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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2020-01-07  袁承志dtau70na   |  转藏
   

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

2002年1月,国家文物局印发了《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规定64件(组)一级文物为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其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膊”是出土时间最晚的一件。这件织锦护膊1995年出土于新疆民丰尼雅遗址一号墓,被列入1995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和20世纪重大考古发现。

这件色彩鲜艳的织锦,在蓝色底子上以经线起花,织出了绿、白、黄、赭等多种颜色相间的缭绕云气,云气上方是代表日月的红白两个圆形,还有虎、龙、独角兽(辟邪)、仙鹤、孔雀等瑞兽,最引人注目的是上下各有一条篆书铭文(“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贯穿其中。

巧合的是,当年发现这幅织锦的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齐东方教授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是一句中国古代“星占”术语,最早见于《史记·天官书》:“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汉书·天文志》的记载与《史记》大同小异:“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大利;积于西方,夷狄用兵者利。”此后《晋书·天文志》《隋书·天文志》均有类似记载。

星占是中国古代天文观测的主要内容。古人信奉“天人感应”,有“天垂象,见吉凶”的观念,历朝历代对天象观测都非常重视,设有钦天监等专门机构,有专职官员从事天文观测,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即通过观测天象变化,判断吉凶祸福,为帝王政治决策提供参考。星占推演的是战争胜负、皇位继承、年景收成等国家大事,普通人的吉凶祸福不在其列,那是街头算命先生的任务。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字面意思简单明了,一看便知,不过,如果深入探究其中几个关键词语的含义,或许能够理解得更加全面、深刻。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中国”

“中国”是一个不断发展演变的概念,内涵和外延也在不断扩大、丰富。1965年,陕西宝鸡出土的西周成王时期铸造的“何尊”,器身铭文中有“余其宅兹中国”的语句,这是现在发现的“中国”一词最早的出处

这里的“中国”指的是西周的都城洛邑(成周),是王朝的直接统治区域。在当时华夏人的心目中,洛邑附近是“天下之中”,周边的蛮、夷、戎、狄都在“中国”之外,居天地之偏的臣属之地,属于“四夷”,即所谓“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尚书》《诗经》中均采此义,如《尚书·梓材》中说:“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王先肆”。《诗经·民劳》中有“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的诗句。

这时的“中国”不仅是地理概念,更重要的是政治、文化概念。西周末年,立国于江汉地区的楚国还自外于“中国”文化圈,楚子熊渠自己就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秦汉大一统之后,随着国家疆域的不断扩大,文化的广泛传播,原先被称为“四夷”的边远地区也纳入了“中国”的范围。这幅织锦护膊出土于汉代西域地区的尼雅(古精绝国),表明这些地区的人民也已经认同“中国”的概念。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东方”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一句中“东方”指天上的东方。与西方的星座体系相区别,中国古代按照天区来划分,将天上的星辰分成若干群,一群之内的星辰再用假想的线连起来,组成各种图形,赋予相应的名称,这一星群称为“星官”。全天星辰共分为三垣二十八宿,总计三十一个部分,这些部分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有些还有交叉。

南宋天文图石刻

三垣即紫微垣、太微垣和天市垣,位置在北天极附近。三垣之外,中低纬度的天区按照不同的经度划分为28个区间,即二十八宿。之所以如此划分,这是和月亮的运行有关。古人发现,月亮在恒星当中走一圈需要27.32天,取整数为28天,相当于月亮每晚在某个星官中休息一宿,于是将这28组星官称为二十八宿,即:

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二十八宿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广泛出现于古代的天文、宗教、文学领域及占卜、风水、算命等术数中。

古人认为天地是相通的,星空的变化“皆阴阳之精,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者”(《汉书·天文志》)。“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史记·天官书》),为了更好地建立天上、地下之间的联系,古人把天上的二十八宿与地上的九州、郡国对应起来,形成“分野”体系,这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独特之处。比较常见的星宿分野图如下所示(据《晋书·天文志》):

与分野理论相关的事例在古代典籍中俯拾皆是,比如说王勃《滕王阁序》文章开头,就两次谈到了分野: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这里“星分翼轸”“龙光射牛斗之墟”均以分野指代地域。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五星”

五星是指金、木、水、火、土这五颗肉眼可见的大行星。五星之名晚出,是“五行”学说出现之后,将其附会于五星的产物。

金星,古代称“太白”或“长庚”。金星很亮,有时甚至在白天可以看到,称为“太白昼见”。古人认为“太白昼见,有兵兵罢,无兵兵起,不出六十日”,意思是说如果金星在白天出现,必然与战事有关。战端已起的即将结束,战端未开的就要爆发,都不会超过六十天。

木星,古代称“岁星”或“纪星”。古人发现,木星每隔十二年左右(11.86年)正好在周天上运行一圈,可以利用它进行纪年。古人认为岁星也与兵事有关,“岁星所在国不可伐,可以伐人”,意思是说岁星所在星宿对应的地下方国不可以去讨伐,相反,该国可以讨伐他国。

水星,古称辰星。古人认为水星是属水的北方真武大帝在天上的星神。辰星亦与战争相关,古人认为“辰星,杀伐之气,战斗之象”。

火星,古称“荧惑”。古人认为,荧惑与乱象紧密相关,“荧惑为乱、为贼、为疾、为丧、为饥、为兵,所居之宿国受殃”,算得上是一颗灾星。如果“荧惑守心”,即火星在心宿停留,就更危险了,意味着“大人易政,主去其官”,帝王有性命之忧,是最强烈的天象示警信号之一。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死前就发生过一次“荧惑守心”。

土星,古人称为“镇星”或“填星”。古人发现,土星绕日旋转一圈差不多是二十八年(现代观测为29.5年),正好经过黄道上的二十八星宿,好像是依次镇压着这些星宿,故有此名。五星中其他四星都与战争有关,只有土星除外。“填星所居国,吉。”

五星单个在某一星宿出现,就已经对该星宿对应的分野有重大影响,如果多个星宿同时出现,意义就更加重大了。《史记·天官书》《汉书·五行志》均有相关记载。如果三颗行星聚集在一起,“三星若合,是谓惊立绝行,其国外内有兵与丧,民人乏饥,改立王公。”如果四颗行星聚集在一起,“四星若合,是谓大荡,其国兵丧亦起,君子忧,小人流。”

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在很近的距离内聚在一起(张角小于45°),称为五星聚、五星聚宿、五星连珠,极为特殊、罕见,在古代是最顶级的天象。

五星聚合到底有多罕见?据“夏商周断代工程”科研人员对中国古代天文资料的统计,在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史上,从公元前25世纪至清代康熙年间,有据可查的五星聚会只有16次。

因稀有、罕见,五星聚会被赋予了非比寻常的意义。《汉书·天文志》说:“凡五星所聚宿,其国王天下。……五星若合,是为易行:有德受庆,改立王者,掩有四方,子孙蕃昌;亡德受罚,离其国家,灭其宗庙,百姓离去,被满四方。”唐代星占著作《开元占经》卷十八论述五星说:“五星者,五帝之子,天之使者,行于列舍,以司无道之国。王者施恩布德,正直清虚,则五行顺度,出入应时,天下安宁,祸乱不生。人君无德,信奸佞,退忠良,远君子,近小人,则五星逆行变色,出入不时……天下大乱,主死国灭,不可救也。”

根据“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通过查阅古籍,辅以现代天文科技推算,上古时期许多重大历史事件都与五星聚合紧密相关。

《古微书》记载:“帝王起,纬合宿,嘉瑞贞祥。”《太平御览》记载:“禹时五星累累如贯珠,炳炳若连壁。”据现代天文推算,公元前1953年2月,在黎明前东方地平线上,土、木、水、火、金五大行星,自下而上排成一列,与古籍记载如合符契,醒目壮观。

图源:《五星聚会与夏商周年代研究》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五星聚会中,五大行星几乎聚在同一条直线,相互之间的角度小于4°,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最难得一见的“纬合宿”。专家论证,这次星聚反映的是夏朝建立时的天象。

图源:《中国上古史实揭秘》

据天文考古学家、美国学者班大为(David W.Pankenier)根据古籍记载及现代天文软件反推,在夏商周三代建立时,均出现了一次五星聚合,详情如下。


水星

金星

火星

木星

土星

所在星宿

所在时期

公元前1953年2月26日

295°

295°

295°

292°

296°

营室

夏朝

公元前1576年12月20日

234°

279°

236°

234°

238°

尾/箕

商朝

公元前1059年5月28日

79°

82°

75°

77°

82°

舆鬼/

东井

周朝

三次五星聚合,标志着三次重要的王朝更替。夏商周三代之后,最重要的王朝更替就是西汉代秦。《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都记载了“汉高祖入关,五星聚于东井”的天象,据现代天文推算,汉高祖刘邦入关的次年五月,确实发生过这样的天象,并非虚构。可以想象,这次天象的出现,对于当时刚刚建立的汉朝,是非常重要的“受天之命”的象征,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祥瑞吉兆。

在古代,最重大的事件除了改朝换代就是战争,从天文星占中获得“天意”支持,对战争结局将起到不可估量的影响。举两个例子。

一是西汉时期,据《汉书·赵充国传》记载,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大将赵充国奉命讨伐西羌,赵充国老成持重,进军稳缓,引起宣帝不满,汉宣帝一方面给赵充国增派兵力,另一方面给他下敕书催促进军,“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同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毋复有疑。”汉宣帝知道自己年轻,论战争经验肯定比不上久经沙场的老将赵充国,但是又担心他劳师靡费,只有搬出“五星”和“太白”的天象借此催促他进军。

二是北魏时期,据《魏书》记载,北魏始平年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要西征讨伐大夏国的赫连昌,群臣都不同意,太武帝征询大臣崔浩的意见,崔浩“才艺通博,究览天下”,他说:“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皆成钩已,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人应合,时会并集,不可失也。”崔浩以“五星并出东方”天象坚定了太武帝西征的决心,北魏讨伐大夏赫连氏,大获全胜。

五星聚合由于十分罕见被古人赋予了非比寻常的含义,受到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等学说影响,加上历史上确有五星聚会适逢改朝换代等重要事件发生,更给五星聚合增添了神秘莫测、昭示天命的印象。现代科学已经证明,天体运行是自然规律,“天人感应”也不存在。不过天文星占作为一种历史和文化现象,值得后人分析、研究。

尼雅出土的织锦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语句一方面说明在那个时代,罕见的天象对当时人们的心理预期、社会政治文化有着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同时也寄托着当时人们的美好期盼和良好愿望。时至今日,企盼国家富强、社会安定、生活幸福的“祈福”意识也一直影响着现代的社会生活。

五星聚会很罕见,据现代天文计算,平均周期是516.33年。我们也很幸运。据推断,在2040年9月9日,将会出现罕见的五星聚会天文奇观。

五星聚于角宿,是典型的“五星出东方”

班大为教授在他研究中国古代五星聚的重要论文《中国王朝意识形态的星占学》一文里,曾充满激情地说到:“伴随2040年9月五星聚会奇观同时到来的,很可能是中国再次走向繁荣和富强”。让我们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参考文献:

徐振韬、蒋窈窕著,《五星聚合与夏商周年代研究》,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6年6月版;

班大为著、徐凤先译,《中国上古史实揭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4月版;

江晓原著,《星占学与传统文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版;

徐刚、王燕平著《星空帝国——中国古代星宿揭秘》,人民邮电出版社,2016年8月版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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