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礼、谭元寿、赵燕侠、刘秀荣等在重庆渣滓洞体验生活(1965年) 1965年,我们团接到排演京剧《红岩》的任务。很快就将参演人员与重庆京剧团、四川省川剧团的部分演员及创作人员共七十多人送到歌乐山下的“渣滓洞”体验生活。 “渣滓洞”是当年国民党关押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的监狱,1962年《红岩》小说出版后风靡全国,共产党员江姐等烈士受到全国人民的景仰,能去那儿体验生活,大家非常兴奋。 这次活动是江青指示,由重庆市委安排的。同时邀请小说《红岩》作者罗广斌、杨益言、刘德彬三位当年在渣滓洞坐过牢、解放前夕幸运逃生的同志负责组织。体验生活的十天里,一切还原当年关押革命志士的真实境况。 第一天,罗广斌、杨益言、刘德彬三位组织者让大家在渣滓洞院内集合,宣布“在押”人员的编号;赵燕侠1号,谭元寿2号,马长礼3号……我是84号,姓名暂时取消。七十多人被分别收进楼上的牢房,赵燕侠、谭元寿、马长礼三人放进单人牢房,我与著名作家阎肃、汪曾祺、杨毓民等人关在一起。先戴上手铐脚镣,再宣布牢房纪律:不准说话,不准抽烟。睡的是地上通铺,吃的是窝头菜汤加白水,门外是持枪巡视的看守,十天的牢狱生活开始了。 从第二天起,不时能听到叫号的声音及沉重的脚镣声,这是有人被叫去“过堂”了。我在剧中饰演美国顾问,是反面人物,心知审我的可能性不大。第十天,最后一晚,极安静。 “3号出来!随着喊声,马长礼被“押”了出来,大家目送他下了楼。“84号,出来!”一名看守站在我们的牢房门口,大声喊叫着。牢房里的人相互看看,没人吱声。 “84号,出来!”又一声喊叫。 只见杨毓民用手指着我:“你,84号!84号!”我才反应过来。虽然心里怦怦直跳,脑子还清晰,顺手将照相机背好(兼任随团摄影师),“难友”们全围了过来,表情肃穆,一个一个和我握手告别,并用眼神鼓励我,一股“慷慨赴义”的感觉油然而生。手提脚镣(脚镣太重,磨脚踝)抬头挺胸走了出去。下楼时,看守拿枪顶着我的后腰,大声呵斥“快走!快走!”一边喊一边用枪托推我,使我差点从楼上摔了下去。 到了楼下,薛恩厚(北京京剧团党委书记)马上叫看守把我的脚镣去掉,说:“进屋去,准备拍照”。原来我另有任务。 刘雪涛与《红岩》作者罗广斌(左2)、杨益言(左3)、刘德彬(左1) 进人审讯室,看到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刑具,绿色灯光下的刑讯室,冷飕飕、阴森森的。审讯桌上摆放着皮鞭、棍子、手铐,桌子后面坐着杨益言、刘德彬两位主审。 又有叫号声,脚镣声由远及近,一会儿工夫谭元寿被“押”了进来。桌外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主审盯着元寿的眼睛,静观默察,针落有声。 “姓什么?”主审官开口问道。 “姓,王。”元寿慢慢回答。 “叫什么?” “王,刚。” “什么职业?” “在工,厂,做工。”元寿依然一字一顿的慢慢说着。 “说的对吗?” “对。” “你胡说!”杨益言大声斥责道,同时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你不叫王刚,也不是工人!”刹那间紧张气氛罩满全屋。 突然,杨益言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姓谭,叫谭元寿!你爸叫谭富英,你是演京剧的”。随后,又突然沉下脸大声喊着:“你在欺骗我们,你是共产党派来的”。 停了一下,用手向里边指了一下说:“看看那个人,认识吗?”顺着他的手指,看见马长礼被绑在老虎凳上,低垂着头,两手的大拇指分别跟脚的拇指捆在一起,脚下垫了三块砖。 “看来你也想尝尝,来人!谭元寿也上老虎凳!”几名看守手脚麻利地将元寿像长礼那样绑在老虎凳上。 我跟了过去,用相机将“2号”、“3号”的“英勇不屈”记录下来。 刘雪涛与谭元寿在香港(1963年) 开始往脚下垫砖了,一块、两块、三块。只见元寿的头也垂了下来。我急了:“怎么来真格的?谁受得了啊!” 我连忙去找杨、刘两位主审,他们在室外正悠闲地抽着烟。我说:“他们俩不行了,都昏过去啦!”杨、刘二位连忙进屋,用手指翻开元寿的眼皮看了看,没说话又出去抽烟了。 “元寿怎么样?要紧吗?”两位主审不理我。 又听到叫号声,从楼上牢房里走出万一英(《沙家浜》中饰沙奶奶)、张韵斌(《沙家浜》中饰新四军排长)等三人。走到杨、刘二位面前时,杨益言突然大声喊着:“拉出去枪毙!”眼看着他们三个人被从大门拉出去了。不一会儿,砰!砰!砰!三声枪响。(后来知道他们三人被送回旅馆睡觉了) 整个牢房顿时沸腾了,“打倒反动派!”“血债要用血来还!”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随后是激昂的国际歌,召开隆重的追悼会。后半夜又冲出牢房集体“越狱”成功。 天亮了,十天的“牢狱”生活结束。 “红岩”还没有排出来,“文革”开始,这出戏就“流产”了。 四十五年过去了,当年逼真的“牢狱”体验,也成为愉快的记忆。 《雪涛艺术流年》 学苑出版社 2011年7月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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