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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稼雨 | 雅雨书屋塵故盦得书记

 雅雨书屋 2022-07-11 发表于天津
021-12-23
 
宁稼雨
 
雅雨书屋











南开大学宁稼雨的雅雨书屋:青灯摊书、传道授业、以文会友、闲情雅致






























雅雨书屋塵故盦得书记

宁稼雨

“尘故庵”为笔者线装藏书斋名。本人线装书收藏始自“文革”后期的1978年,那时我在大连市任中学美术教员,兼任代理团委书记和图书馆负责人。当时“文革”刚刚结束,很多古旧图书刚刚解禁。一天我接到古旧书店通知,去为学校图书馆选购古旧图书。作为书迷的我当然喜出望外,在为学校选购完之后,竟然不忍离去,打起自己选购的主意来了。可当时眼力财力都非常低下,不知道那么多线装书有什么价值,只是选择一部与自己当时的美术专业有关,同时价格便宜的书来满足自己的购书欲望。它是清彭蕴灿编辑、道光五年(1825)吴江尚志堂彭氏刊本《画史汇传》(全四十卷)。当时这个本子是毛边装的,没有函套,四十册才五元钱。这就是我的第一部线装藏书,所以一直非常珍视。只是因为当时外行,不懂得线装书的修装知识,不久竟然请一位在印刷厂工作的同学把这些书按平装书的装订方式订在一起,合为八大厚本。现在看起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后来在求学和工作的过程当中,因为要大量关注专业方面用书,所以线装书就不敢奢望了。只是有时偶尔买几本零散的和专业有关的本子,如《四部备要》本的《燕丹子》《说苑》等,只是阅读使用而已,根本没有多大版本和收藏价值了。

我的线装书收藏大规模启动始自1996年,经周晶先生推荐引入下水,遂一发而不可收。那是1996年春天,作为责任编辑,周晶先生为拙著《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事务几次往来济南、天津。每次来天津,我必然要陪同他去地处天津闹市区沈阳道的民间古物市场淘书。从此,每逢双休日甚至节假日,在天津古旧书店、文物市场,我也成了淘古书的常客。一次在天津沈阳道市场上,一位老乡背来一个纤维袋子杂书,大约有上百本。开始他按本卖,说是十元一本。后来见我选的多,就劝我全部买下,价格可以大大优惠。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五十元买下了这一袋散书。回来经过整理,发现其中大多为科举考试和四书五经之类的无用书。但意想不到的是其中竟然也发现一些重要珍本的残本。一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莞尔堂刊本清人刘璋撰《新鬼传》二卷二册(原书四卷四册),二是清康熙宝穑堂刊赵恬养编辑《宝穑堂闲居偶录解人颐二集》,原本十二卷,存七至十二卷。二本都极为罕见,有一定版本价值。其中《解人颐二集》的版本价值我几年前已经撰文在《明清小说研究》上面介绍过了。又如有一段时间天津古籍书店收购一大批散本书,摊在桌子上任意挑选,五元一册。我从中选择了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清初陶珽刻印的《重编说郭》和《续说郭》中的大约几十册散本。虽然这些散本距离两部大型丛书的规模相去甚远,但各个单本都是完整的,所以不影响单本书的使用。今年我在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看到,同样的散本书两三册一部书的,标价已经是上千元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大致确定了自己收藏范围:以与自己专业关系密切的小说和笔记为主,适当兼及其他文史书籍。范围明确了,收藏目标也就集中而突出了,并且通过长年磨砺,自己的版本鉴别能力、收藏档次都不断提高。我藏品中绝大部分小说笔记,都是这个时期中入藏的,其中不乏有收藏和版本价值的藏品,如明三畏堂刊吴中珩校刊六卷本《世说新语》、清初刊本《国色天香》、康熙丙辰(1676)承德堂刊四卷本《世说斯语》、乾隆二十七年(1762)茂清书屋刊《世说新语补》、清康熙四十年(1701)文粹堂刊本《池北偶谈》、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赵起杲青柯亭初刻本《聊斋志异》、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随园刻本《新齐谐》等比较难得的文言小说,以及比较难得的白话小说,如清经纶堂(文光堂)刊《袖珍第三才子书新刻天花藏批评玉娇梨》、清英德堂刊本《平山冷燕》、清嘉庆八年(1803)索古居写刻本《新史奇观》等。此外,还有几部清代早期刊刻的通俗类书,也为我所珍视,如明末清初刻本《白眉故事》、康熙壬午(1702)聚锦堂重刊本《增补白眉故事》、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书业德刊行《鳌头通书大全》、清乾隆大德堂梓行《酬世锦囊全集》、清初义林堂刻本《广日记故事》等。经过这段时间的积累,我的线装书收藏已经基本上形成自己的特色和规模。总共大约有两个书架,其中大约一半以上为各种小说和笔记。

但在这二十年收藏线装古籍的经历中,收藏过程最具传奇性,并且收获最大的,莫过于我意外地得到南开大学冯文潜先生的藏书。

冯文潜先生是现代著名美学家,也是早年辅佐南开大学首任校长张伯苓的南开大学图书馆馆长。他虽非专门从事古籍收藏,专业也是西方哲学,但老一代学者的国学根基还是使他收藏不少线装古籍。他的哲嗣,曾任南开大学图书馆馆长的冯承柏先生专治美国史,其后人也多留学国外,与国学无缘了。其家传线装古籍也许是上苍的安排转让到了我的手里。

那是在我的线装古籍收藏有一定规模之后的1998年冬季。一天,我非常尊敬和崇仰,也是我的收藏朋友、著名政治思想史专家、南开大学历史系刘泽华教授给我打来电话,说冯承柏先生的家藏书急于出手,让我帮忙去给估估价钱。来到冯家,才知道冯家的线装古籍都堆放在另外一处简易房中,因简易房要拆迁,这些书无处存放,所以要让书清屋。本来冯家找了古籍书店,书店给了价格,冯家不了解行情,想找内行人摸摸市场行情。得知此意,我便尽我所知,把冯家这些线装书大数分为几类,并标出每类书大致的单册价格。其实这已经是不考虑其版本珍贵程度,只是考虑其版本时间和品相大致状况的最低限度价格了。我建议冯家按照我说的这个价格情况大致估算一下总体价格,然后和书店的价格进行比较。不想过了几天,冯先生给我电话,说书店来给过价格,比我所标出的大致价格低出许多,问我怎么办?当时我还没想到可能自己会收藏,便自告奋勇,愿意为冯家去联系一些个体书商来采购。可是正在我设法联系书商的过程中,冯先生再次给我电话,说学校已经下了最后通谍,简易房一周之内必须腾空。冯先生恳切地果我说希望我把这些书全部接收下来,以免流入市场散失。可我当时实在没有财力按我标出的价格收购。不想冯先生竟然君子风度,说只要高于书店给的价格即可,并要我以此帮冯家解决一个临时国难。对此诚恳的请求,我没有理由拒绝,况且这些书都是我神往已久的东西。于是,经过和家人协商,动用了较大一笔积蓄买下了这批珍贵古籍。



从数量上看,冯家这批古籍大的有两个书架。其中大约有一半是《四部备要》和《四部丛刊》中的常用书,另外一半则是与古代文史相关的书籍。其中不少令人眼热的精品。最珍贵的是万历四年(1576南京国子监刻本欧阳修《五代史记》,上下两函,纸张、刻工、品相均极精。另外还有,康熙间霞举堂刊本《檀几丛书》初集、馀集、二集,为王晫所著该书原刻,品相完好,弥足珍贵;康熙三十二年(1693)刊本林云铭编《韩文起》,据《中国古籍善本总目》,为海内罕见善本;康熙庚辰(1700) 璚靃阁林佶写刻本《渔洋山人精华录》,也是精美典雅,堪称上品;嘉庆己卯(1819)扶荔山房原刻本朱彝尊编《静志居诗话》,上下二函,品相精良,令人爱不释手;康熙二十六年(1687)刊本《庾子山集》,二函八册:乾隆癸已(1773)写刻本张体乾撰《津门纪游附东游纪略汾沁纪游绛游杂咏》,此本一函套五册,字迹道劲,刻写精致,且未见著录,为罕见珍本;道光五年(1825)阮福摹刊宋本《古列女传》,图文并茂,也是近年古籍拍卖市场的抢手货。与之相类者还有咸丰丙辰(1856)、戊午(1858)叙穌堂藏版任熊绘图《於越先贤像传赞》和《高士传图像》各一函,煞是精美;乾隆四十八年(1783)武英殿初印光绪二年(1876)江南书局重刊本《仿宋相台岳氏五经》,此本为仿宋刊本,本大字大,又套色刻印,处处可见宋版版式的大气和精美。相类者如同治戊辰(1868)临川桂氏重刊宋本《宋名臣言行录》,亦可饱宋版之眼福。还有光绪中浙江书局据华亭张氏刊本校刻《二十二子》八函八十三册,也是开本大、印制好、版本佳的著名丛书。

冯家藏书也有部分小说笔记,其中也有较好的本子。如雍正十二年(1734)芥子园刊本《水浒传》,虽是巾箱本的规格,却精致完好;又有嘉庆二十四年(1819)常德同善分社刊印兀元子刘一明评《西游原旨》、大开本二十四册,写刻、为较早的《西游记》评本。还有一部清据芥子园翻刻本《绣像金圣收加评西游真诠》、题署金人瑞、汪象旭、陈士斌评阅;《红楼梦》有两部,一是刊印年代不详的木刻巾箱本、为高鹗续补本、二是民国二年(1912)上海中华书局铅排本《红楼梦索隐》、均为难求之本;道光元年(1812)刊本《镜花缘》,也是该书难得的较早刊本。

此外,还有几种藏书也因其罕见别致,格外为我青睐。如嘉庆十一年(1806)写刻本曾廷枚校撰《古谚闲谈》,虽只一函二册,但大本白纸、刻印精良,令人爱不释手;乾隆甲寅(1794)吕燕照重刊本《呻吟语附阴符经救命书》。作为明代思想家吕坤的重要著作、近年有各种整理本走红于市、但多该换原貌,与此原本相去甚远;还有一部早年荣宝斋水印的花卉画册,一函两大册、多为齐白石等名家所绘,也是极为珍贵的藏本。

冯家藏书中数量比较大的是几部丛书,这些书虽然版本价值不大,但都是治文史者必备常用书,所以使用价值很大。除前所述《檀几丛书》、《二十二子》全本,《四部丛刊》、《四部备要》中部分重要典籍外,完整的重要丛书还有民国间上海文明书局石印本《清代笔记丛刊》,入函一百六十册,完好无损;民国二十五年(1936上海神州国光社排印本《美术丛书》,八函一百六十册,二者均为该丛书原刊。

在收藏过程中,我还得到周晶先生很多帮助和援助。我虽然对线装古籍并不陌生,但以前均从学习研究角度去翻阅图书馆的古籍,是周晶先生激发了我和线装书的感情,把我从一个对线装书的使用者变为一个拥有和收藏者。他曾和我说过,每当夜深人静,自己面对那一片古代书海,看着那些发黄的旧纸文字,就好像与古人对面促膝而谈,共游神境。并且还深深感到历史千年,世界无限,这些古物能暂落我手,与我相伴,实属天地造化,冥中注定。故更当珍惜机遇,传承文献。话语当中流露出对线装古籍的深深眷恋之情。开始对这些话我体会不深,随着收藏数量的扩大和版本价值的提高,我对这些话越来越有深切的体验了。现在自己收藏线装古籍已有五百多部,其中包括明刊本三部,清顺治至嘉庆间刊本约五十部。当这些神往已久的古物成为自己柜中物,每天进入眼帘的时候,咫尺的空间距离似乎抽空了那遥远的纵深历史,把自己和古人变为如同隔帘而坐的茶屋茗友。中国的文化传承,或许也应该包括这样一些微尘和细粒吧?

附记:本文完成后,接到最耗,冯承柏先生因患心脏病不幸逝世。谨以此文表示衷心悼念!

再记:本文发表于《藏书家》第12辑,2007年齐鲁书社出版。15年来,又陆续增加一些藏品,详见《塵故盦藏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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