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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场车祸的瓜分/王萌

2021-11-27  储氏藏书

《莽原》2021年第6期

院子里没有树,阳光下地面是崭新的,堂屋和院墙却更显老旧。堂屋有一个世纪了,夯土墙也撑了小半个世纪,眼下都有些颓,但不得不继续撑着。原来这院子里是有树的,后来统统伐掉卖了,换来了谷万万的娘。当然,谷万万并不知道这些,那时他还没出生。

现在,谷万万的叔谷富民也该娶媳妇了,可院里没有树了,一棵也没有了。

“你看看这院里还有什么?拿什么给你娶亲?”

声音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是奶奶在说话。

谷万万看了他叔一眼。谷富民没有说话,他坐在一个矮凳上,一条腿搭在旧方桌上,另一条腿在踢桌子,嘭,吱呀,嘭,吱呀,声音很难听。谷万万知道他叔在跟奶奶怄气,可不明白为什么要跟桌子过不去。桌子又不能给他换一个媳妇。

“你觉得这家里还有啥值钱的,统统卖了,给你娶媳妇。”

奶奶还在厨房里说话。

叔叔还在跟桌子较劲。

谷万万气恼地把笔扔在桌子上,他已经写不成作业了,向后挪了挪凳子,好像害怕桌子被叔叔踢翻砸到他。

“我是没本事再给你盖个房。要怪就怪你爹吧,他自个躺下轻松了,留下两个要债的我能怎么办,把我卖了也给你换不来个媳妇。”

谷万万没见过爷爷,他爷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知道爷爷是因为他给他们留下了这座院子和堂屋,不过也早就颓败得不成样子了。厨房倒是全用砖头盖的,都是谷万万他爸他叔从外面捡回的旧砖,也不知捡了多久,才盖起了这个小厨房。实在过于矮小了,像小孩搭着玩似的。

谷富民还是没有说话,不过也没有停下跟小方桌较劲,嘭,吱呀,嘭,吱呀,小方桌晃荡得更厉害了,声音很难听。

“这就是命,老二,是当娘的对不起你……”

奶奶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口铁锅。可能是锅太重,也可能是奶奶那双脚太小,出门时她有些踉跄。她喊谷万万去屋里拿碗,自己紧走几步把锅放在了旧方桌上,呼呼吹着手指。

“我都三十三了哎,我的亲娘,你想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啊?”谷富民终于说话了,腿也从旧方桌上抽下来了。

“三间新房,一万八的彩礼,老二,我没法子啊。”

“你去借呀,我大姐她家能没钱?”

“你以为我没张过口?你姐夫准备从磷肥厂出来单干,也在到处借钱呢。”

“他缺的是大钱,漏一点就解决我的大问题了。”

“已经借你姐好几千块了,人家没提,我自己都臊得慌。”

谷万万在旧方桌上摆好碗,奶奶开始往碗里舀汤。汤里有谷万万和奶奶一起去林子里采的野蘑菇,那是他最爱吃的,就让奶奶给他多舀几朵。

“你跟那姑娘好好说说,先在这房子里住着,我可以搬出来,在厨房边再搭个小屋,这三间堂屋都让给你们。过几年,我肯定给你们把新房子盖起来。”

“说胡话啊,娘,就这破宅烂院的,谁家姑娘肯嫁进来?”谷富民抬头望着天,“日了,这日子,活得真喘不过气了……”

“吃饭吧,别跟饭过不去。”奶奶给他舀了一碗汤。

“吃个屁!”谷富民突然猛地一蹬桌子,然后站了起来。

锅勉力坚持几下,最终还是翻落到地上,嘭的一声闷响,锅破了,热汤四溢,像谁在地上画一张地图。

院外响起摩托车声,随即大门“哐当”一声开了。姑夫张国业出现在门口,他并没从摩托车上下来,冲院里喊道:“富民,快跟我走,柳枝被车撞了!”

又喊:“万万也去,快,上车!”

路上花了半个小时,或者二十多分钟,但谷万万觉得像经过了千秋万代。他夹在两个大人中间,看天上的云在跟着飞跑,似乎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重要;又见路两旁的杨树嗖嗖地倒回去,树枝伸出来,像要拦下他们,似乎每一分钟都不重要了。

终于到了镇上。远远看见有很多人围在前边。有警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几个白大褂蹲在地上,几个警察在咔咔地拍照,还有一些人,都是看热闹的。

摩托车停下,人们自动让开,谷万万他们走了进去。看见他妈柳枝躺在地上,白大褂们围着,在他妈身上摸来摸去,随后站了起来,彼此点点头,又跟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出人群,上了救护车;他爸谷豪民茫然地愣了一下,忽然扑到他妈身上,嗷嗷地大哭起来:“柳枝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可叫我咋过呢嘛!”

谷豪民的哭声很粗。谷万万从来没发现他爸的声音这么粗,因为他从来没见他爸哭过。

“快,万万快过来,看看你妈……”是姑姑谷秋芬。

谷秋芬的声音很细,甚至有些尖利,有些颤,像铁锨在路上拉过的声音。

谷万万被推到了他妈跟前。他妈静静地躺在地上,衣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是左边脸上沾了一片灰,好像走了很长的路,累极了,就躺在地上睡着了,一点也不像被车撞了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死去了的样子。但他爸哭得很伤心,谷万万不知道他爸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这让谷万万内心有些慌乱。

谷秋芬摇晃着谷豪民的胳膊,悲切地说:“豪民啊,豪民,你快看,万万过来啦,你得挺住,孩子还得指望你啊……”

谷豪民仍然在哭。谷万万看着他爸的泪眼,眼皮像烂掉的鱼肉。在他的印象中,他爸高大硬朗,现在蹲在那儿仿佛身子骨缩了水,又小又狼狈。于是,过去围绕在身边的堤坝瞬时崩塌,世间的洪水冲进谷万万的脑海,带来无尽的恐惧。

谷万万用手扒拉他爸的手腕,微小的力量让谷豪民张开了手。好像刚刚认出谷万万,一把箍住儿子:“儿啊,再也见不到你妈了……”

这时候,谷万万才切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法明白到底意味着什么。“儿啊,再也见不到你妈了……”他爸这么哭喊——怎么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呢?他脑子里想着早上妈妈出门的画面,当时只说要到镇上赶集,怎么就再也回不到家了?可那救护车是怎么回事?白大褂们诡异的神色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警察,还有人们同情而怜悯的眼神,好像确确实实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感到脑袋胀得厉害,耳朵里有千万只蜜蜂嗡嗡地鸣响。

谷秋芬在他身上比量几下,拿起一块白布,用剪刀剪开一道小口,双手用力一扯,粗疏的布匹发出一串哀号,认命地裂开了。随后,她将长条的白布对折,再次比量着谷万万的脑袋,剪一个洞出来。白布把谷万万套进去的时候,卡在了脑门上,谷万万揪住下面使劲拽着,谷秋芬拿剪刀又剪了一下,谷万万的脑袋就钻出来了。谷秋芬又拿起针线,蹲下来,让谷万万抬起胳膊,开始在腋下位置缝针。谷万万低下头,目光顺着粗疏的针线爬行,诧异自己正变成一个怪物。

“这孩子傻了吧?妈都死了也不知道哭……”有人说。

“兴许吓傻了,谁见过这阵势,可怜的孩子。”有人说。

“不哭才吓人呢,等着吧,有他哭的时候……”又有人说。

一个胖警官走过来对谷豪民说:“这边现场都查勘好了,你跟我们到派出所一趟吧,给你做个笔录,肇事者也在那里,你们也沟通一下。”

谷豪民盯着胖警官看了半天,忽然给胖警官跪下了,他摁着谷万万的脖子,说:“快,快给领导磕个头,感谢领导给咱主持公道……”

谷万万打心眼里不愿意跪,可他爸的手劲很大,没容他反抗,就被摁在了地上。谷万万额头伏地,他看见警察的半旧皮鞋上皴了很多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弥漫了灰尘,有一股脚臭味散发出来,像酱油的味道。他想,这个警察肯定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肯定每天都很忙,忙得都顾不上洗脚了。但谷万万不愿对着这双皮鞋磕头,他觉得对着一双臭脚磕头会让别人笑话的。

“起来,起来。”胖警官弯腰拉起谷豪民和谷万万。“快走吧,事早点处理完,我也好早点下班。”

谷万万看着他爸谷豪民跟胖警官到派出所去了。他叔谷富民也跟着去了。他姑谷秋芬看了看谷万万,他并不知道该不该去,大人没叫他去,他就留在原地,陪着他妈。

直到现在,谷万万还是不相信他妈死了。前些日子,他妈打农药中了毒,在同学家的诊所输液,放学后他跟那位同学一起过去,竟没有说一句关心的话,反而是同学关心地询问了几句。他妈伤心地说,你同学都知道问问我,你却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当时谷万万心中并不服气,他觉得死亡是老年人的事,他妈那么年轻,死亡还离得很远很远。就是现在,他看着他妈躺在地上,也觉得他妈随时会坐起来,擦一把脸上的尘土,拉起他一起回家。

围观的人有些散去,又有些聚来,他们低低地互相询问着,互相解说着,统统都是悲天悯人的表情。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已经注视谷万万好一会了,这时,她走上前来,把一块蛋糕递到谷万万面前,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她想用这块蛋糕安抚谷万万悲伤的心。谷万万当然认得这个女孩,她是他的同学,家里开着一个诊所,她就是主动关心谷万万他妈病情、被他妈夸奖懂事的女孩。谷万万摇摇头,避开了那块蛋糕。

一位胖胖的女人,河马般撞进人群,手里拿着一袋挂满水珠的汽水。“喝,”她粗声粗气地说,“喝了就哭出来吧。”

汽水袋上的小水珠快速变大,啪嗒啪嗒往下掉。谷万万觉得那些水珠掉在地上很可惜,他的喉咙里呼呼往上蹿火,好像肚子是打开的煤炉。但他没有接。他知道胖女人和女孩都是可怜他,她们可怜他是因为他妈死了,可他觉得他妈没死,要是他接了她们的蛋糕和汽水,那他妈就真的死了。

胖女人抓住谷万万的手,掰开他微蜷的手指,“啪”的一下,把汽水拍进他的手心,又从女孩手里拿过蛋糕,同样“啪”的一下,把蛋糕拍进他另一个手心,仍然粗声粗气地说,“吃了喝了就哭出来吧。”

谷万万躲无可躲,握着蛋糕和汽水,像握着悲伤的心事。他想,他妈可能真的死了,他应该哭,像他爸那样放声大哭。于是,他张开了嘴巴——可是,他哭不出来,他感到胸闷,一口气像石头一样结在胸中,吐不出来,催不动他的哭声。他用力呼吸,可还是吐不出那口气。然后,他看到人群骚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他姑谷秋芬抱了起来。

谷秋芬已经不年轻了,加上身体肥胖,她抱着谷万万没跑多远就开始流汗。但她不敢停下,踉踉跄跄,和怀里的谷万万一样,发出粗重的喘息。直到冲进诊所,见到大夫才稍稍安心。大夫挂着听诊器听了听谷万万的心肺,安慰谷秋芬说没什么大事。谷秋芬抹着脸上的汗水问:“那怎么办?”大夫没有理她,开始给谷万万输液。

大夫把针头扎进谷万万的血管时,谷万万感到疼了下,醒了;他看见塑料管里的血冒了一下头,又回去了;然后有一种凉凉的感觉,顺着他的胳膊朝上边爬去;他转了下眼珠,看到许多脑袋和身体,一个个看过去,却都没有他妈。他低声哭起来,喊了声“妈妈”。

大夫听到他的喊声,对谷秋芬说:“孩子没事了,知道想妈妈了。”

谷万万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夸奖的,但被这么夸了,他不好意思不喊,于是一声声喊下去:“妈妈,妈妈……”

诊所里有很多挂吊瓶的人,他们盯着谷万万,向谷秋芬打听,终于明白了,都感叹孩子可怜,又感叹着命运无常。

谷秋芬俯身拍了拍谷万万,安慰他说:“别想她了,再喊她也听不见。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喊啥……”

这时候,谷万万手里还握着那块蛋糕和那袋汽水,蛋糕已经被他捏碎了,汽水袋子在手心软成一团,温温的,像个猪尿脬。

谷豪民和谷富民跟着胖警官来到派出所,院子里有人在吵,谷富民听了一耳朵,是偷牛的事。他们进了一个圆门,又是一个院子。院里有一棵大杨树,洒下一片树荫,几个警察端着保温杯,在大杨树下聊天,好像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是的,在这个平常的午后,在这个小小的派出所,能有什么大事呢?

一个办公室的门开着,胖警官招呼他们进去,给兄弟俩倒了杯热水。

“先做个笔录,这是少不了的程序。”胖警官翻开笔记本,一下子严肃起来。“看到撞人的过程了没有?”

“看见了,我和我老婆正走路,我走在前面,听见一声响,回头一看,人已经被那辆拖拉机撞倒了。”谷豪民说。

“你看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撞了?”

“是的。”

“你说你俩正走路,当时身边发生什么事情没有?”

“当时有一群人,好像里面两个人正在打架,我没仔细看,就过去了。”

“有目击者说,死者是先被人撞倒在地,然后四轮车才轧上去的。这一点你看见没有?”

死者?这个词在谷豪民脑袋里盘旋了一会儿,好像这才意识到柳枝真的已经死了。

“你看见没有?”胖警官又问。

“没有,反正人是从车底下拉出来的……”谷豪民觉得柳枝被拉出来时,还没有死。

胖警官又问了些问题,之后把笔记本交给谷豪民:“你看一下吧,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签个字。”

谷豪民粗略地看了一遍,按照交代写上:本人确认记录属实,没有异议。

“好啦,”胖警官合上笔帽,“说说你们的诉求吧。”

事情最终还是要落到钱上,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谷豪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还没办法确定价钱,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谷富民。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最少也得十万块吧。”谷富民好像很激动,嗓门很大。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胖警官说。

“我是他弟,”谷富民说,“死的是我嫂子。”

“十万块……”胖警官看了谷富民一眼,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这个我可以帮着跟那边说说。不过呢,按照我的经验,这个数怕很难满足。”

“我嫂子很好呢,模样好,心也好,而且,才三十岁出头……”谷富民说。他还想说他嫂子很胖,又想这不是卖肉,跟胖瘦无关,就没有说。

“前不久,我们隔壁村有个人被桑塔纳撞死了,赔了十来万呢……”谷豪民说。

“开桑塔纳能跟开拖拉机的一样?你看那拖拉机都破成什么样了,连个壳都没有。最主要的是,”胖警官从他们的脸上看过去,“还要看责任划分,肇事者能担多少责任,是七成?五成?还是三成?都不一样。”

“人是从他车轮子底下拉出来的,这还不是他的责任?”

“刚才我说了,死者是先摔倒,然后拖拉机才撞上去的。这一点,我们在现场调查时,不少目击者都确认了。所以不能全是人家的责任。”

“那他承担多少责任?”

“具体他多少责任,我只能尽量帮你争取吧。毕竟你们的人死了,我尽量多为你们争取些赔偿。”

这么沟通了一会,胖警官就去另一间屋里传递诉求了。这间屋子和那间屋子,中间隔着一堵墙,能听见那边的说话声,但听得不很清楚。谷豪民觉得有点像楚河汉界,他和那边的人将要开始一场角力,只是底气有些不足。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大杨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却停了一辆自行车,阳光突破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场梦。

谷富民还在叫嚣着十万块不能少,不给钱绝对不能放过他。

这时候,门开了,胖警官的声音也就进来了:“十万不可能,那边说真拿不出来,大不了他就去坐牢。”

阵势一下子僵住了,屋子里突兀地插进一段安静。吊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好像在看笑话。

“他说给多少?”谷富民问。

“没说。不过我估计十万块是谈不成的。”胖警官好像很为难。“那边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前几年借钱盖了房子,账还没还清;超生又罚了款,连牛都被拉走了……现在穷得脑袋都秃了。如果那边真要破罐子破摔,这事就难办了。”

“领导,您觉得这种情况一般能给多少钱?”谷豪民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还是得你们谈,我就是在中间传话的。”胖警官放低声音,“我一直压着他呢,尽可能把情况给那边说得严重一点。你们是受害者嘛,我肯定希望你们能多拿点。”

“按责任划分的话,大概能划多少?领导您给估估。”谷富民说。

“不是很乐观呀。我建议你们在结果出来之前,就谈妥这事,这对你们有好处。”胖警官往前伏了伏身子。“我看他现在还是愿意拿钱出来的,这就很好了;他要真耍横,就是不给钱,你能怎么办?让他坐牢?那还是拿不到钱呀。这样的事我见的多了。”

“哥,不行就少点吧。还是把钱拿到手比较重要。”谷富民说。

“唉,我这是吃力不讨好,你这边觉得少了,他那边觉得多了,都不满意。但说实话,我对你们这边,绝对是尽心尽力的。”胖警官说。

谷豪民这才点了点头。

反复沟通了几个来回,最后定在了五万三千块。说好今天先签和解协议,交钱的时间定在两天后的上午十点,还在派出所这间屋子。

出事以后,谷豪民只顾害怕、只顾悲痛了,竟没有对肇事者骂一句,吼一声,甚至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愤怒要发泄。可是,真要见面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柳枝已经死了,内心的害怕消失了,但愤怒还在,可他又能拿他怎么办呢?他恨死他了,也不能打他一顿啊,甚至连骂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不得好死!”谷富民虚张声势地指着肇事者。

肇事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五十岁?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很瘦,萎靡地蹲在地上,脑袋扎在两腿之间,像一堆破旧的衣服。

“好了,好了。”胖警官只用这两个字就压住了谷富民。

双方看过了协议,然后都签了字。这时候,谷豪民才知道肇事者的名字叫李建设。签完了字,他浑身瘫软,好像刚刚做了一场生意,他觉得把柳枝给卖了。

天黑以后,谷豪民和谷富民来到姐姐家。谷秋芬不在家,姐夫张国业在沙发上吸烟,姐家的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那台日本产的木壳彩电正在播放动画片,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看到兄弟俩进来,张国业关了电视,把孩子们赶到了里屋。

“说好了?”张国业问。

“说好了。”谷豪民说。

“多少?”

“五万三。”

“才五万三?一条人命才五万三?”

张国业对赔偿款很不满意,对谷豪民没拿到钱就签了和解协议更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已经签字了,也只好这样了。张国业在镇上开了一家农资商店,卖化肥农药和各类种子,日子过得花红柳绿,应付各种事情也显得很有主见。他说柳枝的遗体先放在那里,拿不到钱,决不能运回村子。

“这大热天的……”谷豪民有些犹豫。

“放心,我已经租了冷棺,柳枝也放进去了,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张国业说。

又问起事故发生的经过。谷豪民说他看到柳枝摔倒了,还没来得及去拉,拖拉机就撞上去了。当时有很多人,说不清柳枝是怎么倒下去的,每个人都像推倒她的人,每个人又都不是。当时柳枝还睁着眼,只是说不出话……直到此时,谷豪民也忘不掉柳枝的眼神,那眼神让他心悸。

“你确定是柳枝先倒下、拖拉机才轧上去的?”张国业问。

谷豪民点了点头。

“要是嫂子没摔倒,就是拖拉机全责,就不存在划分责任的事了。”谷富民说。

谷富民这话让谷豪民生气,难道一个人连死都要有个不添麻烦的死法才好?但他不想开口说话,人已经死了,说什么也都晚了。

“这是什么话,要是没摔倒,哪还有这种事?”张国业说。

房间里沉默下来。这时候谷豪民才看见谷万万坐在大衣柜制造的阴影里,好像害怕灯光的伤害。儿子的目光落到谷豪民身上,像带着雨水,他觉得自己被淋透了。时间如一件湿衣服,黏在皮肤上,脱也脱不下来,身体里的水还不断沁出来,没完没了。

谷富民看着那台大彩电,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就问起姐夫的生意。

张国业说生意不错,眼下正是给秋庄稼追肥的时节,家家户户都来买化肥,可他前些日子进购了一批农药,把资金占了,没钱进化肥了,看着是好生意,却做不成。又问起柳枝的款什么时间能拿到手。

“后天吧,说是后天……”谷豪民说。

“钱到了我先用一下,就差几万块钱,化肥生意耽误不得。”张国业说得不容置疑。姐夫说话向来都是这么不容置疑。

谷富民的心里紧了一下。谈好赔偿以后,他一直想着这笔钱——上个月,有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提出的条件,一是盖房子,再就是一万八千块彩礼。为这事,他已经跟娘怄了好长时间气,嫂子的死,让他看到了希望,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姐夫却先要借钱了。

他把目光看向他哥。

谷豪民正在吸烟,嘴里喷出浓重的烟雾,让他的面目有些模糊。

谷豪民有意把自己隐在烟雾里,他只当自己不在。妻子还停尸路边,过往的日子更毫无着落,一场车祸,把他的生活全都给撞碎了。他真想来一阵大风把一切都吹得干干净净,至少能让他消失也好。谷豪民从来不是内心强悍的人,他害怕面对眼下,更害怕面对未来。要死的人是我该多好,他这么想,死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了。他大口大口抽烟,大口大口叹气,无可奈何。

谷豪民抽完了一根烟,站起来,牵起谷万万走了出去。柳枝死了,他还活着,活着就得撑着,一大堆的事啊,不撑着怎么办?

谷万万跟他爸去了姥姥家。

院子里有鸡,有狗,还有一棵苹果树。眼下,鸡到树上睡了,狗拴在树下,看见谷豪民和谷万万进来,叫了一声,就一声,认出是熟人,便不作声了。堂屋的灯亮着,能听见里边的哭声。

全家人都在,姥爷,姥姥,小姨和小姨夫,还有小妹谷满满,偎在姥姥的怀里。

看见谷豪民和谷万万,屋里的人并没有起身,但所有的目光都扑到了他们身上,同情的,安慰的,悲伤的,询问的……谷万万走到桌子旁边,把自己藏在灯影里,眼睛看向妹妹谷满满。谷满满离开姥姥的怀抱,走到谷万万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喊一声哥。

谷万万觉得妹妹的手冰凉。谷满满不到一岁就被送到了姥姥家,因为她是超生的孩子,不送出去就要罚款。现在妹妹几岁了?三岁?还是四岁?谷万万已经记不清了。她那双特征明显的单眼皮让他想哭,他觉得她流浪好久了。

屋子里的人都木着。姥姥坐在竹椅上,薄嘴唇结了冰,时不时看几眼外孙、外孙女,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孩子可怜,看得久了,又觉得可怜的是她自己。

“事说好了?”姥爷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问,声音病恹恹的。他身子总是不好,经常吃中药,那声音就带着药渣的味道。

“算是说好了吧。”谷豪民点点头。

“什么叫算是说好了?咋说的?”小姨柳叶问。她正在用刀子削苹果,看上去削得很慢,但是很快就削完了,苹果皮完整地脱落下来。

“就是赔钱,赔了五万三……”谷豪民说。

“才五万三?一个大活人才五万三?”柳叶跳了起来。

小姨夫没有吭声,他盯着自己的一只手,大拇指的指甲正摩挲着食指指甲。入赘到柳家以后,他基本上很少表态。

柳叶把果皮折起来,用刀子把苹果一分两半,走到谷万万跟前,说:“来,万万,吃个苹果。”

谷万万摇了摇头。柳叶拿起他的左手,把半个苹果放进去;又把另一半放到谷满满手里;这才转过身子问谷豪民:“钱拿到了?”

“还没有……”谷豪民说。

“钱没到手咋说是办好了?”柳叶瞪大了眼睛。

“说是后天吧,后天给钱。”谷豪民说。

谷万万看着他爸,谷豪民还在门口站着。谷万万觉得他爸很可怜,进屋好半天,竟没人让他坐下。谷万万又看了看众人,他希望有人让他爸坐下,可谁也没有这么说。桌子上方供着白观音和红财神,这两位神仙也陌生了,好像不愿再保佑这家的人了。这让谷万万心里发慌。

你的妈妈死了,你的妈妈死了……该怎么面对时时刻刻幽灵般的提醒呢?

何止于此,那幽灵般的提醒还会一遍遍说,你的女儿死了,你的女儿死了……这是谁也逃不脱的紧箍咒。

时间仿佛凝固了,像一块巨大的冰,嘶嘶地往外冒着冷气。这间堂屋曾经是多么温暖啊,姥爷、姥姥都那么慈祥,小姨、小姨夫都那么热情,虽然这个家也很穷,这些关爱都是微不足道的,但谷万万仍然知足,他觉得这份温暖会永远存在。现在,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妈妈死了,不只是失去妈妈那么简单,是一系列的塌方,包括姥爷、姥姥的慈祥,包括小姨、小姨夫的热情,也包括那些微不足道的关爱。

还是小姨夫先打破了沉默:“咱爹咱娘都要去镇上看看,我们没同意,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冲击。”

“不去是对的,不用去……”谷豪民说。

“到底啥情况啊,柳枝咋就被撞了呢?”姥姥问。

车祸在谷豪民口中又发生一遍——摔倒,被撞,死了……听上去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它在谷万万心中磨出一层冷硬的茧子。

“满满今年该五岁了吧?”小姨夫突然说起了谷满满。

“五岁半了”小姨说。“刚来那会儿才几个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没人接他们的话,但人们的目光都看向谷满满。

“我这两天啊,老是听到院门哐啷哐啷响,然后就是柳枝喊我;走到院里去看,一看,门却关得好好的……”姥姥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拭眼角,仿佛是门的罪过。“以前她总是这样推门进来,喊一声娘……”

堂屋好像无法承受时间里的重量,噗噗地往下沉。院子里的狗似乎听到了动静,吠了几声。感谢这恰到好处的吠声,屋子里的人都扭了扭身子。

“满满马上该上学了,你准备让她在哪儿上?”柳叶的声音懒懒的,听起来倒有几分仁慈。

“回去上吧。”谷豪民说。

“就在这儿上,她是我拉扯大的,哪能离了我?”姥姥有些生了气,瞪了柳叶一眼。“再说,柳枝不在了,你姐夫能管得了两个孩子?”

谷满满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看众人,脸上是想哭的样子。

“说得容易,你和爹都一把年纪,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还能照顾好满满呀?”柳叶撇了下嘴。

“满满懂事了,也听话,能麻烦我什么……”

小姨和小姨夫都别过脸去。

“回去可以跟她哥一起上学,在学校里也有个照应。”谷豪民打着圆场。“娘要是想她,每个星期我都送她过来看你。”

谷满满抓紧了谷万万的手。谷万万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身子还没动,整个房间都被惊动了。不只是人,连那桌子椅子,观音菩萨,笑脸财神,也都晃动起来。他不敢动了,把妹妹搂紧了些。

讲话,大人们还在讲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渐渐明晰起来。房间里破碎出许多透明的裂纹,只有谷万万能听出这碎裂声,微小又茫然。他想起村旁那条河,每年冬暖时河冰都这么碎裂,然后慢慢融化。他没法想象,这房间是否也会融化消失。他看到姥爷的手臂周期性打战,他太瘦了,本就个子不高的小老头,看上去从没有这样瘦小过。

有些话注定是要谈的,所以小姨夫开口时,连房间里的空气都感到释怀了。

“肇事者那边不能多赔点钱?”小姨夫似乎不相信赔偿的数目。

“那人家里也是穷,挺难的,也就能出这个数了。”谷豪民说。

“你倒可怜别人啊?咱们过得不穷吗?他做了这样大的孽,还想过得好好的肯定不行。”

“我不是可怜他,这是实际情况。”谷豪民说。

“赔的钱……你准备怎么安排?”

“都存起来,两个孩子上学用,都不能动。”谷豪民说。

“那意思这钱就都是你的了?跟咱爹咱娘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是这个意思,这钱是柳枝拿命换来的,你说咱们谁能花这个钱?”谷豪民说。“你们放心,我不会拿这钱胡来,我想好了,这钱全都留着给俩小孩上学用……”

“钱是我姐拿命换来的,可我姐的命是哪来的?”

“你姐夫说的是正理。”

“给小孩用是正理,给爹娘一点养老钱也是正理。”

谷万万听着大人们说的道理,他被两边的道理撕扯着,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倒向那边。

“我一个人……还得供这两个小孩,后面日子难着呢。”谷豪民说。“再说,这是车祸,意外,又不是跟我生气喝了农药,你们可以随便找人去打听,我动过柳枝一手指头没有,连架都没吵过。”

“没人说是你害的她呀,但这跟你们夫妻关系是两回事。这边也是她亲爹亲娘,闺女没有了,也该落点指望吧。何况,满满从小就跟着姥姥,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你当养个小孩容易呀?你表示表示不过分吧?”

翻来覆去,只是说这些东西,像是泡了太久的茶叶,话真是没什么意思了。任柳叶怎么说,谷豪民只是诉苦,只是强调他们夫妻关系多么好。谷万万替他爸感到难堪,仿佛话说出来,都只是自顾自地证明,没想过要把谁说服。

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一片明亮,那棵苹果树的叶子原来模糊一团,现在好像分开了些,多少呈现出一些枝丫的细节,谷万万在枝丫间看见了时间。他对着苹果树看了一会儿,才看到树下还有一把空椅子。椅子躲在光线的阴影里,很旧,旧得很不甘心,好像需要有人坐在上面,才能显出它的用场。

谷万万想把那椅子搬进来,让他爸坐下。

“都别吵了,人死了要钱有啥用?能让人活过来吗!”

姥爷吼了一声,房间里的一切都噼里啪啦掉落,落下后又奇怪地搭在一起,脆弱地稳固了。他没再多说一句话,径自出门去了。

平时姥爷身体不好,说话总是病恹恹的,谷万万想不到姥爷竟也有这么大的声音,还需要吃多少药、积累多长时间才有这么大气力。也许还要再长大许多岁,他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也才可以这样发脾气。

“天不早了,你们回去吧,还有一大堆事呢。”姥姥说。

在姥姥的哽咽声中,谷豪民带着谷万万和谷满满离开了。走出很远,谷万万还想着苹果树下那把空椅子,他后悔没能早点搬进屋里让他爸坐下。

中午,谷豪民从派出所走进姐姐谷秋芬家时,两手空空。

“狗日的,我让那杂种给骗了!”他骂。

谷富民眼睛盯着他哥,满脸不相信的样子。可谷豪民手里的布袋子瘪瘪的,没有一点分量;身上是背心、短裤,连个口袋也没有,显然藏不住任何东西。但谷富民就是不相信。

早上谷豪民去派出所的时候,谷富民本来要陪着一块去,说五万多块钱呢,一个人带着不放心。但谷豪民没让他同去,说光天化日的,出不了什么事。谷富民坚持要去,谷豪民坚持不让他去,兄弟俩就吵了起来。

“哥,跟你明说了吧,钱取回来,分我三万。”谷富民说。

“分……分你三万?”谷豪民盯着谷富民,好像没听明白。

“分我三万,”谷富民说,“本来应该都给我,想想还有两个孩子,你也不易,算了,我只要三万。”

“凭什么?那钱可是你嫂子拿命换的,凭什么?”

“嫂子是哪来的?”谷富民也盯着谷豪民,“嫂子是卖了家里所有的树给你娶的,树是咱爷种的,咱爹种的,也有我种的,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娶了老婆。”

“是啊,我老婆没了,那钱是赔我老婆的,也就是我跟两个孩子的。”

“家里的钱给你娶了老婆,你用你老婆用了七年,你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你已经够沾光了。现下你老婆死了,钱退回来了,也该我用这钱娶个老婆了。”

“富民,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这话!”

“你这是浑话!”

“话浑理不浑,你不能娶一个老婆再娶一个老婆,我不能一个老婆也没有!”

“我说我再娶一个老婆了?我说了吗?”

“你没说,可没说不等于没想!”

“我没想,你也别想!”

“走着瞧!”

“走着瞧!”

谷豪民不再理谷富民,拉着谷万万和谷满满走了。

谷富民对着院里的小桌子踢了一脚,吼:“娘,你也不说话啊?太偏心了吧?”

他娘在厨房里哭了起来:“天啊,这日子叫人咋过呀……”

谷富民听他娘哭了一会儿,跺了下脚,转身走出了家门。他先到他姐家等着他哥。

谷豪民到了派出所,李建设还没有到。他蹲在大杨树底下抽了一根烟,已经到了约定交钱的时间,李建设还是没有到。他看了看谷万万,谷万万摇摇头,好像说李建设不会来了;又看了看谷满满,谷满满也摇摇头,好像说她不知道。

谷豪民让两个孩子在树下等着,自己去了那天说事的办公室。胖警官不在,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官。谷豪民说:“领导,那一个领导呢?”

年轻警官问:“哪个领导?”

“就是,就是那个胖一点的领导。”谷豪民有点不好意思。

“哦,你是谷豪民吧?张警官去找李建设了,让你在这儿等着……”话没说完,院里响起摩托声,“哦,张警官回来了。”

果然,那位姓张的胖警官回来了。可就胖警官一个人,并没有李建设。胖警官把摩托车在大杨树下停好,走进了办公室。

“狗日的,李建设跑了。”胖警官说。

“跑了?跑哪儿了?”谷豪民紧张起来。

“难说。”胖警官点了一根烟。“怕他一个人带那么多钱不安全,我一大早就去了他家,可门上只有一把大铁锁;问了邻居,邻居说他头两天就拖家带口出门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肇事逃逸,狗日的他肇事逃逸。”谷豪民叫了起来。

“呀嗬,你还知道肇事逃逸?”年轻警官笑了。

“我懂法,出了事不照头,他就是肇事逃逸。”谷豪民说。

“这不叫肇事逃逸。和解协议都签了,他这叫违约。”胖警官纠正说。

“那我咋办?”谷豪民问。

“等着吧,也只能等着了。”胖警官说。

“你们发通缉令,网上追逃。”谷豪民想起电视里的话。

“又不是刑事犯,没法通缉。”胖警官摇摇头。

“那我咋办?”谷豪民又问。

“等着吧,也只能等着了。”胖警官还是那句话。

“在这儿等啊?”谷豪民说。

“回家等。也许李建设出去借钱了,回家等着吧。”胖警官扔掉烟头,站了起来。

谷豪民没有回家,他知道李建设肯定不是出去借钱了,狗日的出去躲债去了。他来到他姐谷秋芬家,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狗日的,我让那杂种给骗了!”

起初谷富民不相信他哥没拿到钱,他以为他哥把钱存银行了,等他哥把经过讲了一遍,他才相信了。

“鹅毛落进雪地里,这可没处找了……”谷富民的眼睛都愁小了。

“当初我就说,钱没拿到就签了和解协议不妥……”一股闷气憋在张国业胸口。

“就是不签,他回去收拾收拾跑了,不也一样吗?”谷豪民说。

“那怎么能一样?不签就还是公事,公事警察就得管;签了就变成你的私事了,谁还管你?”张国业说。

谷豪民想起胖警官说没法通缉的话,觉得可能跟他姐夫说的是一个意思。他后悔那和解协议签得是有些草率了。

“我去他村找他去,不行我就骂街。”谷豪民好像有了办法。

“人都跑了,你骂街有啥用?”张国业说。

“他跑了,亲戚邻居还在,总能把话递给他,让他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谷豪民觉得骂街也许是一个办法。

“没有用,没用……”谷富民彻底沮丧了,好像他到手的媳妇也跟着跑了。

但谷豪民坚信去一趟很有必要。徒劳本身也许就是目的,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必须做点什么,给自己一些解劝自己的理由。

“那你就去吧。”张国业说,“我也去县里一趟,去交警队问问。他们让签的协议,钱没拿到,人跑了,他们不能不管。”

“我这就去。”谷豪民说,“我带万万一起去。”

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四下巡睃,他看见门后放着一把砍刀。那砍刀张国业前两天剁排骨用过,应该在厨房,不知为何却放在客厅门后,好像早知道谷豪民会用它,早就给他预备好了。

谷豪民把砍刀挂在腰带上,试了几个角度都不满意,最后还是拿在了手里。

“走,万万,咱这就去。”他说。

谷万万看着他爸手里的砍刀,觉得那是一种不好的征兆,令他心神不宁。他想浪费点时间,朝着大人一个个看过去,总共就这么几个人,看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他身子缩了缩,期待着谁说句反对的话,那样他就可以不去了。可人们都没反对,都苦着脸,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去归去,千万别伤人。”谷秋芬说。“带把刀吓唬吓唬就行了,碰见了可不能动手。”

“我要是能见到他,非得一刀砍死他。”谷豪民咬着牙。

“净说些傻话。”谷秋芬说,“你伤了人被关进去,这两个小孩怎么活?”

谷豪民看一眼儿女,紧抿嘴唇左右摇一下脑袋,声音因用力显出滑稽的调调,“我真恨他,恨死了,要不是为了小孩我让他活不了。”

“说这些狠话有什么用,”张国业站起来开了电视,“柳枝还在路边躺着,你要再出点事,这一摊子撂给谁?”

电视里广告吵了一会儿,等“天王表,为您报时”响起时,张国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说:“狗日的,又慢了三分钟。”

谷秋芬说:“晌午了,吃了饭再去吧……”

谷豪民说:“不吃了,我们这就去。”

“转一圈就回来,别老待在那里。”

谷秋芬叮咛道,又拉住谷万万小声嘱咐,“看着点你爸,别让他乱来。”

谷万万当成大事一般点点头。

谷豪民走得很快,常常忘了身后还跟着谷万万,意识到了,才猛然止步,等上一会儿。即使这样,谷万万也必须一跳一跳的,才勉强跟上。中国有多大,谷万万在课本上就知道了,这会儿跟着他爸走过一个村子,又走过一个村子,才发现他从出生到现在,总共也没走过几个村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才进了一个陌生的村子。其实这个村子也没有什么不同,村子总是千篇一律,仿佛由同一个母本分裂出来。不同的是,这里住着害死他妈妈的人。

村头有一家包子铺,刚出锅的包子堆在一个巨大的盘子里,散发着要命的诱惑。谷豪民走过去问李建设家住在哪里。包子铺老板看了看他腰间别着的砍刀,摇了摇头,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包子轰轰烈烈的香味实在太害人了,害得谷万万的肚子翻江倒海。他想,要是他爸能买两个包子,老板肯定就告诉他了。可他爸根本没有掏钱的意思,转身已经走远。谷万万只好快步跑了过去,一对短腿频繁交替,把脚步声撒满一条村街。

转过一个街角,看到有个小孩,和谷万万的年龄差不多,他正在跟一条狗玩。那条狗机警而茫然地望着谷万万和他爸,嗅了嗅地面,随后耷拉着尾巴叫了一声。谷豪民又向小孩打听李建设家,小孩指了指一棵枣树,挨着枣树,有两扇大铁门。

谷万万盯着他爸腰间的砍刀,心想,要是这把刀遇见李建设,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走向那扇大铁门,果然见大门上挂了一把铁锁。谷豪民上前推了一下,铁门开了一条逢,并不比他的巴掌宽多少。扒着门缝朝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也没有。

谷豪民盯着枣树发了一会儿呆,猝不及防地朝着枣树踢了一脚。力气引起的波动,传到树枝上已经微乎其微了。

“开始喊吧。”谷豪民抽出砍刀,朝空中劈了一下,“李建设,你害死我老婆……”

每喊一声,谷豪民都扬起手臂,拿砍刀在空中劈一下,仿佛砍伤了什么。他的喊声惊起一片狗叫。不是跟前这条狗,是左邻右舍院子里的狗。那些看不到的狗,衬得眼前这条不叫的狗分外天真,这给谷万万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谷豪民说:“万万,你也喊,就喊把我妈还给我。”

谷万万就喊了,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大声,你大声喊。”谷豪民说。

“李建设,你把我妈还给我!”谷万万大了些声音。

那个小孩看了谷万万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向李建设要他妈妈。那条狗跑过来,很友好地望着谷万万。谷万万摸了一下狗的脑袋,也许过于友好了,那狗又来嗅他的脚,他突然觉得是一种嘲讽,晃了下腿赶走了它。

人们正在睡午觉,很多大门都关着。谷万万感谢这种仁慈,好像人们在刻意回避他的窘迫。但他们的叫骂声仿佛是闹钟,把午睡的人们惊醒了,一扇一扇大门开了,一个一个脑袋抻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谷豪民就向人们诉说起来,说前天那起车祸,说派出所的调解,说李建设昧良心。

“我老婆还停尸路边啊,我还有两个孩子啊,你叫我咋过呢啊……”他向人们哭诉。

人们都陪着谷豪民悲伤,一边说着安慰他的话,说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顺变;说两个孩子够可怜的,要好好照顾;说李建设也真够倒霉,都穷得头上没毛了,又摊上这事儿;又说难怪前天连夜带全家跑了……

说归说,谁也没有好办法。

人们跟谷豪民说话的时候,谷万万就站在李建设家门口。门上的年画还保留得很好,想不到竟和他家门上贴的一样,左边关羽,右边张飞,他们的脸色随着纸张一起发黄了,仿佛看门的工作比辅佐刘备打天下疲惫得多。那把铁锁很大,沉默得睡着了一样,绝不是人声可以唤醒的。谷万万不甘心地推了一下,然后趴在门缝上向里望,阳光照得院子一片空白。

“别骂了,你再骂李建设也听不见。”人们说。

“回去吧,等他回来我们告诉他。”人们说。

“也许李建设借钱去了,借到了就回来了。”他们这么说。

在别人的村庄,谷豪民好像也有些心虚,他看了一眼谷万万,又像自言自语:“差不多了吧?”

谷万万意识到他爸在向他询问,眨了眨眼睛,说:“差不多了。”

其实,谷万万并不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但说出来好像是一种解脱。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太久了,虽然有枣树罩着,可还是很热,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化成一摊水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对谷万万来说,像是一直没能打出来的嗝,突然间喷了出来——他看见了他叔谷富民。

谷富民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沿着村街驶来。和谷富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一起厮混的小伙子。他不放心他哥,更不放心那五万多块钱,就借了一辆三轮车来了。他打定主意要得到些什么,决不能鸡飞蛋打一场空。

谷富民来到李建设家门口,二话不说,开始用一根铁棍撬锁。

这时,一位老人走上前来,自称是李建设的大伯,说:“他家真是穷得什么都没有了,不信我开门让你们进去看看。”

老人掏出一把钥匙,轻易就开了铁锁。

打开一把锁原来如此简单,搞得那铁门仿佛是个欺骗,它们敞开两边,一副敦厚老实的样子,令人不忍责备。院子里确实没有几样东西,刷了石灰的墙,显得干净空旷,仿佛心知肚明主人离开了,换了这副萧索的嘴脸;屋里除了一台土炕,什么也没有,迎门贴着一副黄山迎客松的画,似乎已经不习惯有人的场面,更作壁上观了;房顶倒是有一张蜘蛛网,但没看到网的主人,难道连它也逃出去了?

村里人跟着谷富民在几个房间进进出出,一边向他介绍,说李建设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因为超生,罚得家具都叫人抬走了;说李建设的老婆是个病秧子,每年家里收的粮食,差不多都装进药罐子里了……

人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谷富民说了个让谷豪民也吓了一跳的决定——他要把房子拆了,把砖瓦拉走——这下,村里人的宽容就到头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霸道可不行!”

“是啊是啊,你家死了人,难不成还要逼死这一家人啊?”

几乎要打起来了,谷富民要上房,人们拦着他不让,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毕竟村里人多,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突然,谷豪民拔出了腰间的砍刀。人们发一声喊,四散开来,有人抓起了靠墙的一把铁锨。谷万万紧张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害怕他爸挥刀向人们砍去,更害怕有人拿铁锨朝他爸砍去。他希望自己更小一点,那样他可以藏起来;或者更大一点,他可以挡在他爸前面;偏偏他这么不大不小,让他没有一点办法。

然而,谷万万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谷豪民拨开人们,冲到大门外,对着那棵枣树砍了一刀。

“狗日的,我把他枣树砍了!”谷豪民吼了一声。

谷豪民吼着狠话,也不过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

冲突开始得陡然,结束得也仓促。对谷豪民这一举动,人们似乎给了他极大的宽容。

“砍吧,砍吧,有气你就撒出来吧。”李建设他大伯说。

“砍吧,砍吧,这棵树好歹也值俩钱。”人们说。

谷豪民本来也没想砍掉这棵枣树,但人们这么一说,他就没法停下来了。咣,咣,他一刀一刀砍向枣树。枣树一下一下跟着晃,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有种不屑一顾的从容。

谷万万看着那棵枣树,他觉得那股香气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还觉得他爸有些残忍。阳光照着,枣树的叶子闪闪发亮,还有枝叶间的枣子,随着他爸砍刀的动作,噼里啪啦被震落下来。谷万万觉得有些可惜,眼下这些枣子青青的,要是等到秋天,它们就会变红,结成一树好景色。李建设家有三个孩子,或许他们会爬到树上摘枣子。无论如何,今年秋天他们就没有枣树可爬了。他忽然想到,他妈的死,竟也改变了一树枣子的命运。

谷豪民砍了一会儿,换了谷富民,谷富民砍了一会儿,又换了另外同来的人;他们轮流砍了一会儿,最后砍倒了那棵枣树,他们把枣树装上了农用三轮车。临走,他们撂下一句狠话:“告诉李建设赶紧送钱,不然,就扒他房子!”

谷万万觉得口渴得厉害,就咽了一口唾沫,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谷豪民找不到李建设,只拉回一棵枣树;张国业去了趟县城,胖警官说他也没有办法,不行就去法院起诉吧。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柳枝已经在路边停尸五天了,周围的商家与住户开始有了怨气,派出所也感到了不小压力。他们找到了谷豪民,给了他一万块钱,说是李建设的族人凑的,眼下也只有这一万块钱了;让他赶紧把柳枝的尸体弄走,说不然就按无主尸体送火葬场处理。

谷豪民找到他姐夫张国业,说了派出所的意思。

张国业一听就来了火气,说:“才一万块钱,这就把柳枝下葬?剩下那四万三呢?不要了?朝谁要去?”

谷豪民说:“那怎么办?柳枝都在路边停尸五天了……”

“五天怕什么?不是租了冷棺吗?柳枝诈不了尸。”张国业向来是很有主意的,但五天后怎么办,却拿不出章程来。

“可每天晚上我都得陪着,两个孩子都住在你这儿也不是个事……”谷豪民说。

“陪着怎么了?两个孩子都住在我这儿又怎么了?你怕费事了?我都不怕费事你怕费事?”张国业还是不甘心。

“他们说要不把柳枝拉走,就按无主尸体处理……”谷豪民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让他们处理,敢!”张国业狠狠地把烟头摔到地上,用脚踩灭。

谷豪民没说话,他心里想,隔岸的火,再怎么感同身受,毕竟不烫。派出所真把柳枝拉去烧了,他能搬起石头砸天?

“你也别逼他了。”谷秋芬说,“事情都堆在他身上,也够他作难了。”

“我逼他?我吃饱了撑的?”张国业好像突然泄了气,“算了算了,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爱咋咋吧。”

说完,就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冷棺租金是一天三百五,一共一千七百五十块,留给你姐吧。”

“这一天天,我真是撑不住啦……老是拖着也不是个事,这俩小孩都要上学了,还是让柳枝入土为安吧。”谷豪民从手提袋里掏出那一万块钱,给他姐数了两千八百块。“冷棺还得再用三天……”

“知道你艰难,可这钱,你姐夫他……”谷秋芬说着,还是接过了钱。

“应该,应该的,也不能叫姐夫贴钱不是。”谷豪民觉得那钱从他手里离开时,带走了一层皮。

后来,谷豪民就带着谷万万和谷满满离开了。

按照乡间的规矩,横死之人不可归家,谷豪民就在村头搭了个棚子,三轮车载着冷棺停在里面。然后,他找来同宗的村干部做葬礼管事,又寻了村里的厨子。前天砍下的那棵枣树,就躺在院里的苹果树下,他们坐在枣树干上,商量着柳枝的丧事。

枣树的嫩枝大都掉了,偶尔还剩下几根,叶子已经干了,但几颗青枣没干,只是有些软。谷满满摘了一颗,递给她哥,谷万万没吃,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听大人们说事。

管事的手里捏着几张纸,用谷万万的铅笔在上面画来画去,一边画,一边说——打墓得五个人吧,一天圆坑一天堂,也得两天,这就是十个工;一个工按一百块钱,这是一千块。

“狗日的,过去村里婚丧嫁娶都是出义工,现在得说钱了……”厨子骂了一句。

“一千一千吧。”谷豪民说。

管事的继续在纸上画着,说——抬棺得六个人,六个工就够了,也按一百,这是六百。

“狗日的,过去都是出义工……”厨子骂了一句。

“六百就六百吧。”谷豪民说。

管事的画着,说着——还有照客的,上菜的,洗碗洗盘的,跑腿打杂的,咋说也得十个人,十个工,这是一千。

“狗日的……”厨子又骂了一句。

“一千一千吧。”谷豪民说。

管事的画着,说着——歌舞乐队就别请了,但得有唢呐班子,头天来二天走,这得一千五;还有孝衣孝布,香烛纸钱,纸扎车马,金童玉女,还有烟酒,杂七杂八的,就算两万五千块吧。知道你手头紧,这钱也是柳枝拿命换的,我尽量给你节俭,可也不能太寒酸,不然娘家那边也没法交代。

“这都多少了?”谷豪民没等厨子开口,先问了一句。

“先把开支列出来,最后再算总账。”管事的说。

大人们那边说着,这边谷万万已经心算出来了——两万九千一百块。他语文不行,但数学很好,他相信自己没有算错。两万九千一百块啊,谷万万觉得他妈一下子重要起来,铆足了劲地要在阴曹地府里过一过阔日子。

管事的说完了,轮到厨子说了。

“我这边简单。”厨子说。

“再简单也得说说,钱花到明处,咱让豪民心里明白。”管事的说。

“狗日的,过去桌椅板凳,碗碟灶具什么的,都能借,现下都得租了。我跟他们熟,破上面子两千能下来了。”厨子说。“你家客人不多,加上村里的老少爷儿们,三十桌就差不多了。一桌按五百块的标准,这样一万五就够了。”

这回谷豪民没问,他兜里只剩下七千二百块了,已经远远超出了,问也没用。

但谷万万已经替他爸算出来了——管事的那边是两万九千一百块,厨子这边是一万七,两下总共四万六千一百块。

“你放心,豪民,实打实,咱们都不耍那些花花肠子。”管事的把烟狠狠地吐出来,露出两颗大门牙,金黄金黄的,在烟雾中气势很足。

“是哩是哩,知道你不容易,能省的都替你省了。到时候不管买什么,我都让卖家开票,绝对没问题。”

然而,问题突然就出现了。

“这都多少钱了,还说节俭?”

声音是从大门口传进来的,是谷万万他小姨柳叶。她在门框靠着,人们坐在枣树干上,背对着大门,谁也没有看见她。这时候,她从门口走过来,看着几个男人,满脸都不屑。

“打墓的钱不能少,一千;抬棺的钱不能少,六百;要不了那么多桌,十桌就够了,按你说的标准,五千;杂七杂八的,再算两千——总共八千六,其他都免了。”柳叶说得很快,打算盘似的,噼里啪啦就出了总账。

“唢呐班子不要了?”

“不要了,反正我姐也听不见。”柳叶说。

“香烛纸钱,纸扎车马,金童玉女也不要了?”

“不要了,反正我姐也用不上。”柳叶说。

“那孝衣孝布总得有吧?”

“不是另加了两千吗?这里边出。”柳叶说。

“那烟酒招待总得有吧?”

“不是另加了两千吗?这里边出。”柳叶说。

“洗碗洗盘的,跑腿打杂的,桌椅板凳,碗碟灶具,都不要了?”

“那就再加一千四,总共一万块,多一分也没有了。”柳叶说。

管事的和厨子都盯着谷豪民,他们知道柳叶毕竟是外姓人,她当不了家;当家人是谷豪民,钱在谷豪民腰里别着呢,谁腰粗谁说了算数。

可谷豪民没看他们,他在看脚下的蚂蚁。枣树上还剩着几颗青枣,不知道哪只蚂蚁先发现了,引来大批同伙,围着青枣啃,有一些碎屑掉下来,被另一些蚂蚁往窝里搬。他脱了鞋子,用脚趾头踩死了一只蚂蚁,他觉得他的脚趾头像李建设的拖拉机,那只蚂蚁像柳枝;但其他蚂蚁根本没在乎这只死蚂蚁,它们义无反顾地搬运着青枣的碎屑。想想也是,一只蚂蚁死了,别的蚂蚁还得过活啊。

“不是赔了五万三吗?”管事的问。

“是啊是啊,那可是柳枝拿命换的……”厨子说。

“死的死了,活人还活不活了?”柳枝说。“两边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大概还不知道,赔偿款根本没到手,就那一万块,还是李建设的族人凑的,就那一万块,已经花出去两千八了。

但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谷富民。人们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厨房里抽烟,他听着管事的和厨子把账一笔一笔算个精细,心里感到很好笑;他等着看他哥的笑话,他心里坚定着一个主意,等李建设的钱到了,怎么着也得分他三万块,他要用这三万块给自己娶一房媳妇。可后来,谷富民不想看笑话了,柳叶一出现,他就明白了——嫂子娘家那边,也盯着这笔钱呢。

谷富民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柳叶一眼,忽然骂起来:“狗日的,娶进门花钱,送进坟也要花钱,一个萝卜两头切啊!”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谷富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富民走到那棵树跟前,围着枣树转了两圈。起初,他觉得这棵枣树很不成材,七扭八弯的,做不成檩条做不成梁,连板材都做不成;后来,他忽然觉得它可以做镰把,每一个弯都拐得恰到好处,正好跟镰把一样,直接顺势解开就成料了。

“起来,起来。”他对他哥说。

谷豪民站了起来。

“起来,起来。”他对管事的和厨子说。

管事的和厨子站了起来。

“起来,起来。”他对谷万万和谷满满说。

“你干什么?”谷万万问。他没有起身。

“我要用这树做些镰把。”谷富民把谷万万拉了起来。

管事的看了谷富民一眼,走到谷豪民跟前,把几张纸递上去,说:“都在这儿了,你想想吧,想好了再说。”

谷豪民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几张纸飘了飘,落到谷万万脚下。管事的也没有去拣,跟厨子一起出门去了。

谷万万低头看着那几张写满字的草纸,一笔一笔账都很清楚,却好像跟他算出的数不一样。

这时候,起风了。风像鞭子一样,赶着天上云,羊群似的往这边聚来。谷豪民看了看天,忧心忡忡地对两个孩子说:“这风,会把棚子刮倒的,你妈的棺材可别淋了雨……”

说完,就拉着谷万万和谷满满出门去了。

三轮车在棚子里,冷棺还在三轮车上,谷豪民从机井房里扯了一根电线,接到了冷棺上,冷棺上沿的一圈彩色小灯泡就亮了。谷万万看见他妈躺在里边,被彩色小灯泡映得很华丽。拉柳枝回来的时候,谷豪民去寿衣店买了一身寿衣,罩在了柳枝原来的衣服外面,这让柳枝看起来像古装剧里面的人物。

谷豪民和两个孩子守了柳枝最后一夜。后来,谷万万和谷满满都睡着了。

拂晓时,谷豪民叫醒了两个孩子,然后发动了三轮车。谷万万看了看天上,乌云已经散去,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钉子一样钉在天上。他问他爸要去哪里。

“火葬场。”谷豪民说。

灰蒙蒙的村庄是属于鬼魂的,连房子都好像成了一团团深色的气体,在晨风中微微起伏。空气有些清冷,谷万万听见几声鸟鸣,有麻雀,还有几只斑鸠,原来鸟醒得这样早。可是,它们又不用赶那么远的路,起这么早做什么?它们应该好好待在窝里孵蛋,他想。不然一阵风就会摧毁鸟窝,留下一个破碎的家。

三轮车载着冷棺,远远甩开淡灰色的村庄,仿佛是从夜里冲出来的。大路两旁,田野如此广阔,路的前头还是路,杨树的旁边还是杨树。谷万万不知道火葬场有多远,像李建设家那么远吗?车上垫着陈年麦秸,遇到颠簸地方,谷万万的屁股总是跳起来。谷满满偎在他怀里,他不用担心,只是担心冷棺会不会颠破,他妈会不会感到疼。

天光终于大亮,所有事物都准备好迎接太阳。先出现了朝霞,并不丰盛,被地平线拉得又细又长。麦田中时不时有一些矮小的建筑,他知道那是机井房,千篇一律涂成了白色,远看像刚刚出锅的馒头。还没有来得及回忆馒头的味道,太阳就出来了。妈妈死了,馒头的味道离他越来越远。

天地间反而安静了。路边草沟里开始出现规模很小的羊群。它们不是宠物,它们是吃草的羊。母羊总是清瘦,啃一口就要抬起头慢慢嚼。小羊羔时不时呆呆地望着远处,回过神来,发现母羊已经离得远了,便狂奔着靠近。放羊的人站在沟沿上,寂静地站着,不像是牧羊,像在等待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树冠上的阳光活泼热闹,三轮车行驶在杨树的影子里,仿佛在攀爬一道没有尽头的栅栏。谷万万低头看到妹妹后颈上鼓起一个圆包,肯定是蚊子叮的。圆包守着几根软软的头发,恍如一座孤坟守着刚出土的草芽。

谷豪民带着两个孩子送走了柳枝,抱回了柳枝的骨灰盒。

柳枝没有埋进祖坟,眼下谷豪民没有钱,没法给柳枝办一场像样的葬礼,他把骨灰盒厝到了村外的一个窑洞里,等着李建设的钱。其实,他也不知道李建设在什么地方,会不会赔给他钱,但他只能等。

入冬了,下雪了,天气骤然冷起来。

这天中午,谷万万放学回家,谷豪民不在。谷满满问他吃什么时,谷万万突然想到了刀削面。从他妈死后,就再没有吃过刀削面了,但他见他妈做过,就和了面,给锅里加了水。

过了一会儿,水开了,谷万万拿起削面刀,一边回忆着他妈的样子,一边开始削面。那把刀有些钝了,削下来的面片总是很厚,还带着尾巴,可落进开水锅里,竟然也煮熟了。他尝了尝,有点粘牙;谷满满也吃上几片,拍手叫着好吃。

新养的黄狗摇着尾巴,谷万万便丢一片下去。黄狗一口接住,倒是不怕烫,囫囵咽下去了。

这时,谷豪民回来了,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带了一块羊肉,看着两人碗里的东西,脸色有几分炫耀,说:“正说要吃刀削面呢,看,买了一块羊肉。”

“哪来的钱?”谷万万问。

“那个杂种给汇了一万块钱。”

“谁?”

“撞你妈妈的那货。”

“这样啊……”谷万万说,“还是节俭些吧,我妈的钱……”

他不知该替他爸高兴,还是该替他爸担心。他叔谷富民日复一日地急躁了,姑父的生意也是吞金兽,而姥爷又生了大病……他隐隐听到院子里吵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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