一可惜;此日聞過,二可惜;此身一敗,三可惜。

  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兩者無愧,始可言學。

  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禮義不交,便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

  與其蜜面交,不若親諒友;與其施新恩,不若還舊債。

  土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甯使王公訝其不來,毋使王公厭其不去。

  見人有得意事,便當生忻喜心;見人有失意事,便當生憐憫心:皆自己真實受用處。忌成樂敗,徒自壞心術耳。

  恩重難酬,名高難稱。

  待客之禮,當存古意,止一雞一黍,酒數行,食飯而罷。以此為法。

  處心不可著,著則偏;作事不可盡,盡則窮。

  士人所貴,節行為大。軒冕失之,有時而複來;節行失之,終身不可得矣。

  勢不可倚盡,言不可道盡,福不可享盡,事不可處盡,意味偏長。

  靜坐然後知平日之氣浮,守默然後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後知平日之貴閑,閉戶然後知平日之交濫,寡欲然後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後知平日之念刻。

  喜時之言多失信,怒時之言多失體。

  泛交則多費,多費則多營,多營則多求,多求則多辱。

  一字不可輕與人,一言不可輕語人,一笑不可輕假人。

  正以處心,廉以律已,忠以事君,恭以事長,信以接物,寬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

  聖人成大事業者,從戰戰兢兢之小心來。

  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棄。餘以為棄身,不如棄酒。

  青天白日,和風慶雲,不特人多喜色,即鳥鵲且有好音。若暴風怒雨,疾雷幽電,鳥亦投林,人皆閉戶。故君子乙太和元氣為主。

  胸中落意氣兩字,則交遊定不得力;落騷雅二字,則讀書定不得深心。

  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後宜信。

  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惟書不問貴賤貧富老少,觀書一卷,則增一卷之益;觀書一日,則有一日之益。

  坦易其心胸,率真其笑語,疏野其禮數,簡少其交遊。

  好醜不可太明,議論不可務盡,情勢不可殫竭,好惡不可驟施。

  不風之波,開眼之夢,皆能增進道心。

  開口譏誚人,是輕薄第一件,不惟喪德,亦足喪身。

  人之恩可念不可忘,人之仇可忘不可念。

  不能受言者,不可輕與一言,此是善交法。

  君子于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

  我能容人,人在我範圍,報之在我,不報在我;人若容我,我在人範圍,不報不知,報之不知。自重者然後人重,人輕者由我自輕。

  高明性多疏脫,須學精嚴;狷介常苦迂拘,當思圓轉。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從烈火鍛來;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須向薄冰履過。

  性不可縱,怒不可留,語不可激,飲不可過。

  能輕富貴,不能輕一輕富貴之心,能重名義,又複重一重名義之念,是事境之塵氛未掃,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處拔除不淨,恐石去而草複生矣。

  紛擾固溺志之場,而枯寂亦槁心之地。故學者當棲心玄默,以寧吾真體;亦當適志恬愉,以養吾圓機。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則根燼複萌,而塵情終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執,執之則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轉為欲根。

  待小人不難於嚴,而難於不惡;待君子不難於恭,而難於有禮。

  市私恩,不如扶公議;結新知,不如敦舊好;立榮名,不如種隱德;尚奇節,不如謹庸行。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傷天地之和,一事而釀子孫之禍者,最宜切戒。

  不實心,不成事;不虛心,不知事。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趨;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脫。

  為善有表裏始終之異,不過假好人;為惡無表裏始終之異,倒是硬漢子。

  入心處咫尺玄門,得意時千古快事。

  《水滸傳》無所不有,卻無破老一事,非關缺陷,恰是酒肉漢本色。如此益知作者之妙。

  世問會討便宜人,必是吃過虧者。

  書是同人,每讀一篇,自覺寢食有味;佛為老友,但窺半偈,轉思前境真空。

  衣垢不湔,器缺不補,對人猶有慚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補,對天豈無愧心!

  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夢;洪濛率是客,枉尋寥廓主人。

  老成人必典必則,半步可規;氣悶人不吐不茹,一時難對。

  重友者,交時極難,看得難,以故轉重;輕友者,交時極易,看得易,以故轉輕。

  近以靜事而約己,遠以惜福而延生。

  掩戶焚香,清福已具。如無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輔以讀書。

  國家用人,猶農家積粟。栗積於豐年,乃可濟饑;才儲于平時,乃可濟用。

  考人品,要在五倫上見。此處得,則小過不足疵;此處失,則眾長不足錄。

  國家尊名節,獎恬退,雖一時未見其效,然當患難倉卒之際,終賴其用。如祿山之亂,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風奔潰,而抗節不撓者,止一顏真卿,明皇初不識其人,則所謂名節者,亦未嘗不自恬退中得來也。故獎恬退者,乃所以勵名節。

  志不可一日墜,心不可一日放。

  辯不如訥,語不如默,動不如靜,忙不如閑。

  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宮商暫離,不可得已。

  精神清旺,境境都有會心;志氣昏愚,處處俱成夢幻。

  酒能亂性,佛家戒之;酒能養氣,仙家飲之。餘於無酒時學佛,有酒時學仙。

  烈士不餒,正氣以飽其腹;清士不寒,青史以暖其躬;義士不死,天君以生其骸。總之心懸胸中之日月,以任世上之風波。

  孟郊有句雲:“青山碾為塵,白日無閒人。”於鄴雲:“白日若不落,紅塵應更深。”又雲:“如逢幽隱處,似遇獨醒人。”王維雲:“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又雲:“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皎然雲:“少時不見山,便覺無奇趣。”每一吟諷,逸思翩翩。

小窗幽记 卷十二  集倩

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韻,名花有其致,青山綠水有其豐標。外則山臞韻士,當情景相會之時,偶出一語,亦莫不盡其韻,極其致,領略其豐標。可以啟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發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倩第十二。

  會心處,自有濠濮間想,然可親人魚鳥;偃臥時,便是羲皇上人,何必秋月涼風。

  一軒明月,花影參差,席地便宜小酌;十裏青山,鳥聲斷續,尋春幾度長吟。

  入山采藥,臨水捕魚,綠樹陰中鳥道;掃石彈琴,捲簾看鶴,白雲深處人家。

  沙村竹色,明月如霜,攜幽人杖藜散步;石屋松陰,白雲似雪,對孤鶴掃榻高眠。

  焚香看樹,人事都盡,隔簾花落,松梢月上,鐘聲忽度;推窗仰視,河漢流雲,大勝晝時,非有洗心滌慮得意爻象之表者,不可獨契此語。

  紙窗竹屋,夏葛冬裘,飯後黑甜,日中白醉,足矣!

  收碣石之宿霧,斂蒼梧之夕雲。

  八月靈槎,泛寒光而靜去;三山神闕,湛清影以遙連。

  空三楚之暮天,樓中歷歷;滿六朝之故地,草際悠悠。

  秋水岸移新釣舫,藕花洲拂舊荷裳。心深不滅三年字,病滊y銷寸步香。

  趙飛燕歌舞自賞,仙風留於縐裙;韓昭侯顰笑不輕,儉德昭於敝褲。皆以一物著名,局面相去甚遠。

  翠微僧至,衲衣皆染松雲;斗室殘經,石磬半沉蕉雨。

  黃鳥情多,常向夢中呼醉客;白雲意懶,偏來僻處媚幽人。

  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是無彼無此真機;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常與水相連,此徹上徹下真境。

  美女不尚鉛華,似疏雲之映淡月;禪師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蓮。

  書者喜談畫,定能以畫法作書;酒人好論茶,定能以茶法飲酒。

  詩用方言,豈是采風之子;談鄰徘語,恐貽拂麈之羞。

  肥壤植梅花,茂而其韻不古;沃土種竹枝,盛而其質不堅。竹徑松籬,盡堪娛目,何非一段清閒;園亭池榭,僅可容身,便是半生受用。

  南澗科頭,可任半簾明月;北窗坦腹,還須一榻清風。

  披帙橫風榻,邀棋坐雨窗。

  洛陽每遇梨花時,人多攜酒樹下,曰:“為梨花洗妝。”

  綠染林皋,紅銷溪水。

  幾聲好鳥斜陽外,一簇春風小院中。

  有客到柴門,清尊開江上之月;無人剪蒿徑,孤榻對雨中之山。

  恨留山鳥,啼百卉之春紅;愁寄隴雲,鎖四天之暮碧。

  澗口有泉常飲鶴,山頭無地不栽花。

  雙杵茶煙,具載陸君之灶;半床松月,且窺楊子之書。

  尋雪後之梅,幾忙騷客;訪霜前之菊,頗愜幽人。

  帳中蘇合,全消雀尾之爐;檻外遊絲,半織龍須之席。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處女。

  晨起推窗,紅雨亂飛,閑花笑也;綠樹有聲,閑鳥啼也;煙嵐滅沒,閑雲度也;藻荇可數,閑池靜也;風細簾青,林空月印,閒庭峭也。山扉晝扃,而剝啄每多閑侶;帖括因人,而幾案每多閑編。繡佛長齋,禪心釋諦,而念多閑想,語多閑詞。閑中滋味,洵足樂也。

  鄙吝一消,白雲亦可贈客;渣滓盡化,明月亦來照人。

  水流雲在,想子美千載高標;月到風來,憶堯夫一時雅致。何以消天下之清風朗月,酒盞詩筒;何以謝人間之覆雨翻雲,閉門高臥。

  高客留連,花木添清疏之致;幽人剝啄,莓苔生淡冶之容。

  雨中連榻,花下飛觴。進艇長波,散發弄月。紫簫玉笛,颯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午夜箕踞松下,依依皎月,時來親人,亦複快然自適。

  香宜遠焚,茶宜旋煮,山宜秋登。

  中郎賞花雲:“茗賞上也,談賞次也,酒賞下也。茶越而酒崇,及一切庸穢凡俗之語,此花神之深惡痛斥者。寧閉口枯坐,勿遭花惱可也。”

  賞花有地有時,不得其時而漫然命客,皆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雨霽,宜新月,宜暖房;溫花宜晴日,宜輕寒,宜華堂;暑花宜雨後,宜快風,宜佳木濃陰,宜竹下,宜水閣;涼花宜爽月,宜夕陽,宜空階,宜苔徑,宜古藤巉石邊。若不論風日,不擇佳地,神氣散緩,了不相屬,比於妓舍酒館中花,何異哉!

  雲霞爭變,風雨橫天,終日靜坐,清風灑然。

  妙笛至山水佳處,馬上臨風,快作數弄。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園花按時開放,因即其佳稱待之以客。梅花索笑客,桃花銷恨客,杏花倚雲客,水仙淩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藥占春客,萱草忘憂客,蓮花禪社客,葵花丹心客,海棠昌州客,桂花青雲客,菊花招隱客,蘭花幽谷客,酴醾清敘客,臘梅遠寄客。須是身閑,方可稱為主人。

  馬蹄入樹鳥夢墜,月色滿橋人影來。

  無事當看韻書,有酒當邀韻友。

  紅寥灘頭,青林古岸,西風撲面,風雪打頭,披蓑頂笠,執竿煙水,儼然在米芾《寒江獨釣圖》中。

  馮惟一以杯酒自娛,酒酣即彈琵琶,彈罷賦詩,詩成起舞。時人愛其俊逸。

  風下松而合曲,泉縈石而生文。

  秋風解纜,極目蘆葦,白露橫江,情景淒絕。孤雁驚飛,秋色遠近,泊舟臥聽,沽酒呼盧,一切塵事,都付秋水蘆花。

  設禪榻二,一自適,一待朋。朋若未至,則懸之。敢曰:“陳蕃之榻,懸待孺子,長史之榻,專設休源。”亦惟禪榻之側,不容著俗人膝耳。詩魔酒顛,賴此榻袪醒。

  留連野水之煙,淡蕩寒山之月。

  春夏之交,散行麥野;秋冬之際,微醉稻場。欣看麥浪之翻銀,□翠直侵衣帶;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每來得趣於莊村,甯去置身於草野。

  羈客在雲村,蕉雨點點,如奏笙竽,聲極可愛。山人讀《易》、《禮》,鬥後騎鶴以至,不減聞韶也。

  陰茂樹,濯寒泉,溯冷風,寧不爽然灑然!

  韻言一展卷間,恍坐冰壺而觀龍藏。

  春來新筍,細可供茶;雨後奇花,肥堪待客。

  賞花須結豪友,觀妓須結淡友,登山須結逸友,泛舟須結曠友,對月須結冷友,待雪須結豔友,捉酒須結韻友。

  問客寫藥方,非關多病;閉門聽野史,只為偷閒。

  歲行盡矣,風雨淒然,紙窗竹屋,燈火青熒,時於此間得小趣。

  山鳥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謂之報更,蓋山間率真漏聲也。

  分韻題詩,花前酒後;閉門放鶴,主去客來。

  插花著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皆存意態,得畫家寫生之趣,方佳。

  法飲宜舒,放飲宜雅,病飲宜小,愁飲宜醉,春飲宜郊,夏飲宜□,秋飲宜舟,冬飲宜室,夜飲宜月。

  甘酒以待病客,辣酒以待飲客,苦酒以待豪客,淡酒以待清客,濁酒以待俗客。

  觀書,宜倚欄吹笛;宜焚香靜坐;宜揮麈清談。江幹宜帆影,山鬱宜煙嵐;院落宜楊柳,寺觀宜松篁;溪邊宜漁樵、宜鷺鷥,花前宜娉婷、宜鸚鵡;宜翠霧霏微,宜銀河清湥灰巳f裏無雲,長空如洗;宜千林雨過,疊嶂如新;宜高插江天,宜斜連城郭;宜開窗眺海日,宜露頂臥天風;宜嘯,宜詠,宜終日敲棋;宜酒,宜詩,宜清宵對榻。

  -->   良夜風清,石床獨坐,花香暗度,松影參差。黃鶴樓可以不登,張懷民可以不訪,《滿庭芳》可以不歌。

  茅屋竹窗,一榻清風邀客;茶爐藥灶,半簾明月窺人。

  娟娟花露,曉濕芒鞋;瑟瑟松風,涼生枕簟。

  綠葉斜披,桃葉渡頭,一片弄殘秋月;青簾高掛,杏花村裏,幾回典卻春衣。

  楊花飛入珠簾,脫巾洗硯;詩草吟成遄郑瑹窦宀琛A加严嗑郏蚪庖卤P礴,或分韻角險,頃之貌出青山,吟成麗句,從旁品題之,大是開心事。

  木枕傲,石枕冷,瓦枕粗,竹枕鳴。以藤為骨,以漆為膚,其背圓而滑,其額方而通。此蒙莊之蝶庵,華陽之睡幾。

  小橋月上,仰盼星光,浮雲往來,掩映于牛渚之間,別是一種晚眺。

  醫俗病莫如書,贈酒狂莫如月。

  明窗淨幾,好香苦茗,有時與高衲談禪;豆棚菜圃,暖日和風,無事聽友人說鬼。

  花事乍開乍落,月色乍陰乍晴,興未闌,躊躇搔首;詩篇半拙半工,酒態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懷。

  灣月宜寒潭,宜絕壁,宜高閣,宜平臺,宜窗紗,宜簾鉤;宜苔階,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談,宜長嘯,宜獨往,宜搔首,宜促膝。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冬月宜圖書。樓月宜蕭,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書齋月宜琴。閨闈月宜紗櫥,勾欄月宜弦索;關山月宜帆檣,沙場月宜刁鬥。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蘿月宜隱逸,桂月宜俊英;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風月宜楊柳,雪月宜梅花。片月宜花梢,宜樓頭,宜溗苏绒迹擞娜耍斯馒櫋M月宜江邊,宜苑內,宜綺筵,宜華燈,宜醉客、宜妙妓。

  佛經雲:“細燒沉水,毋令見火。”此燒香三昧語。

  石上藤蘿,牆頭薛荔,小窗幽致,絕勝深山,加以明月清風,物外之情,盡堪閒適。

  出世之法,無如閉關。計一園手掌大,草木蒙茸,禽魚往來,矮屋臨水,展書匡坐,幾于避秦,與人世隔。

  山上須泉,徑中須竹。讀史不可幹酒,談禪不可無美人。

  幽居雖非絕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遊晤對之事,似出世外。花為婢僕,鳥為笑談;溪漱澗流代酒肴烹煉,書史作師保,竹石質友朋;雨聲雲影,松風蘿月,為一時豪興之歌舞。情景固濃,然亦清趣。

  蓬窗夜啟,月白於霜,漁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卻客于作楚,但欣煙水留人。

  無欲者其言清,無累者其言達。口耳巽人,靈竅忽啟,故曰不為俗情所染,方能說法度人。

  臨流曉坐,欸乃忽聞,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舞罷纏頭何所贈,折得松釵;飲余酒債莫能償,拾來榆莢。

  午夜無人知處,明月催詩;三春有客來時,香風散酒。

  如何清色界,一泓碧水含空;那可斷遊蹤,半砌青苔滯雨。

  村花路柳,遊子衣上之塵;山霧江雲,行李擔頭之色。

  何處得真情,買笑不如買愁;誰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過。

  芒鞋甫掛,忽想翠微之色,兩足複繞山雲;蘭掉方停,忽聞新漲之波,一葉仍飄煙水。

  旨愈濃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紅樹;臭愈近而神愈遠者,秋水之白蘋。

  龍女濯冰綃,一帶水痕寒不耐;姮娥攜寶藥,半囊月魄影猶香。

  山館秋深,野鶴唳殘清夜月;江園春暮,杜鵑啼斷落花風。

  石洞尋真,綠玉嵌烏藤之仗;苔磯垂釣,紅翎間白鷺之蓑。

  晚村人語,遠歸白社之煙;曉市花聲,驚破紅樓之夢。

  案頭峰石,四壁冷浸煙雲,何與胸中丘壑;枕邊溪聲,半榻寒生瀑布,爭如舌底鳴泉。

  扁舟空載,贏卻關津不稅愁;孤杖深穿,攬得煙雲閑入夢。

  幽堂晝密,清風忽來好伴;虛窗夜朗,明月不減故人。

  曉入梁王之苑,雪滿群山;夜登庚亮之樓,月明千里。

  名妓翻經,老僧釀酒,書生借箸,談兵介胄,登高作賦,羨他雅致偏增;屠門食素,狙儈論文,廝養盛服,領緣方外,束修懷刺,令我風流頓減。

  高臥酒樓,紅日不催詩夢醒;漫書花榭,白雲恒帶墨痕香。

  相美人如相花,貴清豔而有若遠若近之思;看高人如看竹,貴瀟灑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梅稱清絕,多卻羅浮一段妖魂;竹本蕭疏,不耐湘妃數點愁淚。

  窮秀才生活,整日荒年;老山人出遊,一派熟路。

  眉端揚未得,庶幾在山月吐時;眼界放開來,只好向水雲深處。

  劉伯倫攜壺荷鍤,死便埋我,真酒人哉;王武仲閉關護花,不許踏破,直花奴耳。

  一聲秋雨,一行秋雁,消不得一室清燈;一月春花,一池春草,繞亂卻一生春夢。

  夭桃紅杏,一時分付東風;翠竹黃花,從此永為閑伴。

  花影零亂,香魂夜發,囅然而喜。燭既盡,不能寐也。

  花陰流影,散為半院舞衣;水響飛音,聽來一溪歌板。

  一片秋色,能療客病;半聲春鳥,偏喚愁人。

  會心之語,當以不解解之;無稽之言,是在不聽聽耳。

  雲落寒潭,滌塵容于水鏡;月流深谷,拭淡黛於山妝。

  尋芳者追深徑之蘭,識韻者窮深山之竹。

  花間雨過,蜂粘幾片薔薇;柳下童歸,香散數莖簷蔔。

  幽人到處煙霞冷,仙子來時雲雨香。

  落紅點苔,可當迦欤徊菹慊模僧攱杉АD鎰t山鹿溪鷗,鼓吹則水聲鳥囀。毛褐為紈綺,山雲作主賓。和根野菜,不釀侯鯖;帶葉柴門,奚輸甲第。

  野築郊居,綽有規制;茅亭草舍,棘垣竹籬,構列無方,淡宕如畫,花間紅白,樹無行款。倘徉灑落,何異仙居?

  墨池寒欲結,冰分筆上之花;爐篆氣初浮,不散簾前之霧。

  青山在門,白雲當戶,明月到窗,涼風拂座。勝地皆仙,五城十二樓,轉覺多設。

  何為聲色俱清?曰: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何為神情俱徹?曰: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

  逸字是山林關目,用於情趣,則清遠多致;用於事務,則散漫無功。

  宇宙雖寬,世途眇於鳥道;征逐日甚,人□浮比魚蠻。

  柳下艤舟,花間走馬,觀者之趣,倍過個中。

  間人情何似?曰: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問世事何似?曰:馬上懸壺漿,刀頭分頓肉。

  塵情一破,便同雞犬為仙,世法相拘,何異鶴鵝作陣。

  清恐人知,奇足自賞。

  與客到,金鐏醉來一榻,豈獨客去為佳;有人知,玉律回車三調,何必相識乃再。笑元亮之逐客何迂,羨子猷之高情可賞。

  高士豈盡無染,蓮為君子,亦自出於污泥;丈夫但論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東郭先生之履,一貧從萬古之清;山陰道士之經,片字收千金之重。

  管輅請飲後言,名為酒膽:休文以吟致瘦,要是詩魔。

  因花索句,勝他牘奏三千;為鶴旨Z,贏我田耕二頃。

  至奇無驚,至美無豔。

  瓶中插花,盆中養石,雖是尋常供具,實關幽人性情。若非得趣,個中佈置,何能生致!

  舌頭無骨,得言語之總持;眼裏有筋,具遊戲之三昧。

  湖海上浮家泛宅,煙霞五色足資糧;乾坤內狂客逸人,花烏四時供嘯詠。

  養花,瓶亦須精良,譬如玉環、飛燕不可置之茅茨,嵇阮賀李不可請之店中。

  才有力以勝蝶,本無心而引鶯;半葉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

  玉檻連彩,粉壁迷明。動鮑昭之詩興,銷王粲之憂情。

  急不急之辨,不如養默;處不切之事,不如養靜;助不直之舉,不如養正;恣不禁之費,不如養福;好不情之察,不如養度;走不實之名,不如養晦;近不祥之人,不如養愚。

  諏嵰詥⑷酥盼遥瑯芬滓允谷酥H我,虛己以聽人之教我,恭己以取人之敬我,奮發以破人之量我,洞徹以備人之疑我,盡心以報人之托我,堅持以杜人之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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