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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长大之前,我一直以为母亲不爱我

 zsw77792 2020-05-27

说真的,从小我对母亲就没有爱的感受或者概念,甚至可以说就不喜欢母亲。不是因为我的母亲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显老。

母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生养育了六个孩子,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也许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的记忆里不曾有过母亲年轻的模样。她在我的印象中的形象一直是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穿着一件或蓝或灰或薄或厚的大襟袄,一双白底黑条绒面的布鞋,一头带点自来卷的头发被风一吹就显得有些凌乱不堪,是我不喜欢的模样。

我特别羡慕别的小伙伴的妈妈,她们编着两支长长的麻花辫,走起路来在身子后面甩来甩去,更有会打扮的,大辫子梢子上还扎着彩色的毛线头绳,清丽养眼。她们都穿着新式的对襟衣裳,当然也有一两位穿着大翻领的上衣,虽然少,但总是有的。我常常会想,那个穿着大翻领的婶婶要是我的妈妈该有多好啊。

母亲出生在一个没落官宦家庭,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的爷爷嗜赌成性,把祖上的家业都败光了,她的父亲靠挑干果担子走街串巷叫卖来养家糊口,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病去世,所以母亲十六岁时就被她的父亲嫁给了我的父亲。其实母亲在生我时年龄并不很大,仅仅三十三岁。

大概是过早承担家庭负累孩子又多又缺衣少食的缘故吧,我不曾见过母亲笑过,她总是板着脸,这无疑让她显得更苍老一些。

母亲平常对我总是训斥的口气,所以我从小就很怕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地总是躲着,更别说亲近了。

比如父亲赶集回来常常会买上一些落花生或者油糕等好吃的装在自行车前面绑着的帆布包里。我摸着规律后,就会在父亲回来的那个点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竖起耳朵等待父亲的自行车铃响,铃声响起,我就飞奔出去径直去掏父亲的帆布包。母亲也听到了自行车铃响,她看见我迫不及待的样子,会沉着脸瞪着我说:“不赶紧帮忙把车子上的锨和扫帚拿下来,也不知道给你大把摔子(用旧布条扎在一起用来拍打尘土的工具)拿来拍拍土,就知道吃。科利马擦给你大舀点水把手洗了再把锅里的饭端出来。”好在我很长记性,待到父亲再赶集回来,我已经地做好了一切。

母亲的娘家是澄城县沟南人,我家是沟北的,以沟为界南北的民居有很大的不同——沟南是大厦房,沟北是大窑洞。记得小时候第一次随母亲去五外公家(我外公于母亲出嫁后不久也离世了)拜年,五外公家的门槛特别高,之后是一个宽阔的厅堂,再往前直通后院。年幼矮小的我觉得一切都很新奇,顺着大厅直往后院跑,然后扭头再往厅堂跑,再从门槛跨出去,又从门槛跨进来继续跑,就这样“噔噔蹬”前庭后院地疯跑。母亲听见我闹出的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地盯着我说:“跑啥呢跑,就没有一点体态气,客人就要像客人的样子。”这让我更不喜欢她。现在想来怕是我疯疯张张的样子丢了母亲的脸,我一直觉得,虽然母亲的少年时代是不幸的,但她童年时家境是优越的,她骨子里的那种贵气还是在的。

慢慢的我长大了,因为家里哥姐多,加之父亲又特别能干,母亲总以我没吃过母乳身体弱为借口不让我干农活。当全家出动顶着烈日干活时,我常常一个人在家逍遥自在,暗自窃喜。我慢慢觉得母亲是爱我的,也就不自觉地喜欢母亲了。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又不喜欢她了。

有一年开始夏收的第一天,母亲非要带着我下地割麦子。凭着母亲平时对我的偏爱,再看看屋外快要炸裂的太阳,我说不去,母亲脸一沉:“麦黄糜黄,秀女下床,你不去你不吃饭吗?龙口夺食,分秒必争,走,赶紧走。”没办法,我嘴撅脸吊地跟着母亲去割麦子。金黄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针尖似的麦芒刺剌着我的脸和胳膊,脚下的麦茬刺痛着我的脚踝,浑身的汗水直往下淌,皮肤像要爆裂般的奇痒无比,没干过农活的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那一刻我特别怨母亲。

接下来的事情更使我气愤。母亲在诺大的案板上擀好面条,切成细长的韭叶面,再把切好的面条一把一把腾抖开,踮起脚尖提起面条,面条一叶一叶的散开,谁和谁都不粘连,似一面微型的白色瀑布,又像童话故事里公主长长的披肩发,然后母亲把煎烫浪滚的面条用大的竹笊篱捞入提前晾好的凉开水一冰,再捞出来浇上臊子,那个香啊!接下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母亲只给父亲和哥哥盛上干捞的臊子面,我和姐姐还有母亲自己只吃汤汤面。我满怀的期望变成失望,母亲说男人干力气活就得吃好点,但我只有气愤!大概是那碗干捞凉拌面的缘故吧,直至现在,我依然喜欢吃干拌面,不喜欢吃汤汤水水的面条。

真正让我觉得母亲是爱我的,是我渐渐长大之后。

1983年开学季的雨特别多,那年我上初中住校,学校新盖的连腿宿舍窑洞在秋雨中一排排倒下,没有宿舍住,每天晚自习后我都会徒步回家住,坚持了小半个月我就辍学了。1984年六月的一天,好消息降临我家——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的待遇问题落实了,每月都能领到八十多块钱的离休工资,我家的经济状况骤然间好多了,家里活泛起来。这时候,母亲没跟任何人商量,便决定重新送我回学校。那年九月一日,在家里呆了一年喂鸡割猪草的我被母亲逼着回到了学校。

现在回想起来,多亏了母亲再次把我送到学校。惭愧的是我并没有如母亲所愿考上大学。高考失意的我狂躁不安,没想到母亲没一句怨言,却反过来安慰我。

1994年,我结婚了,母亲尤为高兴,在热闹的锣鼓声中,穿着崭新的衣裳送我出嫁。1997年,我的大女儿降生了,母亲又是缝棉衣又是织毛裤,一天到晚不停歇。她自己不会绣虎头鞋,就帮邻居婶婶干其他活,让婶婶给孩子绣虎头鞋。看着母亲拿来的漂亮精致的虎头鞋,我终于懂得了“八十岁老偏的小”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三代人唯一的合照 | 照片中人物依次为:作者的母亲、作者的大女儿及作者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而温暖。2005年母亲因脑溢血再也不能下床,右边身子完全失去知觉,不能动,只不过口齿还算清晰。我帮她擦洗身子翻身的时候,禁不住失声痛哭,母亲反倒挺轻松地说:“我娃不哭,我娃亲的,我娃的眼亮的,我娃的头发长的好的,我娃不哭……”

再后来,母亲渐渐病重,不能进食,只能喂点流食。我每天去看她,帮她擦洗身子换尿布洗尿布,没事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慢慢摩挲或者发呆,那段时间,我的脑子是放空的。2006年正月初八凌晨,母亲走了。

2006年正月初二一大早,我去母亲家看母亲,这时候的她已经不能进食,只能喂点流食。没事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慢慢摩挲或者发呆。那段时间,我的脑子是放空的,心里只有母亲。就这样每天帮母亲擦洗身子换尿布洗尿布直至初八凌晨一点钟,母亲走了……

十三年过去了,每每吃到可口的东西,我第一反应就是要是母亲在的话,可以让她尝尝;看到身边和母亲身材差不多的老太太穿着好看的衣服鞋子,我会想母亲穿上会更好看;每到一处景观我都会想,要是母亲能和我一起来该有多好;搬了新房子,我常常会想象着母亲拄着拐杖这屋看看那屋瞅瞅的开心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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