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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良 
一进东莞铩羽而归后，我心灰意冷，认定自己“是只桐油罐，只能装桐油”。决意丟掉幻想，甘守清贫。一是老老实实，泥一脚，水一脚，从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刨食；二是再作冯妇，重回罗家巷18号替人刻墓碑兼营字画装裱。第一件事好办。青山依旧在，仍是有柴烧。第二件事却颇费周折。主要是囊中羞涩，没有启动资金。但我想，人总不能被一泡尿憋死。乡谚云，东方不亮西方亮。第二年春天的某个下午，姐姐上门了。她说，有一亲戚在深圳办了个小厂铸铜模，需要请个做饭的。妻子尽管有晕动症，也顾不了那些，第三天就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去深圳的汽车。“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一个月后，我迫不及待，致书妻子。嘱她向老板预支三个月工资，又向姐姐借了一千元，终于如愿以偿。忘年交，诗友胡雪中免费题写了“联墨斋”匾额，我制成招牌，堂而皇之地挂在罗家巷18号门楣上。尽管“长太息以掩涕泪兮，哀生民之多艰”。但我天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生活不仅仅是眼前的苟且，更有诗和远方。离开曾经同甘共苦十年的长寿诗社后，我不愿就此沉沦，决计另起炉灶，筹备建立平江县楹联学会，开辟新天地。自古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物色选择一个挂帅印的人，就成了头等大事。冥思苦想，为此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经过反复思考，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前县委宣传部长，即将退休的县政协主席余委启先生。主意已定，我立马给余委启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谈了自己的打算，想请他出任县楹联学会会长。希冀他像天岳诗社廖汉钦，杨德华一样贡献余热。但余委启无意挂帅，回信婉言谢绝了。罗家巷的生意僧多粥少，门前寥落车马稀。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恰巧，我在【陌生朋友】中写到的那位姚子骈老师来信了。大意是，有个叫黎华的人在附近茶山镇开了家书画苑，需要聘请一名文化较高的助理，他推荐了我。黎华也来信，建议我去他的华生居看看。合意则留下，不合意则当作一次旅游，他愿意承担旅费。我有些心动了，决定作第二次东莞之行。只是女儿正读初三，儿子正读初一。随着我的出走，他们也就成了留守儿童。
清明时节。雨像位喋喋不休的老者，把一些纷纷扬扬的语言，洒进城乡的每一个角落。4月3日，清明节前一天。我如约抵达东莞石龙镇，在姚家吃了晚饭。后由黎华接至茶山镇茶园二路95号华生居。黎华将我领到五楼，打开一间小房子，让我歇息。这里是工人宿舍。但见四周墙上糊有不少旧报纸，上面残留着油烟熏过后的痕迹。东莞属亚热带气候，此时气温已高，晚上不用盖被子。坐了一天火车，人也有些疲倦，遂熄灯和衣躺下。朦胧之中渐入梦乡，忽然，隐隐约约，感觉肌肤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开灯一看，竟是几只大蟑螂。吓得我一跃而起，跳起了霹雳舞。睡意全消，只好坐守天明。第二天上午，黎华约我喝茶，谈工作。为了证明自己是有些文化的，我特地用小塑料袋装上几本重要的获奖证书，就像唐代人科举时“干谒”一样，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想不到，我却犯了职场大忌，聪明反被聪明误。当谈话即将结束，我亮出那几本红色缎面，烫着金字的证书时，黎华脸色立刻由晴转阴，不屑一顾，冷冷的说：“我没有获奖证书，无所谓。”令我扫兴极了，尴尬得很。在华生居，我的主要工作是坐堂看店，用黎华的话说，是他贴身秘书。同时，为他历年来为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撰写的200余副春联修改，润色。黎华文化不高，也不懂诗联格律，所作多是“病”联。他上过老年大学书法班，书法不错，但在茶山，顶多只能算二流。黎华是石龙镇人，近来应姚老师之邀，参加了石龙诗书画社。诗书画社每月雅集一次，会员将各人创作的作品摆放在一起，任由社员根据自己的喜爱自取。黎华的书法作品从来没有人取走过，他为此很丧气。他很想露两手，便让我为诗画社负责人撰嵌名联，他书写。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经过一番思索，我很快就做了三副嵌名联交给他。袁山松，本名袁崧，东晋时期名士，史学家，音乐家。少有才名，博学有文章，著有【后汉书】百篇，袭封长合侯。一周后，笑比黄河清的黎华第一次笑容可掬，兴高采烈的对我说，他的书法全叫人取走了。后来，我为他撰的居室联：等也成了抢手货，让他风光无限，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车水马龙的茶山，每一道辙痕都记载着一段悠久的历史，威严的东岳庙依旧在歌舞升平的烦嚣中陶醉不醒。谁能想起这个午后，想起四海之内，有位初相识的忘年交在默默地关注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阳光下，一位戴着黑边眼镜，手拄拐杖，身子佝偻的老者从公交车上缓步而下。我惊讶地发现，是姚老师。姚老师是专程来看我的。黎华也许担心他八十高龄，怕出意外，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大家聊了一阵天，姚老师坚持要爬上五楼，看看黎华给我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黎华劝阻无效，只好让我搀扶着老人家上楼。古道热肠的姚老师，令我肃然起敬。回去后，姚老师又寄来了【常平镇2004年迎春征联大赛启事】，嘱我投稿应征。内容是出句征对，我自然不能辜负老人家的美意，欣然从命。后来，还居然得了二等奖。除奖杯外，还有400元现金，令我心里美得很。华生居的主营业务是春联，生意集中在年前一个月，据说能买出几万元。东莞经过二十余年改革开放，每个人的钱包都是鼓囊囊，没有人讨价还价。一家大工厂，买上千元春联，不是什么新鲜事。平时，结婚，嫁女，入伙（搬新房）等也要，但需求量很小。应黎华的要求，我又将那些修改好的春联加上自己的一部分作品合编为【茶山联花】一书，正式出版了。黎华原本想借此发点财，但几乎无人问津，投资的六七千元打水漂了。黎华应该算是成功人士。早年参军，转业后分到一家事业单位。四十岁时，辞职下海，成立一家广告公司，赚到了不少钱。后来，交给了儿子经营。除石龙外，在茶山，东城各有一处房产。但他是个喜大好功之人，年届花甲，又在建设银行贷款30万元，买了一块地建别墅。经济上，一时捉襟见肘。书画苑赚不到什么钱，每年还要花上万元养我这个闲人，觉得得不偿失。除夕日，随着买春联结束，我也结束了在华生居9个月的工作。黎华除结清工资外，还给了100元奖金。我决定暂时寄居华生居工人宿舍，黎华默认了。除夕之夜，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没有亲人，没有团聚，更没有年夜饭。在简陋，冷清的工人宿舍，我多么想喝一壶清淡的茶，不论暖与凉，品味人生的沧桑。寂静的深夜，辗转难眠。窗前的灯光将它明亮而孤傲的身影投在斑驳的树丫，灯光洒向幽暗的房间，也洒向了夜不能寐的心间。
作者简介 方良，字逸仙，号若英园主，晚号莞香堂主。1961年生，湖南平江人。工人，文学爱好者。图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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