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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战争与理想:中国古典园林衰亡史

 伟天英 2022-08-12 发表于河北

两宋以来,异族强盛。人们无法阻止生存空间的逐步沦陷,而朝堂的纷争也令人厌恶,于是纷纷寄情于园林。

沧浪亭是苏州最古老的一所园林,与狮子林、拙政园、留园一起被列为苏州宋、元、明、清四大园林。

北宋诗人苏舜钦在汴京遭贬谪,流寓吴中,以四万钱买下废园,进行修筑。因感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而命名“沧浪亭”。

苏舜钦常驾舟游玩,自号沧浪翁,作《沧浪亭记》。又与欧阳修、梅圣俞等作诗唱酬往还。从此沧浪之名传开。后来,沧浪亭几度荒废,南宋时成了韩世忠的宅第,并改名“韩园”。

一进沧浪亭,便可见一汪绿水绕于园外。临水山石嶙峋,复廊曲折蜿蜒,山上古木参天,山下凿有水池。在方圆之地,就好像看见了重峦叠嶂,这是山体和奇石相互错落的结果,也是宋人叠山艺术纯熟的体现。

沧浪亭结构古雅,石柱上书写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园中最大的建筑是“明道堂”。在假山、古木的掩映下,屋宇宽敞,庄严肃穆。沧浪亭还有观鱼处,南宋观赏金鱼之风兴起,无论是王宫贵人还是文人才子,都以豢养金鱼逗弄观赏为时尚。

全园景色简洁古朴,山水相宜,每一处细景都达到了极为精美的程度。

天上地下,或许只有这片小天地,士人们才能感到心安。

到了明代,造园的狂热席卷了江南,园林已经和诗歌、音乐、绘画一般,成为士人表达内心的一种方式。

明朝,王世贞出生在江南一个富裕而颇具声望的仕宦之家,父亲和祖父都供职于朝廷。他未满21岁便中了进士,入京后仕途得意。后来得罪了当时权势熏天的宰相严嵩。他们之间的仇恨导致王世贞的父亲被弹劾并最终被处死。

遭遇父难的王世贞回家服丧,三年期满之后仍然呆在家乡太仓。逆境之中,王世贞尝尽了人情冷暖,为父亲筹措资金而经济拮据,也受到严嵩党羽的监视和攻击,而王氏的门生也一时散尽,不相往来。举目望去,几个朋友肯接济自己。

嘉靖四十二年(1563),王世贞太仓州治旁开辟一块空地,闹中取静,始建“离薋园”。“薲”意为恶草,有它在,嘉木名卉不能从土壤里生出。这既是一种怨恨,也是一种“天下无贼”的期待。

离薋园落成之时,王世邀请了文坛名流三十余人题赠诗文。这些人多是其父难期间给予慰藉以及帮助之人。这些人或在经济上予以援助,或寄诗书慰藉。也有人曾屡遭贬黜,穷困潦倒,与王世贞同命相怜。

如此多失败者相聚在这个疗伤之地,以至于园中的美景都带着一种悲伤。

严嵩倒台之后,王世贞和他的很多朋友得以恢复官职。可是没多久,王世贞就和张居正产生了矛盾,又一次倒在了帝国中心的强权人物前,此后他不得已再次退隐回家。

这一回,他要彻底远离尘嚣,不再感受世事的纷扰。王世贞住进了自己修建的弇山园中。“弇山”取自《山海经》神话典故,为神仙之居所,而他也自称“弇州山人”。

弇山园其实很简单:基本的轴线布局,大规模的壮丽的假山结构,大量的建筑,长方形的水池和几片种植同种树木的区域,例如橘子树和樱桃树。无须多么奢靡,怡然自得就行。

来到此地的人大致有这几种。要么是身份不高,求取诗文以抬高自身的落魄文人,比如钱穀,他为王世贞画了好几幅园林画,为后世留下了弇山园的画像。要么是仰慕王世贞的文名的文坛新秀,他们将弇山园视作文化意义上的圣地,来到此地向主人吐露心声、诗文唱和。

仕途的失意者,进取的年轻人,共患难的老友,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一处,弇山园已然变成了一个包容、欢乐、温暖的文人乐园。

最终,王世贞还是没有离开尘嚣,1589年他出任南京刑部尚书,这是他的最后一份官职。一年之后,王世贞称疾辞归,最后卒于家中。

弇山园里的嬉笑怒骂,也随风而散。而江南这个地方,不缺文人,也不缺园林。

明清以来,帝国迎来了它的巅峰,也渐渐走到了发展的尽头。

在这个时代,人们虽然时不时也要自拟鲲鹏,但更多时候还是要接受自己的平庸,甘心做一只蜗牛。如果得闲,和一两个老友或是年轻人,交游来往,这样的人生也并不无聊。

于是,人们便需要一个较“壶中”更小的天地作为栖身之所,而且必须在其中建起同样精彩的大千世界。于是应其势而产生了“芥子纳须弥”。

“芥子纳须弥”是佛教说法,意为极微小的地方也能容纳大山,是“壶中天地”的进一步发展。

康熙元年(1662年)前后,李渔离开杭州,来到南京,他在孝侯台边购得一屋,因“地止一丘”,故取名为芥子园

正如这个狭窄的园林,李渔是窘迫的。仅仅为了三亩地,他四处筹集资金,再加上一家连同奴仆少说也有几十口人,为了维持一家人的衣食需求,他甚至要折节下交,和那些市侩的官员打交道,以寻求保护与馈赠。

在芥子园中,李渔组了个家庭戏班四处演出,又开了书铺印卖图书。钱财有了着落,就可以惬意地生活了。李渔在芥子园完成了《无声戏》《一家言》《闲情偶寄》等著作,度过了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

李渔经营的芥子园书铺,不仅刻印《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西游记》《金瓶梅》等热销名作,而且他的全部作品也都在自己的书铺印刻,算是垄断了当时的市场。他改造印刷技术,注重装帧设计,在与伪书、劣书的竞争中终于脱颖而出,形成了良币驱逐劣币的态势。

芥子园是江南园林的一个缩影,文人造园各方面的技巧,手法,布局早已成熟,即便在有限的空间,也可以完成高超的作品。同时,世人的心态逐渐内敛、精细,进取开拓的春的时代早已过去,成熟却沉重的秋的时代已然到来。

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便在元大都的基础上修建宫城和园林。但是,由于北边经常受到蒙古的威胁,园林不敢在郊外修建,便只能局限于皇城之中。

北京城的格局就此沿用了下来。规划之严整,等级之森严是君权日益紧缩的写照,而规模形制远逊于汉唐的趋势也无法阻挡。

到了清代,康熙建香山行宫,又建圆明园,至乾隆年间,北京西郊有万寿山、香山、圆明园、清漪园……,北边有承德避暑山庄,皇城内有西苑,宫城内各种小型园林数不胜数。就从清朝对汉唐盛世的追摹,可以说已经尽力了。

如果把圆明园作为中国古代社会晚期皇家园林的代表,那么它可以用乾隆所题的“九州清晏”来概括。这是乾隆眼中的盛世,也是帝国最后的幻象。

九州清晏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一,寓意九州大地河清海晏,天下升平。

然而,即便是乾隆盛世,即便是圆明园这样的大型宫苑,人们也依然要把“芥子纳须弥”作为修建园林的准则。

哪怕清朝的疆域远大于秦汉,但是秦皇汉武那种敢于模仿天地,追问宇宙的气势,也足以让乾隆眼红。既然无法做到体天象地,也就只能用圆明园中的巨湖来象征这片宇宙,而它实际只不过是一个长120米,宽60米的水洼。

而承德山庄不过是一个5平方公里的园林,离汉唐的宫苑差了十万八千米,但在清人的眼中,它就是天下第一巨制:“宇内山林,无此奇丽;宇内田园,无此宏旷。”

清代的园林繁荣到了极点,北京城的威严也到了极致,但帝国的衰竭已成定局。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侵入北京,清漪园遭到破坏。

这是清朝的面子,这是繁荣的象征,如何能够弃之不理?

1886年,一份名为《奏请复昆明湖水操旧制折》的文件摆到了慈禧太后的桌面上,此文中明确表示应该恢复昆明湖水师操练的旧制。文中写道沿湖的亭台楼阁已经颓废,应该花点银子去好好修缮一下,要不然操练水师的效果不好。

次年,在筹备昆明湖水师学堂的幌子之下,重修颐和园的计划悄然开始了,此项工作属于海军部门,所以说经费自然需要海军部门来出。这就是慈禧挪用海军军费的开端。

清漪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面貌,亭台楼阁、草木花卉、奇石翠柳都回来了。光绪十四年(1888),清漪园格局重现,仿佛没有遭遇过兵祸。仔细一看,许多高层建筑由于经费的关系被迫减矮,尺度也有所缩小。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依旧繁华,帝国的面子就还在。从此清漪园正式更名为颐和园。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兵祸又至,珍宝被抢走,树林被砍掉,楼阁被烧掉。这一次,没有谁能够重现它的盛世风采。

此后,西洋建筑开始在中国大地蔓延,它们代表着文明,代表着科学,代表着权力,而古典园林却随着帝国沉沦了下去。


参考文献:

王毅:《中国园林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

储兆文:《中国园林史》,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清华大学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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