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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陶屋

2020-08-08  孟溪Probe...
永州馆藏文物随笔之
刊发日期:2020-08-08 语音阅读:

◇楚天雨  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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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陶屋侧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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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陶屋正视图

在我的印象中,唐朝之前除了皇宫、寺庙、宝塔、楼阁之外,几乎是没有两层楼的民居的。如果汉唐题材的影视上出现两层楼的民居,基本上可以断定那是一个错误。没想到,眼前这件陶器,却颠覆了我的记忆。

这是一座陶屋,脸上尽是沧桑。它像一个目光呆滞、身体羸弱、动作迟缓的老人,带给人许多联想。

1988年,在零陵古城的鹞子岭建设工地,发现了一批西汉和新莽时期的古墓。当时的零陵地区文物工作队和县级永州市文物工作队获悉,开展了联合发掘。考古人员在一座新莽古墓中,出土了一批以陶器为主的明器,其中就包括这件新莽陶屋。

这是一座支离破碎的陶屋,破碎得让人心疼。大约是在出土时被建筑施工者不慎挖坏,尽管文物专家对它进行了修复,但依然难以掩饰它破碎的身心,似乎还能听到它低低的呻吟。我真担心它的定力,哪怕一股风,似乎也能将它吹倒。

明器是考古界的专业术语,也就是冥器,是指那些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秦朝之前的早期随葬品,多是用活人与实物随葬同死者一起埋藏。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的觉悟逐渐提高,人们开始用模型来代替实物进行随葬,这些模型被称作明器,多为模仿现实生活中实物,但会存在一定的夸张或艺术加工。汉代流行厚葬之风,以至于统治者不得不屡下禁止诏书。这些禁令,一方面刹住了埋葬的奢靡之风,另一方面导致一些死者生前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被做成明器来随葬。

至于新莽王朝,又称新朝,因为帝王叫王莽而得名。它介于西汉与东汉四百年历史中间,从公元9年1月15日成立,到公元23年10月6日被废止,历时仅十五年,是一个短命王朝。在我看来,它更像中国历史上的一朵昙花,存在的时间几乎可以让人忘了它的存在。但是,因为介于两个王朝之间,它为后世留下的文物倒还不少。

永州对新莽的记忆,就藏在那个时代的一些古墓里。1963年2月底,零陵李家园发现一座新莽古墓,出土器物计有生产工具、货币、生活用具和模型等。1988年和1998年,零陵鹞子岭两次发现一批新莽古墓,出土大量以陶器为主的明器。这件陶屋就是1988年发掘出来的,它通长24厘米,通宽26.5厘米,通高28厘米,总质量7.515千克。

看见它的一刹那,我脑海里就闪过一念:如果把它放大一百倍,是否就是现代社会城市近郊的别墅,而令人充满向往之情呢?

可是,我们真的很难想象,早在2000年前,中国或者说我们永州(那时候叫泉陵侯国,属零陵郡)就有两层的房子了。

在我的印象中,古代民居之所以大多建一层,是因为有三大原因:一是古代没有建多层或者高层住宅的需要。土地在古代不是稀缺资源,单层民居结构简单、自重小、木材加工技术简单、取材容易,内部空间较大,采光通风较好,作为民居,平民百姓没有必要在高度上为难自己。况且多层木构建筑成本较高,使用率偏低;二是古人偏爱院落,没有院称不上宅子,而多层建筑不能满足对于院落的需求,所以相比在层数上做文章,古代的居民更愿意选择在自己的门头、牌坊,以及内部装饰上花钱做文章;三是中国古代社会是等级森严的社会,高度和建筑颜色也可以代表权威,普通的居民不愿意去挑战权威,怕受到惩罚。

其实,两汉期间的民居规模均不甚大。考古发掘的洛阳西部之西汉早期住房,平面方形,每面长13.3米,围以厚1.15米之土墙。南墙西及西墙北端各开一扇宽2米的门,室内西墙下有一土坑。应该说,这只是比较小的住房。若论当时的中型住宅,四川成都出土的一幅画像砖刻,所描绘的中型住宅布局大致分为东、西二区,而以西区为主。其大门置于南垣西端,入内有前院,经内门达后庭。庭中建有三开间之抬梁式悬山建筑一座,室内二人东西对坐,当系宅中主要厅堂。东区之北辟庭院,院中建木结构三层楼阁。南端则为厨房与杂屋,并有水井一口。至于两汉期间的大型住宅,可从《后汉书·梁统传》对东汉大将军梁冀之宅第的记载中一窥全豹:“冀乃大起第舍……殚极土木……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凌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克积藏室。”你看,多么气派的庭院!只是有一点,汉代的大型建筑极少在城内,大多出现在城郊。

那么,有人会问:古代的零陵(包括后来改称的永州)交通不便,经济相对落后,怎么会出现两层的民居呢?

说实话,我最初也存在同样的疑问。后来,经过研究便渐渐明白了。

我想说的是,这件陶屋,未必是民居,很可能是新莽时期零陵郡治或泉陵侯国里面某个官员或大户人家的房屋。否则,无论从财力来讲,还是从政治等级来讲,常人没有能力和资格来烧制缩小的明器和安葬成较大规模的墓。至于以前的零陵交通和经济状况,按照常人的推测,应该是十分闭塞和落后的。事实上呢?有可能恰恰相反:零陵在秦汉时期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且一度建设得相当繁荣!

据张泽槐先生著作《永州史话》记载:汉武帝征服南越以后,为了加强对南越地区的统治,随即在这一带建立起西汉中央政府领导的地方政权。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置零陵郡,郡治设在零陵县(今广西全州咸水)。下辖7个县和4个县级侯国:零陵县、营道县、泠道县、始安县、营浦县、洮阳县、钟武县、泉陵侯国、都梁侯国、夫夷侯国、舂陵侯国。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建立起短暂的新莽王朝。王莽为了笼络人心,自称虞舜后裔,以舜为远祖来维护自己的统治。居摄元年(公元6年),王莽绞尽脑汁在九疑山下修建了一座“虞帝园”,以祭祀舜。之后,又将零陵郡改名九疑郡,可见用心良苦。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封于今宁远柏家坪的舂陵王刘买的第五代孙刘秀,起兵推翻了新莽王朝,建立起东汉政权。零陵郡及所属各县,也随之恢复原来的名称。由于当时泉陵县的经济已相当发达,加上泉陵县治南峙九疑,北镇衡岳,潇湘汇流,形成天然屏障,军事地位十分重要,故在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25-55),将零陵郡治由零陵县移至泉陵县。从此,泉陵成为零陵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值得注意的是,西汉时期,零陵郡的面积约占今湖南境内当时四郡(长沙、桂阳、零陵、武陵)总面积的四分之一,但总户数和总人数的比重均排在四郡之末。到了东汉永和五年(140),湖南境内建制郡仍为四个,总人口为2813266人。其中,零陵郡人口增至1001578人,首次突破百万大关,占当时湖南总人口的比重上升到35.6%,排位升至第二。

要知道,古代交通是以水路为主的,而零陵位于潇湘二水交汇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想当年,秦始皇修筑灵渠,也是为了方便运输军队和粮草。秦军借助峤道和灵渠之便,征服了越族,取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汉武帝对南越作战的胜利,也得益于水上运输。可以想象,秦汉时期,在零陵境内的湘江段,一定时舟楫往来、百千帆影的。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更何况有零陵郡治和泉陵县(曾为泉陵侯国)并存的基础,零陵焉得不出富贵人家?焉得不留下名门后裔?既然有富贵人家和名门后裔,他们去世后,焉得不成大墓?因此,说这件新莽陶屋是当时社会政治文化的一个缩影,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仔细观察这件新莽陶屋,我感觉它像一个遭遇交通事故而导致骨折、碰落了门牙的老人,让人充满爱怜。这是一座庭院与干栏相结合的建筑,主要表现在它的屋顶是硬山顶,整座房子为前屋后院式结构,且大门安置在两侧,属于对称式进入。我们知道,在中国木构架建筑中,最常用的屋顶就是硬山顶,它的风格表现在屋面以中间横向正脊为界分前后两面坡,左右两面山墙或与屋面平齐,或高出屋面,这种风格在中国延绵了数千年,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永州之野的一些农村,还在建设这类的房子。如果大家观察这件陶屋,不难发现它的屋顶前后坡度基本均匀,显然属于硬山顶风格。再仔细看,屋子为上下两层,上层为居家之用,中间为堂屋,两侧各有两间房子。其中,左边的房子上有五个长方形竖孔窗,每个窗孔像是少砌了两三块汉砖。五孔窗下,有刻画的菱形花纹,这恰恰就成了右边房间的窗户。对比起来,左边房间显得有些含蓄,右边房间显得相对开放,且通风条件更好。中间是虚掩的门,敞开两三分,门的上方居中有花纹,似有今天百姓人家门上贴“福”字的痕迹。下层的上面有两个长方形窗孔,下面有五个正方形窗孔,看起来为储存物品、关养牲口家禽或方便之处。侧面上面有双线,勾勒出房间的位置与柱子所在。屋脊下还有两个小窗孔,似乎通风之用。下面有一大一小两道门,左边向前的门较小,右边居中的门较大,似居家之人的进出口。后院居中有一处上盖与前屋的堂屋相连,廊屋底有穿孔,应该是上楼的阶梯和如厕所在。按照建筑学家的归类,这种陶屋属于曲尺形式房屋,在西汉晚期到东汉后期时曾广泛流行。此类房屋的出现,扩展了人们的居住空间,凸显了房屋功能分化。

应该说,这件建筑明器无论从设计风格、装饰特点还是制作工艺都很具代表性,一方面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经济生活状态,同时也体现了潇湘地区汉代建筑的特点。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瓦曾是重要的建筑材料,主要用于屋面防水,它的使用始于西周早期,到春秋末战国初,瓦的使用增多。而秦汉时期是瓦的发展兴盛阶段,由于制瓦技术的改进,生产规模也日益扩大,使得瓦的使用越来越普遍,特别是在江南水乡,鱼鳞瓦映着粼粼波光,成为中国古代乡愁的典型标志,也是中国水墨画的主要素材。而干栏建筑曾经是我国长江流域及其以南的地区的土著流行建筑形式,永州之野的瑶族吊脚楼也属于这类建筑。它的出现与早期土著居民所处的自然生态环境息息相关。干栏式建筑的主要作用有两种:一是避潮湿障气,二是防止野兽毒虫的攻击。可以想象,在大瑶山深处,瑶民的祖先借助树木在其上筑屋来居住,最初目的就是避开地湿瘴病的侵害,并防止野兽毒虫的攻击,这就是后来干栏建筑的前身。后来,人们砍伐树木埋于地面作为桩子,在其面搭盖住所,将“巢居”移至地面上,形成吊脚楼(干栏式建筑之中的一种)。而庭院式建筑,通常为皇室和富贵人家所拥有,主要是通过楼台亭榭和池水绿化来营造一种诗意环境。这件新莽陶屋的屋顶是瓦片,下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又有些许楼阁和庭院之感,所以,我认为可以从中看出两汉时期建筑风格的演变,它是干栏式建筑和庭院式建筑的有机融合。

明器是生活实景的微缩。零陵鹞子岭新莽古墓能出土这样的陶屋,可以肯定,在零陵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确实存在后这样的建筑。它之所以由令人艳羡的建筑变为令人赞赏的明器,主要是由于两汉时期儒家“事死如事生”的丧葬观念的流行。那时候的人们认为,人的灵魂是不灭的,人死后只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死人有知,与生人无异,因而今生所需要的也是来世所必需的。正如《荀子·礼论》所言:“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终始一也。”所以,人们不惜花费巨资,多埋一些随葬器物,为死去的亲人营造舒适的死后世界。这便导致汉墓中随葬品种类愈加丰富,且形成生活化的趋势。

于电脑上反复欣赏这件新莽陶屋的照片,我眼前似乎复活了一个家庭的生活场面:一个在零陵郡或泉陵县下班后的官员,踏着落日余晖散步回到城外的别墅,他看见迎面奔来的小狗,蹲下身子将它搂入怀中,抱着它走进自己的房子,把它放进隔出来的狗窝,又看了看旁边的鸡圈,抓了一把谷子喂了喂鸡,然后从后面的楼梯走上二楼。而他的妻子,此刻正在辅导孩子读《诗经》《楚辞》,见他回来,赶紧去为他切茶,然后开始忙着做饭菜。而他坐在儿子对面,代替妻子继续辅导孩子学习。一股南风从菱形窗孔吹来,桌上的帛书轻轻抖动了一下,孩子用手按住,并对父亲发出一阵天真无邪的笑声……

是的,这是一个家庭幸福生活的剪影,点点滴滴,充满了温馨。

而站在陶屋外观望的我,仿佛成了站在两汉交叉路口的平民百姓,我艳羡屋内的幸福,想通过窗孔了解更多,而窗口却吹来那时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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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陶屋局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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