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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5《收获》新刊选读| 河汉遥寄:我和彭小莲(王安忆)

2019-09-08  老鄧子

2019-5《收获》

  • 2019年9月6日出版

  • 专栏:河汉遥寄

  • 我和彭小莲(王安忆)

彭小莲,1953年6月出生于湖南省茶陵县。曾在江西插队9年,19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后分配到上海电影制片厂从事导演工作。其作品在国内外获得多项嘉奖,代表作品有《女人的故事》《上海纪事》《假装没感觉》《美丽上海》《上海伦巴》《我坚强的小船》《请你记住我》等,其中《上海纪事》曾获华表奖最佳故事片,彭小莲本人凭《美丽上海》获第24届金鸡奖最佳导演。2001年完成日本纪录片大师小川绅介遗作《满山红柿》。2003-2009年完成纪录片《红日风暴》。另有《他们的岁月》《回家路上》《美丽上海》《理想主义的困惑——寻找纪录片大师小川绅介》等文字作品。


童年彭小莲

导演彭小莲

选读

河汉遥寄

我和彭小莲
王安忆 
 
彭小莲于六月十九日走了,距今不足月余,就要写她,不免遽急。现如今,时间的流速加紧,记忆和忘却的周期变得短促,所以,趁余音未消之际,写下一些文字,或可延宕印象,让我们和她再相处一阵子。
   
就在今年春节,导演许鞍华专程来上海看她,回程登机的车路上,许导问道:你和小莲应同属“红色贵族”吧!我迟疑了,如何向一个香港人解释内地特有的社会划分?略作考虑,回答说:作为国家新政,“红色”大致无误,但以贵族论,我父母的级别不够高,小莲家倒是够了,但极早受到贬斥,所以,她大概也不能同意。
   
《他们的岁月》里,有一个细节,写到父亲彭柏山小说出版受阻,缘出沪上某新四军出身的作家筑坝,她母亲分析人事,大意为,新四军作家里,茹志鹃很正派,必不是她!看到此处,不由松一口气。这心情很复杂,不是说怀疑母亲做落井下石的事,然而,历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什么恒定的价值,所谓知识分子,其实是虚妄的生涯,谁保得住一向正确呢?从艰困世事走来,得这评价称得上知己了。日后我和小莲不论怄气还是吵闹,终没有崩掉,是因为此,又不完全是,人与人相处,彼此不背叛的基本原则之外,还需要更多的内容。
   
上辈的渊源,我知之不多,曾经见两个母亲私语,说些什么就不清楚了。八十年代初,彭小莲和同学陈凯歌来家里找母亲,想必带了她母亲的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彭小莲,之前听说传闻,在她家那片街区,似乎相当知名。恰巧,我在《儿童时代》杂志社的同事,与她住同一幢公寓楼,描述她和造反派叫板,“文革”后恢复高考,又以朗诵排名第一,高分进入北京电影学院,离开插队多年的江西农村。那一次来,便是就学期间,他们想改编我母亲新写的小说《草原上的小路》,还是别的什么,已经模糊了。彭小莲的形象则很清晰,她光彩照人,言语活泼,表情生动,相形之下,陈凯歌则是讷言和腼腆的。我没有加入谈话,时而进,时而出,或者远远坐在一边。他们偶尔看我一眼,也没有搭话的表示。年轻人都是骄傲的,尤其是我们,在那年代里,称得上天之骄子。父母,即便如彭柏山,压顶之绝境,竟也平反昭雪,子女们重见天日,脱离苦海。倒不定是衣食的苦楚,但世态炎凉,绝非普通家庭能够体会。
   
初次面晤这么过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吓人。几年以后,我从父母家搬出,住一条杂弄里,缩在公厕后的小单元房。一日下午,门敲响了,那时候,大多人没有电话,常是不告而至。打开门,面前站着彭小莲,我都不怎么认得她,更没有过照面说话。只见她满脸焦灼,眼睛里发出热病般的亮光。我们脸对脸站了片刻,她就从我身边挤进房间,说道:我一整晚没睡觉!我让她坐,她坚持要站,牛仔裤一高一低挽起在小腿上,仿佛经历了长途跋涉。我说什么事情嘛,有话好好说。她坐下了,迅疾又弹起,就在这不停的坐下弹起之间,总算搞明白了发生的事情。概括说来,她拍摄完成的电影《女人的故事》,没有通过审查。因为什么理由,是她没有重点说,还是我忽略了,也许,审查卡住从来是电影生产的常态,不值得细究。总之,没有通过的情节很快淹没在她言语的滔滔洪流中。彭小莲的叙事往往偏离主线,进入旁支,拉也拉不回来,而你很快放弃主动的企图,顺流而下,那里又是一番风景,天地重开。她沉浸在拍摄过程的追溯,如何选角,演员的出身来历,气质形貌;如何采景,地理位置,历史沿袭,文化隐喻;镜头的运转,机器的摆位和角度;后期的剪辑——剪辑也是了不得的,一格一格胶片看过去,看过来,分解,拼接,排列,组合——结果是,不通过,她又跳起来!远兜近绕,回到现实主义主题,意识形态批判,文艺体制革命,生产力突破生产关系……讲述让她平静下来,逐渐坐定,暂时搁置这具体的遭际,面向更加浩瀚的——电影世界,她架起腿,开始上课。列举经典,介绍现代,向先进学习,与同代人携手,可是,困难啊!启动又一轮怒骂,但不在《女人的故事》,而是《盗马贼》,同学田壮壮执导,堪称传世之作,结果,不通过!倘有一日,内部放映,你必须看!时间倏忽过去,天已向晚。如她所说,一夜无眠,持续至此,又一个白昼没消停,却看不出倦意来,能量真是惊人。
   
隔日,她又出现了,这回是通过传呼电话,通知上影厂试映间放映《盗马贼》,要我去看。愤怨交集中的顺嘴一说,竟然记得。我一门心思写小说,她那些人和事与我很陌生,实话实说,还有些怕她。做电影的人有点“疯”,劲头上来,挡也挡不住,于是,好言拒绝。这一段就又结束了。
   
八十和九十年代,我们分外忙碌,各有各的奔头。天地人和,万物生长,历史做好各种准备,就看我们的造化。也经历坎坷,可年轻人都是鲁勇的,又被时代宠惯,忘乎所以,看不见隐患生成,正积累成因,从量变走向质变。仔细算起,我们再一轮往来,已经到两千年以后。她邀我看新片试映——《假装没感觉》。写过《他们的岁月》的人,难免背负“宏大叙事”的使命感,从故事主述人角度出发,也可归入彭小莲青春往事体系,“成长”是又一份现代性使命。可是,令人意外,故事表现的是市井人生家常伦理。不像小莲的气质——作家阿城称之“共和国气质”,倒是朝着上海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左翼电影靠拢,比如《万家灯火》,比如《乌鸦与麻雀》,这样说也许有攀附的嫌疑,但小莲后来不是拍了《上海伦巴》,还有最后的《请你记住我》!我们不能简单理解为向前辈致敬,更可能是寻找中国电影发起的源流,那里有着一些本质性,但是被特有的社会历史绕过了的价值。演员孙海英和吕丽萍在之后的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开一路气象,推算时间,是否可认作从这里起步?看完电影,她听我评价,移近机器,拍摄录像,立此存照,抑或作宣传的用途。虽然事先并没有预告节目,但我也没有抗拒。事情大约就从这里开头,演变成始料未及。
    
这时候,她筹拍《美丽上海》,让我看剧本,提些建议。在马可波罗面包房的咖啡座,主创团队到齐,可见出诚意和决心。过后,我即去台北文化局的驻市作家计划,临行前,小莲来电话,说《美丽上海》的制作方调派一辆车和司机,供我台湾期间使用。我很好奇,问:为什么制作方要给我这份福利?她说:因为你是我们的艺术顾问。我说:谁告诉过我做你们顾问?她说:我现在正告诉你。我说:谁又告诉你的?她勃然怒起:我好容易替你争取到身份,还有一份报酬!这实在太荒唐了,我再也按捺不住:谁让你去争取的,谁要你们的钱!电话两头都气得要死,我发狠道:你要是敢在卡司上落我的名字,就别来找我!结果是,她放过了我。我呢,继续和她讨论电影。我们曾经为电影起名,叫“上海相思”,我至今以为这名字不错,可投资方非要叫“美丽上海”也没办法。不知不觉中,电影行业改了规矩,谁出钱谁说了算,电影就是烧钱的艺术。我们再度邂逅谈论艺术,一不小心就扯到内幕消息、八卦新闻以及人事关系,景象其实已经凋敝。她在投资方那里吃饱气,撒到我头上:你看你,要是答应做顾问,就可以帮我说话!我明白她拉我入伙的用心,生出点歉意,可是,谁知道她们行当的青红皂白呢!我们写小说是个体劳动,由自己做主,完成以后交付出版社,也就是到生产终端,才与社会发生关系。即便退回,放在废纸堆里,损失不过是自己的劳动时间,在转化利润之前,一分钱不值。而他们,真金白银下去,收不回来,谁来买单?真有些胆战心惊。
   
彭小莲常说:还是你们写小说好。于是,她也写小说,在没有剧本没有投资的空隙里,这种空隙越来越多,让人惘然。对于做电影的人,小说太安静,因此也就沉闷了,它缺乏直观世界的辉煌灿烂,尤其在这样退让的处境里,怀着不得已的心情。在特质上,她和小说还有点隔阂,多少缺乏常情,也是遭际所致。没有正常的家庭和社会生活,分崩离析中自生自灭。彭小莲有一股蛮横的生命力,丛林生存原则,要不怎么能活下来?而小说却是世俗的性格,普遍性的人生,象形出发,到形而上。所以,我觉得凡虚构的写作,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总归不大像,显得手足无措。但是,一旦进入纪实,便开闸放水,一泻千里。《他们的岁月》写得真好,和刘辉合作的《荒漠的旅程》也是好。现实中已然发生的人和事,潜在地规定了轨迹,就像河床收纳水流。出于同理,她的纪录片也好过故事片。我还喜欢她关于电影的文章,从实践出来的认识不同于单纯纸上谈兵,可窥见制作中的关节,由她写来,透露出迷人的乐趣,就知道她喜爱电影喜爱什么。那么,拍不了电影,嘴头上过过瘾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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