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客行（八）2020年3月22日
去年国庆期7天假，我在师父胡武强那里学长沙铜官窑最传统的拉坯手艺，也得到大师兄手把手的指导，每天都去，用心苦练，终于三日成器，最后做了一个饭碗，一个带盖的茶杯。第四日，师父说，按照手艺人的规矩，手连做三日，便要休息一天。他就叫我请来我的父亲，带上前长沙考古队队长、铜官窑研究专家萧湘老师，我的同学，一起去游书堂山。 胸中有丘壑，下笔糅南北 我们一行人先在师父胡武强所在的原湖南省铜官陶瓷总公司第三厂集合，坐了一会儿寒暄了几句，就从古窑路过去书堂山。往南约莫几公里，很快便到了。 书堂山三峰耸立似笔架，主峰海拔196.2米。虽是秋天，山间仍见满目苍翠，尚可称为清秀，又有附近峰岭环回，怪石嶙峋，略见一点点小个性。但整体山势并不高，比肩国内名山大川不够辽阔壮观。书堂山的出名，其实是因为有着“楷圣”之名的初唐大书法家欧阳询生于斯，12载饱读诗书勤练书法于斯，葬于斯。正应了那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师父胡武强虽然有75岁，到底是手艺人出身，身体力行锻炼有素，生活习惯也很好，身体康健。因此一路走得轻快，与大家一起谈笑风生，气不带喘。那一次游山，是因为考虑到同行的老师年岁已高，便只到离“洗笔泉池”不远的半山腰亭阁。到了第二次与同学得以游览全山，又是4个月之后了。 对于本地人来说，书堂山适合日常散步。携一小壶清水或者粗茶，带一本薄书，休憩时分可以登高眺远。要论书堂山胜景，早在清代就有书画俱佳的郑板桥作《咏书堂山》诗，已把山中八景囊括其中：“麻潭长耸翠，石案永摊书。双枫今夹道，桧柏古连株。稻香泉水涌，洗笔有泉池。书堂称故址，太子号围圩。” 若远道而来，则是为朝圣了，朝的是“楷圣”欧阳询（其四子欧阳通也是与父齐名，享誉书坛）。书堂山最知名的“景”还是人文之景，那就是欧阳询、欧阳通和他们被后世永远模仿却难再超越的书法。如果说长沙铜官窑，是产地湖南的中晚唐璀璨明珠；那欧阳询的书法，就是产地湖南的初唐、盛唐气象风向标，他幼习“二王”，兼学南北所长，书法雄壮秀丽，法度森严，纵逸豪放，有锋无芒，可算是人生经历“无常”与自我追求“有心”的结晶体。 不择纸与笔，皆能如云志 书堂山原名笔架山，皆因欧阳询改名书堂山。登山览胜，随处依稀可见欧阳询临池学书、池水洗墨的身影，若非勤奋练笔，笔头堆积如山，何以得在青少年时期打下“八体尽能，笔力劲险，篆体尤精，飞白冠绝，峻于古人”的基础。 有着显赫的家世和卓绝武功的祖父、父亲，却因命运多舛和历经磨难，成为人生幸存者，欧阳询在书堂山出生、藏匿、读书，后虽出仕，历经几朝，官运并不算十分亨通，倒是幼时起就在书堂山勤学苦练，成人后又遍游名山大川碑帖，是一直热爱的书法成就了他，最后成为一代书法名家。潭州临湘人（今湖南长沙）欧阳询的书法，在他当世就已负盛名，并享誉国际，声名远播朝鲜、日本、越南等国，以至于外国使臣求字若渴，连皇帝都要叹息不已。 在欧阳询80多岁的生命历程中，在书堂山的光阴占了宝贵的12载，其中也包括了与第四子欧阳通曾一起读书、练笔的极短小时光。欧阳询与欧阳通，与其说父子关系多些，还不如说跨越父子血缘与晨昏年岁的书法忘年交更多些。初唐四大家之一虞世南说欧阳询“不择纸笔，皆能如意”，而欧阳通却如“书圣”王羲之一样精于收藏名贵纸笔。父子习性概有不同，一个有锋无芒，一个险峻尽露，却无损于“大小欧阳”齐名书法史，既是书堂山，也是中国艺术史的一段佳话。 一个从潭州临湘的书堂山出发，走遍名山崖刻，学习百家所长的一代书法宗师欧阳询，想必心胸也是极其开阔的，不然为何其书法特点能包容南北所长，而且身世跌宕起伏却以80多岁高龄才在贞观年间离世呢。当然那个人也会为自己的身材容貌被人嘲笑愤而还击：“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因心浑浑，所以面团团。”（《全唐诗》卷八百六十九）书堂山给了欧阳询灵魂成长需要的温度与湿度，也许还给了他屡屡发作的脚气。人生倒也不必事事圆满，只要留下足够精彩。 若你也曾介怀世人脚下多有不平路，抱怨房价太贵书桌不够大，我便推荐你携书带笔来书堂山一游。山为书房风穿堂，怀着对美好的向往，不懈始于足下，终得以找到仿佛刻着你的不朽名字的一方天地，定能治愈你的终有一日皆为过往的忧伤。 文、图/溪客（专栏作者，插画师，摄影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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