昵称44943940 / 李松蔚 / 系统治疗讲稿丨顺势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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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治疗讲稿丨顺势而变

2021-11-12  昵称44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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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努力在做的事情,维持了一头看不见甚至是看得见的「大象」(见前文)存在。一个很自然的推论就是——停下来

停下来,有些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不见得所有的问题都如此,但有一些疑难杂症,这是一个「特效药」:你一直在努力对付它,它也一直顽固不化。有一天你不跟它玩了,爱咋咋地!没想到,它也消失了。

但最难的恰恰就是放弃。

在座各位都是天之骄子,战胜过千难万险,才来到这个学校读大学或者研究生。你们成功的经验给了你们一个信心:没有问题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你们遇到问题,经常选择「死磕」。相信靠着个人的努力,投入更多时间、能量,遇强则强,什么都可以消灭掉。

我要特别提醒你们,有时候要放弃。

放弃,就是承认有的问题解决不了,只能顺应。这也是一种应对的方式。Carl Whitaker在一个夫妻治疗中,举起双手说「我投降」,对于这对夫妻来说,反而成了一个改变的契机。他们反复地求助,希望找一个更厉害的人解决他们的夫妻关系问题,可是解决一次又会有第二次。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那个厉害的人也说,我投降,没办法了,这对夫妻才会安静下来,去想:「那我们要怎么办?

停下来,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疗效。

这个疗效,也是第二序改变的一种(见前文)。对一个问题反复进行一序的努力,不但不能解决它,反倒形成了稳定的系统。解决问题的努力维持着稳态。等到什么时候不努力了,稳态就打破了。改变才会发生。

就拿你们自己来说,从你们上小学、中学开始。遇到困难就会去死磕。来到一个新环境,刚开始是中间水平,努力奋斗一两年,就当上了第一名。这算不算一种改变呢?算,同时也可以看成一种稳态。因为你接下来又会去一个更好的环境,面对更高水平的竞争。从班上第一争年级第一,全校第一争全市、全省第一。你永远都在争,永远都不满足。

什么时候才会有第二序的改变?可能是你们到了北大,或者是未来某个地方,你发现事情开始起变化了,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你身边就是有一些变态(笑),你不管多努力都超不过他们。他们就是神,已经不再是你靠个人努力就可以去超越的目标了。或者你遇到了一个难题,世界性的难题,没有答案的那种。好吧,你决定放弃了,这时候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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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甘心,觉得我从来都不会放弃,这次也要死磕到底。这时候努力可能就不再是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甚至会变成新的问题。带来慢性的抑郁,自我挫败、自我怀疑。

到某一刻你认怂了不较劲了接受了自己就这样。那时候你反而会觉得自己的情绪,甚至整个人的生活质量都更好了。这就来到了第二序的改变上。你对自己的定位变了,不再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跟问题死磕上。你会发展出更多更灵活的策略,比如找到那些比你更优秀的人,跟他们合作。你不用比他们更强,但你可以用他们来做事。或者你可以调整自己的目标,就不要在学业成就上面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差不多就行了。有了这些变化,你的生活就变好了,别人也会发现「你变了」。

但是有人就要问了,他说老师这是不是一种犬儒的价值观?就是你为什么要让我放弃?有没有可能我坚持一下才是对的呢?有些事情就是需要死磕到底才能取得成功的。过早地就放弃,就没有办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说得对啊,有可能(笑),是有这种可能。所以它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我没办法替你做主。就是每次你遇到问题,都有两个不同的选择,一个是沿着过去的路线,跟问题死磕,你是有可能战胜问题,让系统回归到稳态,再次完成第一序的改变。但也可能,这样反而形成了一个新的问题,叫做执念或者是什么。有的人考研,五年十年都没考上,他说我还要再考,说不定明年就考上了。不能说他不对。但我要提醒他,还有一条路就是放弃,也许会带来柳暗花明。不要忘了还有这样一条路。

我们不能替他选择,一序的改变,二序的改变,方向不同,但没有哪个一定是对的或者是好的。什么时候放弃一序的努力才是合理的?不知道,没有一的尺度。那么我们研究系统论还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就是让我们有这样一个意识,知道系统是会变的。对,就这一句,系统会变。它的稳态可以从一种状态跳到另一种状态,随着时间或者随着什么样的机缘。那么系统里的人只能顺应这个变化。

这个变化,你要有意识地觉察它。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一个词,叫「势」,形势的势。这个词就很传神地概括了这种系统性的变化。势变了,你行动的规则就要变。过去被证明有效的行动,换到新的形势下可能就没有效果,甚至是反效果。这种形势的转变,很多时候又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这种变化有两种类型,一种叫突变,一种叫渐变。比如说一个毛毛虫变成一只蝴蝶的过程,它就是突变。结一个茧,茧破了,一个新的东西钻出来。这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突然出现的结构和功能上的巨大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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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变是很容易被观察到的。在我们的图上,从这个稳态到那个稳态,两个点是不挨着的,一下子就跨过去,那个变化人人都能看得见。另一种叫做渐变,它是一个连续体,一点一点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就像一根弹簧,从原来的稳态偏离一点,拉长一点,一松手它就变回去了。再拉长一点,它还是能变回去,每次它都能回到原来的稳态。最后偏离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累加到一定幅度,它的弹性消失了,这根弹簧就不再是弹簧了,它的稳态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这就是渐变。

很多系统就是这样变的,每天都在变,同时又只有一点点的变化,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然后突然有一天,你意识到: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好像不知不觉就被世界抛下了。

我们人的外表就是渐变,你翻出十年前的照片看一看,差别大极了。但如果你每天都拍一张照片,放到一起,每天跟之前一天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渐变是不容易被察觉的,每天你都几乎跟前一天一样,但你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不一样了。你说,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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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讲一个Fritz Simon提出的思想实验——他有很多这种有意思的实验。他说假如给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拍一个录像带,每一秒都拍下来,比如他20岁,那就拍了20年。每秒都有一帧画面,排列起来,构成了一个序列。长度大概有几亿帧,但它还是有限的。从出生第一秒开始,到现在20岁,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对不对?那么第一帧画面肯定是一个小孩,现在的画面就是一个20岁的大人。

好了,那么有意思的来了。他说你肯定可以从这个序列里找到这么一个画面,上面是一个小孩,而它后面一张就不再是个小孩了。

这里面有一个逻辑,叫做最小数原理,这是一个数学定理。意思是说,如果有一个编号从1到n的序列。如果1具有某种明确的特征,而n不具有的话,那么在这个序列中一定存在一个「最小的数」,是不具备这种特征的。

对吗?逻辑上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去找吧,你能找到这一帧画面吗?发生在什么时候呢?18岁生日那一天的半夜12点吗?可是那一帧画面跟前面一秒,以及后面一秒,几乎是差不多的,没有本质区别。那为什么就说之前是一个小孩,之后就不再是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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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你们有人已经猜到了。这里面有个逻辑陷阱:最小数原理只能应用于那些可以被明确区分的,相对客观的特征。比如要区分一个人有没有毕业,如果我们把差异点放在「戴着学位帽被校长拨穗」,这是可以应用最小数原理的。决定性的一帧画面,正好就在校长拨穗的那一秒。那一秒之前他没有毕业,一秒之后他就成了毕业生。但是一个人从小孩长成大人,有明确区分的特征吗?并没有,它取决于人们的一种观感。你说他还是个孩子,我说他已经长大了。每个人都可以有主观的定义。

这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

这个思维实验提示我们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呢?那就是这种渐变的系统,不会给我们提示明确的变化节点,但变化仍然在发生。那就需要我们人为地去判别,去设定一些标准。

有时候我们会设计一些仪式,未必是自然的,客观的变化,而是根据某种社会习俗发起的一个认证,意思就是:不管它客观上变了多少,以后就要把它当成一个新的系统对待!

毕业典礼,拨穗,就是这样一个仪式。你的知识和能力肯定不会在短短一天时间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你不可能从一个完全不具备博士水平的人,戴个帽子就功力大涨,获得了博士的学识。你的学识没有变,只是说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都约定好了要从这一刻开始,换一种眼光看你,换一种方式要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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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你还是你,但你的称呼变了,我们对你的期待变了,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变了,接下来你的权限,你承担的责任义务,你的目标都会不一样。一来一回,我们就建立了新的稳态——就这样,你完成了第二序的改变。

生活需要仪式感。用人为的标记,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变了!该用一种新的方式互动了。没有这个仪式,就会比较麻烦。就像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变老的?没有明确的节点。那么他可能每天都觉得自己在重复昨天,用的是跟昨天同样的规则,做的是昨天同样的事,而系统已经不再是昨天的系统了,那么他在新的系统里就会很别扭。一个人3岁的时候可以在马路边上小便,但他30岁了还这样,就算他自己没所谓,周围的人也不可能答应了。

这就是我们要特别觉察的东西,也就是「势」的变化。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你以为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但有没有可能在不知不觉当中,有些变化已经在水面下悄悄发生了?如果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就会吃亏。

Minuchin在治疗中经常说一句话,我也很喜欢用。他对父母说:你们是很好的5岁孩子的父母,你们做得很成功,但你们现在要学习做一个15岁孩子的父母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提醒他们:系统不一样了,所以你们必须要有变化。你们养孩子的经验放在前面的系统里是好的,放在现在的系统里就不对了。

父母很痛苦的。我们在治疗室里常常看到这样的父母,他们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可好了,我们对他的教育也可成功了。但是没想到现在我们会变成这样,关系一塌糊涂。我们用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方法,怎么就不灵了呢?

我们前面的课里讲过,正是因为你用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方法。以前的方法是在以前的内稳态里,可是现在要形成一个新的内稳态了,就像我们说「时代变了」,形势比人强。系统用非常强硬的方式教会我们改变。你不变,想徒劳地回到过去的内稳态里,你就是在逆历史潮流而动,你就成为了那个痛苦的人。

所以,在渐变的系统里,最好有一个人为的仪式,提醒我们:到时间了,要变了。

变化就是很痛苦,前面讲过,因为失去了规则,也丧失了确定性。一个稳态被打破,新的稳态没有形成,每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来回摸索,试探。以前的东西失灵了,新的东西又还没有被验证,所以会有很多的错误、不确定。在系统治疗里它被称为系统的第一阶段,「系统一」,是振荡中的阶段。等到形成新的稳态,建立了稳定的预期和固定的互动模式、规则,元素之间又会重新达到平衡,这个时期叫做「系统二」,系统的第二阶段。它是可以只靠惯性就长久维持的阶段。

从比例上来看,一个系统处于系统一的时间往往是少数,20%,但它会耗费我们80%的精力。想想你人生当中每一次转换期,都会像脱一层皮一样,痛苦,蜕变,整个人打碎重组。之后你进入了一段稳定时期,会在稳态上待很久,闭着眼睛都知道要按照什么规则,做什么样的事。这就是系统二,我们有80%的时间都在这里,它是不怎么耗能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小段剧烈的,耗能的振荡,达到稳态,然后就是一长段舒缓的,惯性运作的稳定。直到下一次稳态被打破。

很多寻求心理咨询的人,往往就是处在系统一的阶段:过去的稳态瓦解了,而他在那里形成的规则、模式,进入到一个新的系统时遇到了越来越多的挑战。如你从一个努努力就可以拿第一的系统,来到一个再怎么死磕都拼不过别人的系统,或者从一个只看重学习成绩的系统,来到一个讲求人情世故的系统,中间会有巨大的落差。有时候他意识不到这个系统性的转变,他以为是自己出状况了,事事不顺心,他就会说: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我们就要告诉他:不是的,是因为形势变了,你已经不在从前那个熟悉的系统了。

就这句话,能够带给人莫大的安慰。

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问题,就是时候不一样,环境变了,以前那一套东西不适用了,而已。你要学一些新东西。就像5岁孩子的父母需要学习做15岁孩子的父母。这道理貌似简单,但经常被忽略。为什么我们往往停不下来?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们总以为如果停下来了,就说明我以前做的都错了。

以前做的没错,只是现在不是以前。

带上这个转换的观点,再看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比如你们刚刚经历过青春期,青春期就是一个转换的阶段。在那几年,你们,和你们的父母,都在一个旧世界被打破的振荡中。打破了,又看不到新世界的希望。那些敏感的孩子,从生理到心理都在剧烈地煎熬,怀疑自己,怀疑世界。跟父母的关系就不用说了,反正就是不被理解,不被尊重。父母也很挫败,有时候是愤怒,两边就打得不可开交。两边都有一个疑问:我没错啊,好好的怎么就变了呢?这时候你就要告诉他们:是啊,就是变了,因为到时间了,没什么道理讲。

这会让人们更释然地接受转变。

人们愿意停下来,至少是愿意想一想。因为知道有一个「势」,顺势而变。一个人经历变化,从游刃有余到束手缚脚,会觉得憋屈,觉得失落,留恋着曾经的稳态。但因为有一句「到时间了」,他们就更容易消化。甚至还有隐约的期待:此刻的痛苦是自然交接中的振荡,不是无尽的折磨,不是全盘的否定,只是一小段时间的难过而已。就像一个人感冒的时候很难受,但医生说,每年换季都会这样,这就让他安心。何况只要过几天就会好。

这份难受,就更容易被我们接受。

到时间了,花就会开,叶子就会落,人到时间会有生老病死。这些变化都是拦不住的,是「大势所趋」。如果在我们的文化里,对这些变化过程有充分的尊重,有正常化的命名,有一丝不苟的仪式,它们就可以纳入到一个日常生活的叙事框架里。我们就可以坦然地说:准备好,该变一变了,因为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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