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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说大集体时期我们生产队里的记工员

2020-03-13  命馨甘   |  转藏
   

在共和国近七十年的经历中,中国农民在前三十年里,走的是一条与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曾经波澜壮阔的集体化之路。农村中最小的单位,就是将农民牢牢地管理着,而农民又赖以生存的生产队。作为亲历者,任岁月的烟火流云,都不会忘记那轰轰烈烈,磕磕绊绊,而又实实在在的经历。如今大道至简,清零后皆为历史,但凡我们不去记录和触碰,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那历史中千千万万的人物,便会随着时光流逝而灰飞烟灭。

如果说县是“七品”,生产队就是“十品”了,但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生产队有队长、会计、保管员,人称“三条铁扁担”,另有看水员、记工员、出纳员相辅佐。几大高手将一个百十来人的屋场,演绎得眼花缭乱又井井有条。作为曾经的生产队里的一员,笔者在上篇讲述了生产队看水员的故事,这里便讲讲记工员的故事。

看水员大茂爹的儿子庆桃,如今也奔八了,因他棑行第四,故现称四爷,那时称老四。相比大茂爹风里来,雨里去地引水灌田、排渍塞缺,记工员老四则一笔在手,了事于胸,也算是沾文化的光,吃智力饭了。

“小小伢崽穿红鞋,摇摇摆摆上学来,先生先生莫打我,我回去呷点急急(母乳)再来”。老四,便是在这样的年代上过几年学校,共和国成立前后,在那积贫积弱的乡村算是文化人了。老四自小聪慧,相比其父,其恢谐的言谈,脱口秀似的排比,深谙韵脚的撩人之语,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他为人低调,不议人、不烦人、不惹人,其笑貌也亲和,一口珍珠般的皓齿,取代了父亲那标志性的虎牙,在生产队人缘好、颜值高。

生产队是公社大队管理下的一级生产组织,是中国农村最基层的核算单位。队里除了学生和幼儿,统称为劳力。甲劳力皆为男人,每日十分,女劳力为七或八分,其时的农村,所谓男女同工同酬也只是一句说法而已。其余老少,则由队委会评定档次,工分高低不等。我们通常称的一个工,就是指一个甲劳力一天的劳动量。如果公社、大队有建设任务,需要从生产队调一个工,无需细说,约定俗成地是需要一名甲劳力,如果你欲派去五分底分的去,则需要派去两人。生产队通常工多事杂,山林田间地点不同,“打场炼舖”工种各异,人的公心与私心也参差不齐,这就要求记工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有洞察力,又要有记忆力,还要有判断力。力求准确,公家私人互不相亏。老四能当上记工员,是他本事的体现,也是生产队的信任与重托。

每日入夜,就见堂前一桌,油灯一盏,老四四平八稳如坐钓鱼台,前后簇着一群人,争相递着记工簿,记载着那日复一日的春夏秋冬。那时,劳动者人手一个小本,为铅印记工簿,好似闫王爷收你前,裁量你为人间做了多少事而定夺或迟或早收你的凭证。做什么事情,值多少工分,每天由他签上名,记上一笔,年终汇总交会计决算。会计则将全年实际收入除以总工分,得出每十分工(一个工)值多少现金参与年终分红。年终一到,人们无不相互打听着、猜疑着、羡慕着本队或附近各队的工值。因各队自然条件,人田比例,工分松紧把握的不同,每个甲劳力一天挣几角到几分钱不等。记忆中,我们队大多数年份是一角钱左右。莫说如今一角钱可以忽略不计,那时可是挥汗如雨,花一天的工夫才争得来哟。

集体时期,每户生活残留的柴草灰和人畜粪是必须交集体的,称为农家肥。由记工员负责登记其收集数量,折算成金额一并参与年终决算。

位轻权重吧?看水员的儿子老四,就是有这样神刮,摇着笔杆子,凭借超强的记忆和精准的测谎能力,外加三寸不烂之舌,如此这般地主宰着众生的命脉。既然笔下可生花,一笔定乾坤,自然是旁人不可轻视与怠慢。工分即使不奢望老四多记,亦不可因疏忽而遗漏。因某种原因忘了上簿,则日后想尽办法与之融通,予以补上,否则,你的劳作就将是竹篮打水。

老四当然也按惯例常常自我标榜公正,概不会将自己或亲属的工分多记,也不会无故将别人的工分少记,不时表达类似于队里的内当家保管员常拍胸脯表白的那样:“我是鞋底下都不粘一粒谷回家的”。公正也好,有瑕疵也罢,政策是人定的,制度是人订的,集体在那里罩着,反正就是那么过来了。祖上传的那杆十六两老秤,也称不尽人间的云卷云舒。

人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全队百十来人的人畜粪,和几十个灶门出来的柴草灰,全在老四那笔头的掌控之中。不定时地,队长会安排几位甲劳力,如同“鬼子进村”般,每人一担粪桶,收灰的则一担箩筐,各家各户收集家肥。粪分为一至数等,现场众人评定质量,折算成现金,纸写笔载交老四,草木灰亦然。酽稠为上等好粪,由上至次,照此类推。

那时化肥极少,农家肥便尤显宝贵和值钱。农活稍闲时,队里会派出一些劳力,天未亮便起身到几十里外的县城担粪。回来的路上,一溜挑夫,风卷异味,每桶粪面放几树枝,防止溅出,用现在的话,就如同挑着绿色的希望。甚至还有担粪的人多了,为抢粪池而大打出手的传闻;乡村旷野,还不时有捡野粪的老人,横着锄头,锄柄上挂个竹筐,佝偻着在田间屋旁穿梭捡粪。

正是由于粪的精贵,有爱小利者,听说队里要收粪了,天未泛白就起床,到门塘里担水往厕所里倒,祈望一担变十担。尽管质量被评为低等级,但算算还是划算,充分演绎了无利不起早。当然,评质的时候,有人说闲话表示不满,提出批评或拒收;也有人心照不宣,碍情就面,顾左右而言他,因为恐想自己家里此时可能也有人正在门塘里担水洗茅房呢。当然这些超越了老四的职责范围,与老四的关系就不大了。

尚若田地暂不需要施肥,或久雨不晴出不了家粪,则居家人愁死了。干望着粪抵屁股,灰满墙窖。只盼那“粪鬼子”快快驾到,哪怕冲不了水,“摸不了浑水鱼”也无妨。

老四记工员当得不错,有共识。他也为自己争得了额外的工分补助,在那个收入极低的年代,对于家底薄、孩儿多的家庭“安全渡汛”至关重要。代价,则是每晚深更半夜仍在为人上工分簿,有时眼皮子巴不得用牙签撑着,偶尔也熬到天将晓,鸡打鸣。尽管如此,还要关注真伪、剔除虚假,甚至应对胡搅蛮缠之人。有时一言不合也有相争,本来就属于闷老虎型的老四,虎气一来,本子一甩,老子不搞了也未可知。

记工员官小位卑,却缩影着一个时代。有寓言称:毛毛虫要想自己过河,只有一种方法,必须经历一个忍受时日和黑暗的历练,脱胎换骨,化茧成蝶,才能任意飞翔。既如此,我们现在光鲜与静好的岁月,是那个时代多少人负重前行、化茧成蝶蜕化而来。为此,那一抹记忆中的浮云,是不是值得我们记录和永久铭记呢!

李澎· 二0一七年八月于深圳

▲李澎

作者李澎自述:

当过知青,做过农民,放过电影。尔后长期在县委、县政府工作。县里的工作主要是面对农村与农民,因此一生没离开过他们。所撰写的小故事都是曾经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虽文字浅、笔头拙,但情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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