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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则桐:《湖心亭看雪》的另一种读法

 芸斋窗下 2021-11-14

《湖心亭看雪》的文字漂亮、干净、新鲜,让读者一读之下就会喜欢。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它被选入各种选本和教材,是张岱影响最大的散文作品之一,也成为中国古代散文的经典名篇。这篇精炼的小品根植于深厚的古代文学和越文化传统,诗情流转,寄托遥深。

从《湖心亭看雪》的文字可以明显地看到王子猷雪夜访戴的痕迹,《世说新语·任诞》云:“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江南绍兴的雪引发了王徽之郁勃的情思,他饮酒吟诗,连夜坐船访友,第二天早晨到了朋友的门前又因兴致已尽不登门而返回,这样的行为不合常情,却任性而发,率真自然,体现了最典型的魏晋风度。这段文字叙述了一个完整的过程,结尾王子猷的话尽显名士风采,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湖心亭看雪》的结构从此段文字脱化而来,也叙写了张岱于冬夜到湖心亭看雪的全过程,以船夫的喃喃自语作结。在行文时,张岱似乎要与“雪夜访戴”形成对比:王子猷准备去访问朋友,到了家门口而不见;张岱独自去湖心亭看雪,到了湖心亭却已有人在那里饮酒,张岱与他们相谈甚欢,兴尽而返。王子猷的自言尽显名士风采,而船夫的喃喃自语也点出其猪人独特的人格。

晚明的江南士人非常向往魏晋名士风度,《世说新语》是很流行的读物。为了便于携带,张岱祖父张汝霖在清江知县任上还刊印了袖珍本《世说新语》,大有不可一日无此书的精神。绍兴是东晋名士聚居之地,随处皆有魏晋风流的遗迹。张岱深受家庭和地域文化的濡染,从青少年时代起其行事风度颇有名士遗韵。他曾于深夜在寂静的寺庙中让自己的家庭戏班唱戏,为了品闵老子的茶而在桃叶渡口的茶馆中耐心等待。他推崇魏晋名士的“一往深情”,对生命和美有深刻的体验。明亡后张岱还借鉴《世说新语》的体例编撰了一部《快园道古》,这部书可以算是晚明江南士人版的《世说新语》。所以,《世说新语》对张岱的思想和写作的影响甚为深远。

左思《招隐诗》写道:“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张岱于“人鸟声俱绝之时往湖心亭看雪”,一个“绝”字,一个“独”字,不应轻轻放过。张岱偏要于寂寥之时去湖心亭赏雪,这是有意为之,与王猷之的率性而发不同,这个行为体现了张岱独特的山水审美思想。他认为:“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晴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避热就冷,张岱的游赏思想与钟惺《浣花溪记》、《夏梅说》有相通之处,而张岱最后归结为“深情领略,是在解人”,对自然山水的理解领悟全凭观赏者内在的深情,又与魏晋名士的山水审美精神沟通起来。

湖心亭是观赏西湖胜景的绝佳位置,好像是西湖的眼睛,“湖山胜概,一览无遗”。但“夜月登此,阒寂凄凉”,不宜久留。王思任说:“湖心亭宜月,宜雪,宜烟雨,宜晚霞落照。”(《游杭州诸胜记》)张岱对南宗山水画的构图设色和艺术精神非常熟悉,尤其会心于米芾父子的云山墨戏,如他在《闰中秋》写山景:“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米芾、米友仁父子山水画被称为“云山墨戏”,主要描摹大自然中烟云掩映的平远山景,草草用笔,以侧笔横卧的“米点”来表现远山丛树的艺术形象。张岱选择夜间到湖心亭观赏西湖雪景,就符合南宗山水画色彩美学,白天的雪景光线太明亮,只有夜晚,在黑暗背景下的雪景才显得柔和,朦胧,并且有较好的对比度,这样的雪景与纸上米家山水相似。张岱写西湖雪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如果在白天,西湖的水面在大雪包围中,看上去肯定不是白的,只有夜间才能产生云水上下一白的视觉效果。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下,只能看到苏堤、湖心亭、小船和船上的乘客的模糊的影子。张岱以山水画家的眼光来描写西湖雪景,他超越了个体的限制,把自己也写进画面。

在《湖心亭看雪》中,隐约可以看到元末明初绍兴文人王冕的影子,宋濂《王冕传》文末云:“史官曰:予受学城南时,见孟寀,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峰,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

从东晋王徽之开始,雪便给越中文人带来郁勃的情思和难以掩抑的兴奋。王冕面对晶莹的白雪覆盖了山河大地,掩盖了污秽和不平,使他心胆澄澈,产生飘然仙去的念头。王冕生当乱世,狂放的言行折射出他内心对现实的失望和愤懑,也有“感士不遇”的情感内涵。他的行为模式逐渐积淀成为明代越中文人的心理模式。每当下雪,越中文人的情绪都会特别敏感、兴奋,特别容易引发身世不平之感,与张岱渊源甚深的徐渭就颇为典型。

徐渭的人格、思想和文学艺术创作对晚明时期的越中文人影响深巨,使这个时期越中的诗歌、散文、戏曲等都自成面目,在文学艺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徐渭的诗集中,以雪为题材的作品的数量相当可观。徐渭是一位感觉极为敏锐的天才诗人、艺术家,咏雪系列作品展现了雪对他情绪的刺激、引发和波动。如《一枝堂对雪》,题下有小字注云:“是月凡三见雪,而此日独甚。兴致遄飞,笔不能禁。”诗云:“大地呈三白,小堂开一枝。楼台位天上,鸾鹤下神祈。混混无穷处,茫茫不可知。翻思潜岳顶,仙去欲何之?”

大雪使徐渭异常兴奋,诗兴大发,漫天飞舞的白雪让他想起先贤王冕,那个赤足在潜岳峰顶长啸的狂生,越中士人文化心理的传承清晰地呈现出来。雪能引发徐渭各种感受和情绪,如《雨雪十首》其四、其七写到严嵩受到弹劾,却没有被惩治,而上疏揭发严嵩父子罪行的杨继盛却被迫害致死。第一任妻子潘介去世十年后一个风雪之夜,潘家归还部分潘介生前的衣服,那件还带着妻子汗味的潞州红衫,让徐渭泪如雨下,他写了一首绝句《内子亡十年,其家以甥在,稍还母所服,潞州红衫,颈汗尚泚,余为泣数行下,时夜天大雨雪》:“黄金小纽茜衫温,袖摺犹存举案痕。开匣不知双泪下,满庭积雪一灯昏。”如盤的暗夜,严酷的冰雪,如豆的孤灯,饱尝人世酸辛的徐渭再碰触十年前的温柔,怎能不肝肠寸断,泪流满面,这才是表面狂傲而内心柔软的最真实的徐渭。《廿八日雪》在徐渭咏雪诗中颇有特色,这次的大雪对徐渭来说是一次劫难,小偷偷走了他的绵被,他写道:“生平见雪颠不歇,今来见雪愁欲绝,昨朝被失一池绵,连夜足拳三尺铁。”不仅如此,他也没有貂皮大衣御寒,“此物何人不快意,其奈无貂作客儿。”由此我们想到徐渭《答张太史》中的话:“晨雪,酒与裘,对证药也。”可惜这次没有张元忭这样的朋友给他送来老酒和裘皮大衣。他满肚子牢骚,从友人的书信中看到李攀龙、王世贞漫骂谢榛的诗句,引发徐渭强烈的不满:“昨见帙中大可诧,古人绝交宁不罢,谢榛既与为友朋,何事诗中显相骂?乃知朱轂华裾子,鱼肉布衣无顾忌,即令此辈忤谢榛,谢榛敢骂此辈未?回思世事发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须臾念歇无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残。”徐渭与谢榛同为布衣,同病相惜,在那个时代,一个有才华的布衣文人的尊严随时都会受到有功名地位的士人的践踏,徐渭对此也有切肤之痛,因此他才会发这么大的火,大雪给了他郁勃的情思,让他的思绪从一己的饥寒跳跃到寒士群体的命运。鲁迅《雪》写道:“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健壮的处子的皮肤。”用优美的语言和极具生命力的意象来描绘江南的雪。在越中文人心中,积淀着深厚的“看雪情结”,雪是生命力和美的象征。

张岱的文化心理与王冕、徐渭一脉相承,他对雪也同样的敏感,他在《龙山观雪》诗中写道:“昔日王元章,携家九里住。绕屋种梅花,三百六十树。日食一树钱,梅实为生计。一当大雪时,炉峰石上憩。四望遂狂呼,世界白玉砌。急足走高岗,凌空欲飞去。”

张岱景仰王冕的生存方式和狂狷人格,在这首诗的最后,张岱道出了他钟情于雪景的深层心理:“人鸟尽迷蒙,山河合大地。愿作混沌观,用填缺陷世。”明末的社会喧嚣繁华,充满了缺陷和不平,对于曾经志在补天的张岱来说,他看到了世界的缺陷,却无力填补,因而,在其诗文中的“看雪”,带着愤世嫉俗的情绪和狂放傲岸的人格,是既清醒又无奈的郁勃的心态。《陶庵梦忆》中除《湖心亭看雪》外,还有一篇《龙山雪》,均可与《龙山观雪》诗对读。崇祯五年的张岱已经三十六岁,这一年他过得很平淡,四年前他开始编撰《石匮书》,不再把科举作为人生目标,然而也没有完全放弃科举。三年后,即崇祯八年岁末他被时任浙学提学的刘鳞长在岁考中判为五等,使他大受打击。而崇祯五年岁末(十二月二十七日)张岱父亲张耀芳无疾而逝,张岱到湖心亭看雪应在此之前。这一年的冬天黄道周在杭州大涤书院讲学,张岱曾去听讲。正是因为平淡,张岱心中才积聚了郁勃的情思,西湖雪夜为他提供了释放情绪的时空,而文字之外的空白也足以容纳下张岱的情怀。

有的学者和读者会把苏轼的《记承天夜游》和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对读,苏轼《记承天夜游》云:“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黄州团练副使苏某书。”

这两篇小品确实有可对比处,张岱的文化人格和文艺思想也深受苏轼的影响,《湖心亭看雪》在整体结构上可以看出借鉴《记承天夜游》的痕迹。两篇小品都写了一个过程,苏轼在文末感叹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闲人”身份的认定,正展示了苏东坡内心的不平与不甘,壮盛之年的他是不愿意做闲人的。这篇小品与《前赤壁赋》等黄州诗文作品一样,闲适的文字掩盖不住东坡愤激而落寞的内心。苏轼和张岱都有深厚的人间情怀,《记承天夜游》和《湖心亭看雪》的情感内涵和表达方式确实有相通之处。

苏轼没有展开写与张怀民相见的场面,而张岱在描绘了夜幕下的雪景之后,笔墨转到湖心亭与客人邂逅相遇的场面。这一段文字全用勾勒,逸笔草草,寄托遥深。张岱到湖心亭先看到“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燃烧的火苗,沸腾的老酒,文字之中氤氲着热气。陈眉公曾说:“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董小序》)。一个“沸”字,既是当下湖心亭的实况,也是此刻张岱情绪的状态。本来心中充满郁勃的情思,当看到这沸腾的酒炉,内在的情绪也一下子被点燃了,“沸”字是《湖心亭看雪》的文眼。张岱很善长使用背面敷粉的笔法,在文字中不露声色,他写客人看到他的反应:“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再写他们“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这样的时刻,饮酒最能表现内在的情绪,在茶艺上有精深造诣的张岱并不善长饮酒,张氏家族几代人皆不嗜酒,张岱在诗中也曾自述:“余饮无蕉叶,曲蘖非所闻。”平日不怎么爱饮酒且酒量不大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超量?一般来说应该是处于抑郁或亢奋状态,张岱喝了三大杯酒,显然大大超过了他正常的酒量,所以他用了一个“强”字,此刻他非常兴奋,意绪浓烈,心中的块垒正需要那热酒来蒸腾、燃烧。张岱和客人之间应该有一些交谈,然而写下来的极为简练:“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一句一折,留下一大片空白让读者去填补。文章结尾张岱又从侧面着笔:“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痴”是晚明文人喜欢用的一个字眼,代表一种不同寻常的行为方式和人格风范,其内涵相当宽泛,以“痴”字作结,丰富的意蕴留给读者涵咏。这一段文字看似简单,实则句句留白,张岱复杂的情思都在文字之外流动。

张岱孤舟棹往湖心亭,他没有沉浸在迷蒙混沌的白雪世界,也没有朝孤冷荒寒的意境去写,他写了湖心亭里火红的酒炉,沸腾的老酒,知心人邂逅相遇的喜悦和洒脱,这样的写作显示了张岱与柳宗元、王冕和古代山水画意境不同的审美取向。所以,在《湖心亭看雪》的文字中,传统山水画的色调只是一个背景,张岱的笔墨凝聚于人,他描写的湖心亭里的偶然相遇好像一出简短的戏剧,带着深厚的人间情味和世俗气息。张岱并不热衷于凌空仙去或者孤舟独钓,他更喜爱人间和世俗,用东坡的词来说,就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李渔认为小说是“无声戏”,那么对于《记承天夜游》和《湖心亭看雪》这样的小品来说,就是散行的诗歌,它们的情感浓烈,篇幅短小,语言简约凝炼,看似作者于不经意间信手写来,实则意蕴丰富,需要读者细细寻绎,不可因其是小品而轻易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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