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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国:一个国家的新生 | 列国志

2019-07-05  信息的窃贼

孟加拉在南亚的地理位置

金色的孟加拉

印度最伟大的诗人泰戈尔是孟加拉人,他出身在加尔各答这座城市。近代民族国家形成之前,加尔各答属于印度孟加拉邦,是孟加拉文化的代表性城市。

泰戈尔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孟加拉语写作,其中有一首诗是这样描绘他的故乡。

在那九月里和十月里,稻谷一片金黄,长得无比温柔,无比美丽。

在那榕树下,在河岸上,你铺开你的长裙,它的样子多么神奇。

你的话语有如甘露,令人心旷神怡,金色的孟加拉,我的母亲,我爱你。

这首名为《金色的孟加拉,我爱你》的诗歌后来被谱成曲,成为孟加拉国的国歌。诗歌里的优美景致,今人很难联想到孟加拉。

今天的孟加拉国是世界最默默无闻的国家,偶尔上新闻,也和贫穷肮脏、洪水泛滥、火车事故相关,完全没有「金色孟加拉」的风采。

是诗人矫情,美化记忆中的故乡,还是孟加拉曾有过辉煌,只是今天光彩黯淡?

想了解这一点,得对加尔各答这座城市,以及孟加拉的历史有一些了解。

孟加拉泛指恒河三角洲地区,包括今天的孟加拉国、印度西孟加拉邦、比哈尔邦等。自古以来,这里是南亚次大陆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稠密、文化最昌盛的地区。当地民族亦是南亚最古老的居民。

12世纪来自中亚的穆斯林入侵印度,沿恒河东进,孟加拉地区迅速地伊斯兰化——这里成了世界上穆斯林最多的地区之一。从恒河口一路上溯可直抵次内陆的腹地,因此到近代,觊觎印度财富的葡萄牙人、荷兰人、丹麦人、法国人都曾驻足于此,英国人是最后的赢家。

英国东印度公司看中恒河口的地理位置——正如后来他们看中长江口的上海,尽管上海开埠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英国人在恒河口水深湾阔处,建立了贸易据点。他们排干沼泽、砍掉树林,修建城堡,深挖港口——日后的东方大港口加尔各答,这时起出现在地图上。

英国人控制南亚次大陆后,西至阿富汗,东到恒河口,南至德干高原,南北东西相距上千公里。如此广阔的殖民地,首府就在加尔各答。这个最初只有几千人的小地方,经过百年经营,已经是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孟加拉地区原本就人口稠密,农业发达,英国人到来后,当地广植棉花和黄麻,加尔各答成为了繁荣的商业中心。

19世纪,加尔各答成为南亚最大的城市,整个印度都是它的经济腹地,这一点类似当时上海在中国的地位。泰戈尔笔下「金色的孟加拉」,大概就是指这一段辉煌时期。

血与火的分家

1905年,英国人为管理的便利,将孟加拉发为东孟加拉和西孟加拉。划分依据是宗教,东孟加拉几乎全是穆斯林,西孟加拉的印度教徒略多——他们最早是一个民族,只是信仰不同。划分后没几年,东西孟加拉再次合并。正是这次划分,原本统一的孟加拉出现裂痕。

二战期间,尽管孟加拉没有受到多大规模炮火袭击。但是,由于日军入侵东南亚引起恐慌,加之天灾严重,殖民当局错误实施进口和物价管制,这造成了饥饿的蔓延。三百万人死于饥荒和营养不良。已经萌生民族主义心理的印度人,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英国人苦心经营多年,然而民心尽失。

1947年孟加拉成为这场「南亚大分家」的前线。真纳领导的印度穆斯林联盟(穆盟),目标是在全印建立统一的穆斯林国家:巴基斯坦。这个将成立的国家名字,由几个穆斯林邦首字母组成——然而都在西北地区,人口众多但面积狭小的孟加拉邦,却不占主要地位。这也为将来孟加拉的政治地位埋下了伏笔。

印巴分治是史上最剧烈的国土割裂行为,国土划分的焦点地区,分别是旁遮普邦和孟加拉邦。这两处都是穆斯林聚集区,数量还占略多(穆斯林在旁遮普的占比为57%,在孟加拉为54%),然而这两块地方,都是整个印度的「精华」之所在。

旁遮普邦是印度的粮仓,孟加拉有黄麻和加尔各答。尼赫鲁怎么甘心把这两块地方完全拱手让出呢?划发的方案出台,两地都被一分为二,两国各领一半。

今天印度西北有旁遮普邦,与之相邻的是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印度在东部有西孟加拉邦,其首府正是加尔各答,与其紧邻的正是孟加拉国(原来的东孟加拉邦)。

几十年前,英国人一次非常偶然的行政划分,使孟加拉生出隔阂,最终它们属于两个国家。

当然,最惨的还是西边的旁遮普。旁遮普在历史上连行政区别的划分都没有过,完全是独立的一块。现在呢?仅仅是由于穆斯林和印度教徒混居杂处,就被人为撕开。印巴分治时,最可怕的暴力冲突大多发生在这里。旁遮普死了超过50万人,孟加拉相对好一点。

其实孟加拉一点也不安全。分治前的1946年,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互相残杀,造成5000多人死亡。一旦开始分家,必将血流成河。「圣雄」甘地忧心忡忡,他亲往加尔各答呼吁和平,通过不断绝食,呼吁各方放下屠刀。由于甘地的努力,孟加拉避免了空前血腥的浩劫。

尽管我经常非议甘地,但从这个事情来讲,他是当之无愧的伟人。

1947年,古老的孟加拉被一分为二。西孟加拉成为印度一个邦,东孟加拉加入巴基斯坦,成为这个伊斯兰国家在东部的飞地——也就是东巴基斯坦。

孟加拉的分裂,是一个纯粹的悲剧。这里原本有紧密的经济联系,分工协作,如今被人为割裂。加尔各答背靠的市场缩小了一大半,城市地位急剧下滑,排名降到印度第三。自此以后,加尔各答不再是印度的一流城市,在很多方面,它甚至连孟买和新德里都比不上。

当然,最惨的是东孟加拉邦。原本无比广阔的市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仇敌之国。成为东巴基斯坦之后,他们被印度包围了,只能靠飞机和轮船航行几千公里,远远绕过印度半岛,才能抵达西巴基斯坦。两地相隔如此遥远,以至于几乎无法产生经济联系。

东巴基斯坦往事

巴基斯坦建国之初,格局就是畸形的。东巴基斯坦和西巴基斯坦的人口差不多,但国土面积相差悬殊,东巴基斯坦只占了全国面积不到15%。主持印巴分治的蒙巴顿勋爵表示:不超过三十年,巴基斯坦一定分裂。话虽如此,建国之初的孟加拉人还是欢欣鼓舞、满怀憧憬。他们终于可以不看印度人脸色,与穆斯林同胞一同建设国家。

没过多长时间,孟加拉人就迎来失望。他们明显感觉到,两边名义上平等,这边却处处低人一等。几百年来,孟加拉人和印度人杂居混住,关系良好,现在被嘲笑为不够忠诚爱国。建国者几乎来自西北地区,属于旁遮普族和信德族,他们在国内有绝对话语权。巴基斯坦的国语也被定为乌尔都语——也就是西北人的语言。这让人口占54%的孟加拉人大为愤慨。

比政治地位难受的是,孟加拉人受到经济剥削。东巴基斯坦所在的孟加拉平原,几百年来盛产黄麻,畅销世界,是国家主要的外汇来源。中央政府将黄麻收入的80%用于西巴基斯坦的建设。

国防上呢?一旦印巴有事,印度想要进攻巴基斯坦,往往先拿弱小的东部开刀。对孟加拉人来说,西巴基斯坦只关心自己头顶上的克什米尔,完全不管东巴的死活。「钱都被西巴人拿走,还要为他们卖命」,这样的不满在东巴基斯坦非常盛行。

巴基斯坦建国后,东西矛盾就长期存在。孟加拉人谋求更高的政治地位,比如他们发起「孟加拉语运动」,呼吁提升本地语言地位,他们希望东巴自治,将旁遮普人排除出去。这些做法早已惹恼西巴,他们对东巴的「得寸进尺」总是刻意打压,双方矛盾逐渐公开化。

1970年巴基斯坦大选,事实上成为东西巴基斯坦抢占国家大权的对决。人口数量最终成为决定性因素。东巴基斯坦人多一些,代表东巴的「人民联盟」击败西巴政党「穆盟」。后者深感事态严重,干脆拒绝承认选举结果。「人民联盟」领袖谢赫·拉赫曼出走加尔各答,正式掀开东巴基斯坦独立运动的序幕。

新生的孟加拉国,正在走向历史前台。

孟加拉国独立

孟加拉国独立是一个必然。这个结果从印巴分治时代就已注定下来。印巴分治初期,真纳希望「将全印度地区的穆斯林地区结成一个国家」。为此,印度腹地很多土邦蠢蠢欲动,想要加入巴基斯坦,形成印度「国中之国」(印度当然没有容忍,直接出兵吞并,一劳永逸地解决)。可以想象,这样的畅议有多么荒唐。

沙漠地区的旁遮普人和恒河口的孟加拉人,信仰同一宗教,却不是同一民族,甚至连种族都不一样。他们彼此之间不熟悉,不了解,没有多少情感和互信基础。将他们强行糅合在同一个国家,制度还不平等,如何让人受得了?在这样的条件下,巴基斯坦的东部和西部还可以粘在一起二十多年,已经是奇迹了。

从外部环境看,东巴基斯坦也不可能长期存在。别看印度在今日印巴局势上气势汹汹,其实一开始,它可是如芒在背,非常被动。东西巴基斯坦的存在,仿佛对印度形成战略包围;人口数千万的东巴,像是抵在印度后腰的匕首。打击东巴,撤掉匕首,一直以来都是印度的战略目标。

孟加拉人搞独立运动,简直是湿婆赐给印度人的礼物。1971年,巴基斯坦总统(西巴基斯坦人)派兵抓捕拉赫曼,印度人大喜过望,随即在印巴边境发起挑衅,第三次印巴战争爆发。战争的主题正是孟加拉独立。

印度人东攻西守,派大军向东巴首府达卡发起围攻,同时他们在海上筑起防线,拦截千里迢迢赶来增援的巴基斯坦海军。孤立无援、军心涣散的达卡守军投降,东巴基斯坦获得独立,成立孟加拉国,拉赫曼成为首任总统。

南亚三强,脱胎于英印殖民地。

孟加拉人走上独立自主发展的道路,这是一件好事。印度和孟加拉素无积怨,在解除巴基斯坦的「战略包围」之后,他们很快就解除互相封锁,发展正常的国家关系。

孟加拉和印度在边界有大量飞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本来是很麻烦的事情。两国没有因此失和,而是携手商谈,互换飞地,开创了解决国际领土争端的新局面。

孟加拉国拥有悠久的历史,烂熟的文化,然而是现代意义上年轻的国家。

孟加拉为何贫穷

今天的孟加拉国是亚洲最贫穷的国家,人均GDP1600美元左右,略高于巴基斯坦,低于印度。孟加拉国为何贫穷?有几种流行的解释。

人口过载,「马尔萨斯陷阱」起作用;季风气候恶劣,夏季洪水泛滥;热带地区人们喜静恶动,好吃懒做。也许你对这国家不了解,一想到它的领土面积相当于中国山东省,却有人口1.6亿,难免得出这样的结论。

把孟加拉国贫穷的原因归结为人口和气候,是错误的。孟加拉国人口之多,非短时期内人口爆炸的结果——相当长历史时期内,这里是人口稠密区,也经历过繁荣。

1947年巴基斯坦独立,东巴基斯坦人口近4千万,到今天翻了约4倍,和周边相比,其人口增幅是正常的——印度人口从3亿涨到今天的13亿,中国人口也涨了3倍多。孟加拉国70%以上领土是可耕地面积,80%耕地是稻田。这里地势平坦,水热充足,适宜发展农业。农业发达的基础上,可以发展养殖和畜牧业,进而发展其他产业。

说孟加拉国气候恶劣,不利于经济发展,也不准确。泛滥的洪水确实给当地带来很大困扰——这种困扰并不致命,当地人早已习以为常,不断增加的人口,以及增产的粮食都证明了,自然环境并没有扼住当地发展。

孟加拉国为何落后?观察其近代史不难理解:这个国家立国前二十多年,处于被剥削、被封锁的困难局面,无法正常发展经济。当地大搞五年计划,国家垄断土地,主要经济作物黄麻都是统购统销,这些做法和苏联并无二致。

计划和统制色彩如此浓厚,代价是农民生产积极性被抑制。过去长期的渔米之乡,再次零星出现饥荒。孟加拉国毗邻的印度西孟加拉邦,是印度左翼政党最强盛的地方,孟加拉国深受其影响,长期以来施政,都带有浓厚的左翼色彩,这也让其经济发展举步维艰,直至沦为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

向中国学习

1980年代,孟加拉国开启经济改革,情况开始略有好转。孟加拉的改革魄力远不能和中国相比,离印度和越南也差得很远,这让它的经济发展没有太大起色。直到最近几年,这个贫穷国家才开始崛起的迹象。

最近几年,孟加拉国不仅在南亚次大陆发展最快,也是全世界发展最快的经济体之一。2018年孟加拉国经济增速达7.8%,连续6年保持6%以上增长。这样的成绩,在全球低迷的经济环境下,殊为难得。

孟加拉国取得这样的成绩,和中国有密切的关系。这个国家最引人瞩目的产业是成衣制造。这项产业之起步,是中国企业流入的结果。

2000年左右,竞争白热化的中国成衣制造业在成本上升、环保压力下,寻求产业外溢,将工厂搬到海外。孟加拉国正在经济改革,他们借鉴中国经验,大规模引进中国企业。当地盛产黄麻,有纺织业传统,人力成本低——这些都是孟加拉国发展该项产业的优势。

中国人在孟加拉建设大型的纺织制衣厂,引进整条生产线,同时带去先进的生产和管理经验。今天的孟加拉国,成衣制造是最主要的经济支柱,年出口总值近400亿美元,占该国出口总值的80%以上。制衣行业解决500多万人就业,拉动了经济增长。

通过这个廉价辛苦的行业,孟加拉国政府赚取大量外汇,用来基础设施建设,从而继续吸引外资——这正是中国经济成功的经验。

中国是世界第一大成衣出口国(出口2700多亿美元),是孟加拉国纺织业的「师傅」,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出口对象。中国经济发展,带动了孟加拉国发展。同为人口大国,中国和孟加拉有竞争,未来更有合作机会。孟加拉想要走出贫困泥潭,中国是最好的老师。为此,中国人有理由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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