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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啸《闲扯儒林》|第十一回:鲁小姐制义难新郎 杨司训相府荐贤士

 稻读公社 2022-06-24 发表于浙江


第十一回

话说蘧公子被鲁家招亲,虽然婚宴上有些风波,但到了洞房中,看到花容月貌的新娘,还是开心的堕入了温柔乡。尤其得知自己老婆还是个才女,更是以为捡到宝了。不过蘧公子毕竟还是个看多了霸道总裁文的无知小青年,以为自己老婆就是薛涛啊李清照啊这样子的才女,没想到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型的。

这就要从鲁小姐从小接受的教育说起。书中说道“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这小姐资性又高,记心又好,到此时,王、唐、瞿、薛,以及诸大家之文,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三千余篇。自己作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团锦簇”。所以这鲁小姐呀,是个写八股文的才女。
说到这里,有的读者就要说了,我知道了,就是八股文毒害了鲁小姐。其实吧,我还是要为八股文申冤一下。历来很多批判八股文的,说什么八股文禁锢思想啊,愚民啊。但说到底,八股文说到底就是种文体,而且是种需要高度写作技巧的文体,诚如鲁编修所说,“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确实如此,八股文中那些对仗啊,格式啊,要是掌握好了,写写诗词歌赋真的很简单了。之所以八股文会背上什么禁锢思想的罪名,无非是统治阶级把答题范围框定死了,比如出题范围就那几本书,解题思路必须是那几个辅导老师,简而言之,不许你有自己的思想。再好的材料,再好的设计,用来装屎,那就是马桶啊。拿到现代来说,也有不少写格律诗词的,那些写出狗屁不通的老干体的人,难道还要怪到诗词的格律上去么?


当然我们这里不多探讨八股文的功过。总之在鲁翰林的教育下,鲁小姐“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他”。可惜万恶的旧社会不给鲁小姐考试的机会。鲁翰林也只好空自感慨:“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如此热爱八股文的鲁小姐和梦想着靠诗词来当名士的蘧公子,这三观碰撞的那是咣咣的响。鲁小姐一心想着自己的丈夫是个家学渊源的读书人,听人说还是个大才子,估计很快就能考上进士。所以包办婚姻就是害人,蘧公子那所谓的才名,都是诗词上面的,还是抄袭来的,和鲁小姐钟爱的八股文可是两回事情。鲁小姐一开始还不知道,看自己老公对新房里的那些三年高考五年模拟什么的参考书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老公早就是个做题家了,这些都滚瓜烂熟了。结果每天就看见自己老公看那些课外书,还要拉着自己一起看,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天,鲁小姐就给老公出了个题目“身修而后家齐”,叫老公来写一写。其实吧,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大学》第一章,要是从八股文考试来说,那是基础中的基础了。看来鲁小姐倒是没打算为难自己的老公。不过蘧公子却会错意了,以为自己老婆是小说中那类清新脱俗的才女,就特意投其所好的说:“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把自己老婆热爱的事业说成俗事,好嘛,这下送多少支口红都无法挽回了。鲁小姐的心里话是:“我只道他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举人、进士,谁想如此光景,岂不误我终身”?但鲁小姐倒是没马上放弃这个老公,还是经常劝他要重视举业。可蘧公子还是猜不透自己老婆的心思,鲁小姐劝得多了,他反而嫌自己老婆俗气。唉,当初刚入洞房叫人家小仙女,结婚才几天,就嫌人俗气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呀。

鲁小姐对自己的老公很失望,“愁眉泪眼,长吁短叹”。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鲁夫人对这个帅女婿还是很满意的,就同保姆一起来做鲁小姐的思想工作。夫人就说了,小伙子人还是不错的嘛,虽然不热心科举考试,可你爸当初不也是看上他是个少年名士嘛。小姐就反驳了,妈啊,从古至今,哪有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称得上名士的。当然咯,这话说的隋唐之前的那些老前辈的棺材板有点压不住,可是考虑到有范进这样的前辈不认识苏东坡的先例,我们就替鲁小姐安抚一下那些名士老前辈吧。夫人和保姆又劝小姐了,虽然你老公不热爱学习,但是反正两家都不差钱,你们以后的生活也不用担心的嘛。这里,鲁小姐的回答倒是蛮掷地有声的:“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挣的功名好,靠着祖、父,只算做不成器!”我们撇开思想被八股文束缚这一点,鲁小姐这生活还是要靠自己的志气,还是挺让现在那些啃老族脸红的。当然接下来夫人和保姆的高情商表现也来了。夫人先说:“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先表明了自己不偏不倚的公正态度。保姆乘机半是讲笑话,半是劝慰:“当真姑爷不得中,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自小依你的教训,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放着你恁个好先生,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你这封诰是稳的。”说着,夫人和保姆一起笑起来,小姐被一哄一劝,心情也宽慰了些。“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所以我们看电视新闻里,有很多小两口吵架,长辈劝架反而火上浇油的事件。那些长辈应该和鲁夫人和保姆好好学一学。不过老丈人也出来凑热闹了,也给女婿布置作文,蘧公子估计心里也在嘀咕这父女俩该不是补习班骗婚来招生吧。勉强写了一篇,当然是完全不及格,把鲁编修那个郁闷哟,有苦说不出,自己找的女婿,含着泪也要过下去咯。

鲁家的家庭八点档我们暂时放到一边,镜头回到两位娄公子这里。话说两位娄公子给这个表侄子准备婚礼忙了一阵,忙完又赶上过年了,就把访杨执中的事情给忘了。所以刘皇叔三顾茅庐这事吧,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不过这天邹吉甫过来拜年了,又给两位娄公子把这瘾头给续上了。两位公子跟邹吉甫说起两次去拜访杨执中都没见到的事情,邹吉甫就说了,不可能啊,杨先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啊,这样吧,我先去探探路。两位公子很开心,就和邹吉甫约好了时间一起去。

邹吉甫回到家一想,杨执中是个穷鬼,家里连老鼠都养不活,这要带着两位公子过去,真的是要一起喝西北风去了。于是到了约定的日子,邹吉甫先在家里捉了只鸡,又到集上买了些酒肉菜蔬先去打前站了。到了杨家,一敲门,两位娄公子日思夜想的杨执中正式出场,杨先生出场很有个性,手里捧着个炉,拿着个手帕在拼命擦,搞得邹吉甫以为自己跑错到隔壁阿拉丁神灯的片场了。杨先生见到拎着酒肉的邹吉甫,说了些客气话,什么一直以来承蒙照顾啊,来就来嘛,带啥东西呀。邹吉甫也不多客气,直截了当的说,这些不是来送你的,等下有贵客要来,知道你穷,我就自己带东西来了。

杨先生倒也不故作清高,“两手袖着”,对邹吉甫说:“邹老爹,却是告诉不得你。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家下一无所有,常日只好吃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想着我这座心爱的炉,出二十四两银子,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要来讨这巧。我说:'要我这个炉,须是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也成不的。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象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枝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这段话吧,其实很好的显示了杨执中特点:一个活在自己幻想世界的人。要知道,明代银贵钱贱,一两银子折合现在的购买力,起码也得有个七八百块钱呢。杨执中要真有这么值钱的炉,原来的东家早就叫官府收缴去抵偿了,恐怕24两银子,都是杨执中心里幻想出来的。但是吧,画饼能充饥,幻想也能当饭,杨执中还就靠着这执念抵了餐年夜饭,还想着靠这幻想把今天的早饭也抵过去。说着还拉着邹吉甫看这炉的包浆,真的颇有现代那些盘串大佬的风范了。

但是邹吉甫这个粗人可不懂盘串这么文雅的事情,制止了杨执中的盘串行为,掏出点钱叫他赶快去买米,不然客人来了就吃不上饭了。乘着这功夫,邹吉甫还把前两次两位娄公子来拜访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杨执中也老实,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了,是了,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妪向我说'城里有一个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会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乡他说'那姓柳的今日又来,是我回他去了’。说着,也就罢了。如今想来,柳者,娄也,我那里猜的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原差。”所以我们说,杨执中这个人吧,其实也不是什么装名士来招摇撞骗的家伙,他就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书呆子。到了后文书上,那些后起之秀,才是把装名士做成了一番事业,走上了人生巅峰,而杨先生,注定只是这个圈子里的票友哟。

两人正在聊天,有人闯进来了,不是两位娄公子,而是杨执中的二儿子杨老六,前面说过杨执中的两位公子智商都有些缺陷,但这位仁兄的生存技能还是加满点的,每天在街上喝酒赌钱后,还知道回家吃饭睡觉。这不,刚进门,杨老六就凭着嗅觉直冲厨房,捞起锅里的肉就想吃。杨执中气得要死,拿起烧火棍就赶。还是邹吉甫来劝架,告诉杨老六这是要款待娄府公子的。没想到“杨老六虽是蠢,又是酒后,但听见娄府,也就不敢胡闹了”。这细节嘛,其实哪个时代都是通用的,对吧。但是呢,杨老六的母亲还是“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些汤,瞒着老子递与他吃”。母爱还是挺伟大的,不是么。

到了日暮时分,两位娄公子带着蘧公子一起来了,终于见到了想念万分的杨先生,两位娄公子被墙上贴的一张报帖吸引了眼球,“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县里的儒学正堂,这个职位其实不小,拿现在来做个不恰当的比较,大概是类似于党校校长了。不过杨执中自豪的说:“小弟不曾被祸的时候有此事,只为当初无意中补得一个廪,乡试过十六七次,并不能挂名榜末。垂老得这一个教官,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自觉得腰胯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又要经地方官验病出结,费了许多周折……。”又感叹一番早知道后来吃牢饭,就去当这个官了。但是吧,杨先生你说得是很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概,可是你把三年前的这个报帖一直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这个这个,是不是有些太不陶渊明了。当然两位公子刚激动的见到心目中的隐士,是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说着几个人又来到了书屋吃饭,那书屋“面着一方小天井,有几树梅花,这几日天暖,开了两三枝。书房内满壁诗画,中间一幅笺纸联,上写道:“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姿而舞”。很对两位娄公子口味,让他们“不胜叹息,此身飘飘如游仙境”。能让见过世面的相府公子感到舒服,说明杨执中书倒没有白看,审美眼光还是有的。不过呢,这副对联藏了个彩蛋,蟾宫折桂,这不就是读书人做大官的梦想么。看来杨老先生的隐士心里面,还是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的。不过两位娄公子已经很满足了,一直聊到晚上才依依不舍的踏着月影回家,还和杨先生约好,一定要来娄府做客。

蘧公子和两位表叔见识了一番回到家,没想到家里出事了,细问一下,还和他有关。原来鲁编修见到自己挑的女婿这么不上进,很失望,决定要纳个妾再生个儿子来传承香火。夫人当然不干了,女婿不上进你就要娶小的,这女婿不是你挑的吗?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当然明面上不能这么说,只好说鲁编修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鲁编修很生气,你说我年纪大,我年纪哪里大了,你看我这身体,啊,还没说完,很快啊,啪的一下,中风了。一家人正在慌乱,没想到多才多艺的陈和甫出手了,原来这位什么都会的星象大师,真的会看病,而且还药到病除,“一连吃了四五剂,口不歪了,只是舌根还有些强,陈和甫又看过了脉,改用一个丸剂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渐渐见效”。这么厉害的一个医生,要靠着封建迷信活动来混口饭吃,这世道啊,只能让人苦笑一声了。


蘧公子大概也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在丈人病床边伺候了十多天,这天鲁编修睡着了,蘧公子就去表叔家散散心。没想到到了表叔家,发现杨先生已经来了。那杨先生吧,倒是举贤不避亲,正在对两位公子推荐自己的一个朋友,说这位朋友“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真乃'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要知道这位朋友是谁,我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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