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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之風──記鄧爾雅先生

 d大羊 2022-08-14 发表于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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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

一、

鄧爾雅先生一八八四──一九五四的書法,無論篆隸行楷,都給人以一種整潔圓靜的美感。他的行楷早年接近晚清流行的北碑格調,這是清末道、咸以後,受到包世臣等提倡碑學的影響;也是科舉廢棄,讀書人從千人一面,呆板方正的『館閣體』中解放出來的風靡一時新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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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赤柱觀賽馬口占》

民國初年,先生手寫的《赤柱觀賽馬口占》詩,就是當時流行的魏碑體圖見約一九一二年刊行的《時事畫報》,但沒有陶濬宣那種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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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濬宣楷書局部

其後見到他的前輩──有鐵面御史之稱的晚清廣東名夙鄧承修鐵香,一八四一──一八九二以北碑參小篆、八分的行楷書風,深受影響,一變而為瘦逸遒勁的獨特風格。

图片鄧承修行楷七言聯贈鄧爾雅父親鄧蓮

先生很欣賞杜甫『書貴瘦硬方通神』這句話,他不喜歡劉石庵(墉)的肉多於骨,說:『學之容易近俗』。但爾雅先生的楷書,瘦硬之中,兼以腴潤,不純出於鐵香先生之鋼筋鐵骨,而別饒一種韻致。有人評先生的行楷,謂如『寒塘鶴影,娟娟芙蓉』;或謂直可以黃賓虹品畫的『乾烈秋風,潤含春雨』擬之。應屬書中逸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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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楷書《心經》(1937)

從《名家翰墨叢刊 · 鄧爾雅法書集》刊出的小楷《心經》及《重修鰲峙塘圍堤記》刻石來看,巧拙腴瘦、相輔相成,大有隋碑及《張黑女》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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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楷書《重修鰲峙塘圍堤記》搨本

又如『坐令先生春睡美;大好人家快活年』一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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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行楷七言聯

瘦硬中有變化活潑的格調,雖曾出入鐵香,卻是自家面目。『名題小篆矜垂露;書貴瘦硬方通神』一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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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行楷七言聯

用筆較平日略重,字字聚力,有如屈鐵,如錐劃沙。但剛中見姿媚,硬中有柔和含蓄。『名』字、『題』字、『矜』字、『貴』字、『通』字、『神』字等,均以柔筆調和剛筆,形成整體的和諧舒適之美。『正書居靜以治動,草書居動以治靜』劉熙載:《藝概》;先生在書法藝術方面,動與靜,剛與柔,巧與拙的妙用,達到了辯證美學的準則由於先生畢生致力小學,精通古文字,他的楷書,往往參以古書異體寫法例如上引對聯中的『垂』『貴』『瘦』『神』等字這種獨特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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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的書法古趣盎然,把平日習見的、書法上的字形加以有傳統根據的合理變化,使觀賞者心靈上受到一種意外的驚奇和樂趣,是不常見的異體字在書法上構成美的因素之一。但異體字不可由書法家自己去『創造』,否則中國文字就亂了套。作為一位造詣極深的文字學家,爾雅先生的異體古字,是有根源可稽的。

少時親見先生執管,臂、肘、腕、指的運用,靈活凝重;特別是行楷小書,握筆沉着矯健,揮灑自如,余小子侍座屏息,瞪目駭心的情況,七十年前事,至今還歷歷在心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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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雅

先生教我們書法,主張各種書體都可以學,但以先從工整而筆致清楚的楷書入手為宜。要開張腕力,不妨參學隸書,從這裏上追『文字之祖』的篆籀,就較容易探驪得珠了。先生自己也從這一途徑入門;由於他有深厚穩重的基本功,在篆書的用筆上,也是如挽強弓,斬釘截鐵,渾厚剛勁,力抵千鈞。在結構方面,嚴整中有奇變,如老將布陣,一絲不苟,運筆結構,矯若游龍,幻化莫測;這種奇正相生的結體,加上功力深厚的用筆,小學功夫的涵養,形成了先生在篆書書法上的戛戛獨造。

先生的篆書,大抵從小篆入手,參以金文大篆,這本是吳大澂愙齋,一八三五──一九〇二、黃士陵牧甫,一八四九──一九當時的風尚,但爾雅先生本人,更在承接前人六書、訓詁學問基礎上,加以在近代不斷發現、日益增多的商周金文與甲骨文字中,搜剔整理和廣泛探討古代書法的美學規律,於是形成了篆書的新風。爾雅先生常喜歡引用鄧完白石如,一七四三──一八『斯翁以後,直至小生』那句豪語,但歷史不斷演進,斯翁李斯以『前』的上限,也並不難奪席了。

唐 · 孫過庭就提出:『篆尚婉而通』《書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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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過庭《書譜》『篆尚婉而通』

清代後期的篆書家,總結了先代篆法的經驗,主張『圓、秀、參差』,『圓乃勁,秀乃腴,參差乃整齊。』王澍《論書賸語》從『婉、通』,到『圓、秀、整齊』,都賅括說明了篆書美的標準。

爾雅先生的書法成就,論者首先肯定他的篆書,主要是先生篆書功力深厚,他熟練掌握了李斯、李陽冰以來的小篆規律,然後進入商周文字的探索。隨意舉《名家翰墨叢刊 · 鄧爾雅法書集》『不問主人來看竹;何可一日無此君』集山谷、放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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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篆書七言聯

『前年足跡半天下;初因避地去人間』集杜庠、王維句兩聯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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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篆書七言聯

從用筆上看,是嶧山、琅琊刻石一路圓筆藏鋒的小篆風格所演變;從字體看,則保留了商周金文自然樸茂、結構活潑的風格。集山谷放翁聯用筆粗重,氣魄渾厚;收鋒故意作方筆,有如刀劈的筆鋒,更顯出剛勁有力,金石味十足。而圓、秀、參差的韻味,貫穿着整體的用筆布局中,逼近唐 · 韓擇木《薦福寺臨壇大戒德律師碑額》,只是寫得更圓熟有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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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擇木《薦福寺臨壇大戒德律師碑額》

其中『看』字的結構險仄,『何可』兩字末筆的安排變化,『一』字偏上以求下空。這些都是『以參差求整齊』的妙用;篆書求整齊易,求參差變化難,一味整齊,易入呆滯,就乏味了。集杜、王聯前年足跡用筆韻秀,更近小篆;此聯充分利用篆書聯文『前年』、『半天下』、『避地』、『去人』等字的結體特徵,作上密下空篆書術語叫『垂腳』的布局安排,顯得整體布置的舒徐跌蕩,『參差乃整齊』的運用。

為了反覆追求篆書的美的規律,先生有時像孩子玩積木般去嘗試各種形式,例如方塊字中左右對稱的字形例如『田』、『中』、『人』,使人有一種均衡美的享受,他為了尋找『點、線、圓』及其集合的幾何意象,不止一次地把對稱字形的漢字寫成篆書對聯例如『高朋四坐東南美;大吉六爻上下同』一聯,每字都是左右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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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篆書七言聯

在直線與曲線的剛健筆力和巧妙經營下,在十分規矩的字形中,利用筆畫繁簡,字形長短欹正之不同,力求分行布白的參差變化,達到了整齊與參差,穩重與動感的對立統一之美。『高朋』兩字都是平頭,但把『高』字上部的『丄』作屋脊形『ꓥ』,這就改變了高、朋兩字平頭的呆板,現出了變化的美。

以上只是對先生篆書風格的一點膚淺零碎的體會,先生生前的有關書法的文字著述,有待搜集面世。希望將來會有關於先生書法更全面深入的著作出現,以糾正鄙見的謬失。

總的說來,鄧爾雅先生的書法,無論行、楷、篆、隸先生不常作草書,都顯現出厚實沉着、秀逸高雅的風格,書如其人,確實可以從書法中,看出先生一生沖和高潔,動靜雍容的做人品質。而最難得的是先生的書法,厚實中有奇變,沉着中見性靈。布局結體,固然講究,但先生執管運筆的功力,更為卓越獨到。只有具備斬釘截鐵的運筆功力,參差變化才能意態不窮。真正達到『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的高超境界。梁章鉅說得好:『腕不定,指不熟,動即參差,欲求整齊,又何可得哉?』《退庵隨筆 · 學字》腕、指運筆的玄通入化,在書法家是參修得道的關鍵命門。

二、

和十多年前我國權威學術路線似乎格格不入的一種傳統學科──『小學』、『訓詁』、『說文』、『六書』這些從清代、特別是乾、嘉以來到民初都十分火紅的考訂之學七十年代前後,便被『打入冷宮』,門庭冷落。當時如有人研究,那就被指為『胡適之派的繁瑣考訂』,是鑽牛角尖,是『把人引到脫離政治、脫離現實、脫離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迷途上』;被認為只是玩古董、抽鴉片的遺老遺少們的有閑嗜好於是這一門學問,便很少有人敢於問津。

『小學』並不解釋為『小孩讀書的小學校』,而是研究中國文字的來源、變遷、形體、結構、聲切、音韻等的一門學問。『訓詁』或作『詁訓』,即把古代文字或詞句準確地用今天的文義作出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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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

『說文』則是據漢代許慎的《說文解字》一書,來研究中國文字,『六書』是古代教小學生識字的一門學問,把漢字分為『象形』、『會意』、『形聲』……等六種組成部分,以便於學生認識字的來源、也是《說文》一書解釋漢字組成的規律。統稱為『小學』的這門學問,也就是現代人所說的『文字學』,但如把它的範圍推廣一些,甲骨研究,金石學、音韻學,古文文法,也都和『小學』、『訓詁』有血緣關係,是先代流行的考據學『樸學』的一個支流。

要了解中國幾千年的文化、歷史,就必須根據古代遺留下來的文字、金石鐫刻或簡帛、書籍記載下來的資料,但古人的字體和字句,現代人已經很難認識了解,要讀通這些古代文籍,漢代以來,歷代都有小學家出來擔任研究、溝通、詮釋的工作。舉《詩經》為例:『關關睢鳩,在河之洲』,古人聽到河洲畔睢鳩的和悅鳴聲,就聯想到男士對淑女的追求。『關關』,和鳴之聲,睢鳩,是鳩鳥中之一種;這都要憑小學家去做探討疏證工作,今人讀了才可能明白,所以小學家對民族文化做出了巨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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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冷觀

少年時代,我隨侍先父冷觀先生在香港讀書時,就有幸拜識爾雅先生,時間大約是一九二四年爾雅先生早年是粵督張之洞創辦的廣雅書院的學生,大約在光緒廿二年一八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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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蓉鏡 (蓮裳)

那時,爾雅先生的父親鄧蓮裳(蓉鏡)任廣雅書院院長,先祖芑香公(紹昌)受張之洞聘為書院的文學館分校。爾雅先生那時十八九歲,是芑香公的學生,和先父又是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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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紹昌(芑香)

芑香公早年是阮元在粵所辦的學海堂書院的學生,清季粵中大學者──世稱東塾先生的陳蘭甫(澧,一八一〇──一八八二),任學海堂學長達廿七年,經史詞章之外,在音韻方面,作《切韻考》、《切韻考外篇》,說明廣東語音『實隋、唐時中原之音』。又作《說文聲統》;在地理學方面,他與當時大學者魏源(默深,一七九四──一八五七)商榷修改魏氏名著《海國圖志》;撰《水經注東南諸水考》、《漢書地理志水道圖說》等。《聲律通考》、《古樂微》、《古樂餘論》等,則是音樂史方面的著述;他如《書法雜說》、《摹印述》等於學無所不窺。生平著述已刊未刊者甚富,是清末嶺學大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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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蘭甫)
芑香公於光緒四年(一八七八)選學海堂專課肄業生,得師事東塾先生,東塾先生的曾孫陳之達,也肄業廣雅書院,與爾雅先生同學深交。有這些淵源,所以爾雅先生在樸學方面,間接繼承了東塾先生的學術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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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中學 (堅道85號)

一九二六年,我父親在香港創辦中華中學,爾雅先生欣然接受邀聘,擔任中華中學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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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題中華中學概況(1933年出版)

我便有幸成為爾雅先生的門生;但是由於自己自幼惰忝放縱的個性,沒有認真接受先生的教誨,爾雅先生真正的入室弟子,卻是我四哥萬夫祖雄,他勤奮地從先生治小學和書法篆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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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苗子四哥黃祖雄(萬夫)
先生於一九二二年定居香港以來,似乎夠得上稱弟子的學人不多,四哥是三十年代親炙深切的門生,四哥的學問功夫,受到爾雅先生的深切期許,但是由於當時有思想的青年人,都把愛國救亡視為生命的第一意義,抗日戰爭開始,四哥便放棄學業,隻身從香港跑到陝北,最後,流血犧牲於晉冀察邊區的日寇炮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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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祖雄篆書七言聯賀贈鄧爾雅夫子五十大壽

在中華中學,爾雅先生教的是書法、文字學課程,他為了照顧學生的程度,深入淺出地講授,使學生聽得趣味盎然,自然是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

記得先生講文字聲韻,說到每一地方方言的不同發音,他認為廣東土音還保留了隋唐正音(依東塾說);他又說:廣東話有無的『無』,方言略如『髦』,是由古代漢語『毋』、『罔』、『亡』、『無』等字的一音之轉,而在湖南,就念作『卯』;到了廣西,『母懊』切的上聲音,就念為『摩凹』切的平聲。他講:從前有一位到廣東經商的廣西人,收到妻子托人捎來的家書,是不識字老伴的手筆,上面畫個貓咪,下面畫個銅錢。旁人看了莫名其妙,丈夫一看就說:『這是沒有(貓)錢,向我告急了。』故事一說,同學在笑聲中便領會了古代文字的『象形』『形聲』、和『假借』等意義、方音的來源和演變等道理。

爾雅先生五短身材,精瘦有神;兩撇鬍子,更表現出莊重儀容與學者風度。在追隨先生的六七年中,從未見過他疾言厲色,喜歡說點笑話,喜歡談文藝掌故,恨不得把一腦門子學問都掏出來給人。由於他博學而不拘泥於前人成說(這和他早年游學日本,接受外來的治學方法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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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留學日本的記錄:鄧溥學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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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游學日本時期(1905)

因此,見解新異,引人入勝。對任何事物,都饒有興趣地追本尋源;在茶坊酒肆,他舉出『茶』字與『荼』字的淵源,『茶』即『荼』、和『檟』字的音轉。茶最早由福建輸往歐洲,福建方言『茶』的發音,也是『荼』的音轉;而歐洲人對這未見過的舶來品,只能依出產國的發音作TEA,即是閩語『茶』的外語拼音。他又指出酒的最早發明是樹上果實掉落山坳水窖中,經過發酵,其味甘芳,被人(最初可能是猿猴)發現,取為飲料的。公元前三千年的殷商人已經酷嗜麴蘖,從發現的殷商陶器、銅器中,酒瓶(尊、壺、彝、卣等)、酒杯(爵、角、觥、觶等)的名稱、形式、作用(祀神、宴賓、獨酌)種類繁多,各有區別。《史記》紀殷紂王『酒池肉林』,『為長夜之飲』等文獻,是可以從發掘出的古文物互證的……這些饒有興趣的故事,記得都是第一次從爾雅先生處聽到的。往事如煙,回首師門,已不止龔定庵說的『復我童心六十年』了。

爾雅先生教書法,除了指導我們基本的用筆方法等以外,主張各自選性情所近的書體來學,但要求初學先務方整,勿求奇縱;他指導我除了學《張遷》、《史晨》等漢隸之外,再選隋碑小楷放大臨寫,我便開始學《元公姬夫人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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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公夫人姬氏墓志

但我那時喜趨時髦,得到一套上海掃葉山房石印本鄭板橋手寫全集,如獲異寶,偷着摹仿,沒有遵從師訓,打下嚴格的基本功,以致垂老無成,至今回想,後悔已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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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掃葉山房石印本鄭板橋全集

先生的篆書風格和功力,也得力於他長期的治印工夫,他把秦漢璽印的結構布局應用到篆書的結體章法上,形成一種古雅而又新穎的獨特作風。先生在一九三二年《題黃牧甫印譜》詩,有『布白幾何入三昧』之句,他認為黃牧甫治印,能把幾何結構方法應用到篆刻的布白上,所以在鄧石如懷寧以後,牧甫黟山成為集大成的『神者』原句:『懷寧以後誰神者?惟數黟山集大成』,這詩在推崇牧甫,但也可看出有夫子自道的意味。先生在書法篆刻上的『與古惟新』,正是前人未做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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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士陵(牧甫)
『東漢青泥跡已陳,自將鐵筆寫貞珉;我家篆刻尋常事,不斷相傳有印人。』(題容庚兄弟同輯《東莞印人傳》)爾雅先生的篆刻與書法,世人並稱雙絕,先生自少喜歡刻印,自述云:『爾雅小時入塾,師教兄以《文字蒙求》、《說文部首》諸書,因得旁窺竊聽,略知六書體例,乃比人為早,後捉刀嬉戲,童心頗頑;加以家有藏書,凡關於印篆之屬,偷得餘閑,輒手一卷,遂解篆刻。』(《鄧齋印可》自序)其後就讀廣雅書院,曾從芑香公請教:『爾雅方童年,初學捉刀,以所刻呈教,屢承誨示,不啻問業師也』(題屺鄉丈《秋琴館詩集》小注)。但先生在治印方面的躍進,應是二十八九歲從日本歸國,看到黃牧甫的作品以後。牧甫曾是吳大澂幕僚,二人對金石文字的功力甚深,均工於篆書,但牧甫尤以治印名於世,當代治印名家,很多受到他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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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澂

先生在金石考訂、和說文六書方面的鑽研,本來和吳大澂、黃牧甫有共同趨嗜,一旦發現牧甫在篆刻上的嶄新面目,他就不能不傾倒備至,先生有一句名言:『書從印入,印從書出』。書法和篆刻這两者的融會貫通,可能是從深研黃牧甫篆刻得來的領會。爾雅先生在刻印方面,雖然服膺鄧石如、黃士陵,卻反對皖派、浙派之說;他認為各家都有長處,在於擇善而從。他又廣泛吸收秦漢三代的權、量、泉、布、鏡、鑒、瓦當等銘文入印,時或采入六朝佛像、碑字,尤為奇譎美妙,其朱白文印,下刀斬釘截鐵,樸拙遒勁而姿媚絕俗,似乎又在前人之上了。

先生嗜抽卷煙,口袋裏裝滿了小長方形的卷煙紙,對於先生,這小紙片不單純是抽紙煙用的,他在讀書甚至在朋友書齋談天,或茶館讀報時發現對他有用的資料,就馬上拿出卷煙紙片,認真地抄下來,我當時不懂得抄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先生說:做學問的人,憑的是資料,資料要一點一滴去積累,小紙片兒積得多,把它分類整理出來,就是你最寶貴的資料了。先生的教導,使我認識到一個人的淵博學問,都是由點滴積攢得來的,這些錙銖積存,要下苦功和毅力。淺嘗輒止,是不能有大成就的。先生這種治學方法,實根源於東塾。據近人陳德芸《廣東未刻之書籍》《廣東文徵續篇》第二冊一文,記東塾先生平日讀書有得,即手記於小冊中,積稿逾千冊,民初散落廣州書販手中,凡七八百冊。其流入香港部分,爾雅先生曾負責整理,後因事中輟,經主事者以抄本六百冊贈予先生,先生交其甥容肇祖轉售於嶺南大學。此是題外的話,但說明前賢治學之法的踵承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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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東塾讀書筆記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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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東塾讀書筆記孝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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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東塾讀書筆記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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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東塾讀書筆記宋史

更重要的體會是:書法、篆刻,原是一門藝術,我原以為只要從書法的用筆、結構布局等筆墨方面用功,或頂多讀幾本《臨池管見》、《藝舟雙楫》等,便可以躋身於書法家之林。但當我體會到爾雅先生的藝術成就如此卓越出羣,原來在筆法(書藝)、刀法(篆刻)之外,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學問根基──小學訓詁的學術修養。這門學問似乎和書法藝術的成就無關,其實,要達到書法藝術的深造,漢字的根源、演變、結構,字體的圖文、甲骨、大、小篆以至隸書、行、楷的發展,都和書法藝術有內在聯繫。書法、篆刻功夫越是到家,越覺得這門學問缺少不得。當然,文化藝術的道路極廣極寬,任何入門、途徑都是任人自由選擇的,『條條大路通羅馬』嘛!

爾雅先生的詩,也如他的書法篆刻一樣,雋永有味,古樸中含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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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壬辰元旦》

我更愛他風趣十足的佳句如:『一針十九維他命,百歲尋常賀爾蒙』(《壬辰元旦》),『地球與月往還頻,痛痒相關影跡親』(《丁丑秋冬雜詩》)『酒屬魔漿工作祟,菸誠靈藥太相思』(《咖啡》)『太陽地球父,地球太陽兒;地球日朝見,太陽不自知』《太陽》等等,不一一。

容希白謂先生『篆刻學鄧石如、黃士陵;正書學鄧承修;詩學龔自珍,而均能變化以自成家,觀者罕知其所自出』,誠為知言。先生游日習美術,畫亦老辣樸拙,尤以折枝花見長,吾家昔有先生花卉山水屏各一副,每過書齋,輒為留連神往,而今不復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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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詠女弟子倫靈飛詩

爾雅先生的高足弟子,早年所知的有女弟子倫靈飛竹騫,從先生習詩詞,曾任北平師範大學、中國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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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庚

先生與容希白、及千秋肇新、元胎肇祖兄弟,兼屬舅甥、師生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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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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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元胎(肇祖)
希白記其事云:『余十五而孤,與家弟肇新、肇祖從四舅鄧爾雅治《說文》,民國二年(一九一三),余讀書於東莞中學。四舅來寓余家,余兄弟課餘恆與據方桌而坐,或習篆或刻印,金石書籍擁置四側,心竊樂之。讀《說文古籀補》、《繆篆分韻》諸書,頗有補輯之志』;『六年(一九一七)舅歸自桂林,余不復升學,擬共採集篆籀之見存者為《殷周秦漢文字》一書』。(容庚:《金文編 · 序》)爾雅先生於乙丑(一九二五)為容氏《金文編》作《序》(見《廣東文徵續編》第二冊),亦記『童年即嗜小學,每擬網羅殷周秦漢金石文字,分別部居,互考詳證,纂輯成書,壯歲以來,頗有撰述』,但民國九年(一九二〇),廣州寓所遭火,『此稿與金石圖籍印譜拓片同付祖龍』其後以希白『樂此不疲,析疑問難,時相過從,因追憶舊稿之稍稍精確者十之一二付之,乃希白鍥而不舍,日夕讎校,疊有增益,稿若牛腰……』的經過。按先生和容庚的計劃,這部書規模很大,分甲骨、金文、石文、璽印封泥、泉文、磚文、瓦文、陶文八編。希白、元胎於一九二二年挾《金文編》初稿北游,謁羅振玉、王國維諸先輩,得到他們的稱譽,各為序之,並勸他刊行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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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振玉

自此,爾雅先生生平絕學的部分,總算後繼有人。容氏兄弟,亦以金石小學名家,均北京大學名教授,著述甚豐,容希白的《金文編》,至今允為古文字學要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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貽安堂版金文編(1925)

三、

先生名溥,以《急就篇》中有『宋延年、鄧萬歲』句,更名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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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自刻印章「鄧萬歲」

又因王恂三歲便識『風』『丁』二字見《元史 · 王恂傳》晚年自號風丁老人,意思是年老了,還像三歲的王恂那樣,只識得兩個字。用意謙遜而饒有風趣。先生在書畫作品中署名,多作『尔疋』,『爾』『尔』通用、『疋』即古『雅』字,不識者或誤讀為『匹』。

先生生於光緒九年除夕陽曆一八八四年一月廿七日,以一九五四年十月六日卒於香港。得年七十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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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自刻印章「太史公牛馬走」

爾雅先生是東莞鄧蓮裳蓉鏡先生的第四子,蓮裳先生為清末名儒,同治辛未一八七一翰林先生自刻印章曰『太史公牛馬走』,用史遷語甚雋,歷江西督糧道,署按察使,鄉試、會試同考官,文淵閣校理,國史館提調等職,丁憂歸里,受粵省大吏聘,掌教廣雅書院,以病歸里卒年六十九。先生雖生於北京,籍屬廣東東莞,卻是地地道道的香港土人,先世於北宋自江西吉水遷香港九龍大埔錦田村,先生於民國十一年定居香港,十八年營建綠綺園宅於新界大埔,並寫了大量有關大埔一帶風物的詩文。據先生考訂:大埔海灣有三小島,俗呼三杯酒;此地即古媚川都,乃五代南漢采珠之場。先生屢以詩文記之。

先生童年隨父之任江西就讀,後入廣州廣雅書院,中年漫游日本、來往上海,徘徊於桂林山水之間數年;此後的三十三年,便終老香江,遺囑以骨灰揚於香海之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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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雅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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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雅書院學規碑刻

先生於當代名士中,與蘇曼殊玄瑛相識於日本,交最深;曼殊死,先生改齋名曰『蘇曼那庵』以紀念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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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殊

詩人黃晦聞,畫家黃賓虹,張大千,粵中名士蔡寒瓊、潘達微冷殘、潘致中等,與先生文藝探討,詩札往還不絕。與高劍父結交於民元前,劍父病終,先生挽以聯云:『舊雨思惟,記得少年畫公仔;落花時節,不圖劫後話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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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劍父

先生與柳亞子神交數十年,終未謀面;一九四〇年,我在香港,曾邀先生及馬小進、陳君葆諸前輩小敘,並邀亞子先生枉駕,然以事未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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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亞子

亞子先生是年有《疊韻和爾雅》詩,小注云『苗子曾約君會飮其家,余以先有所期不能赴』(見柳先生《磨劍室詩詞集》下。先生為南社中堅,參與南社湘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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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般若

先生子婿黃般若,與先生同鄉世誼,早年長侍先生几席,問藝談文,情逾骨肉,心胸眼界日益開擴。般若晚年所作香港山水,進入化境,為近代重要畫家,蓋亦得力於先生陶冶之功也。般若曾得明末清初江西畫家牛石慧《四無恙》冊頁散幅,先生為刻『四無恙齋』印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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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石慧《四無恙》冊頁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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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石慧「⽣平願無恙者四:⼀⽈⻘⼭,⼆⽈故⼈,三⽈藏書,四⽈名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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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為黃般若題「四無恙齋」1961

先生生平所蓄文物,最寶愛者為唐代綠綺臺琴,為明末名士南海鄺露湛若抱以殉難者。海內名流,題詠殆遍。先生於大埔築園,遂以『綠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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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綺臺琴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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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苖子觀鄧爾雅舊藏綠綺臺琴(2007)
爾雅先生是民初以來的文學大家、考據家、書法家、篆刻家、畫家、詩人,繼承了東塾先生以來嶺南學派的治學風氣。可惜在『栲栳量金多買賣,人人火急向歡娛』先生《香港雜詩》句的商業都市中,國故小學,過問者希,先生遂以書法篆刻名當代。

先生生平著述,所知者有:《文字源流》約四十餘萬字,原稿今藏香港藝術館《鄧齋筆記》《藝觚草稿》《篆刻卮言》、《集唐宋詩聯》《聊齋索隱》等,均未見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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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綺園詩集》

一九六年,容希白教授為刊行先生詩稿《綠綺園詩集》於廣州,然時勢杆格,選存僅三分之一,深冀不久之後,《文字源流》、《詩集》全稿等鉅著,終能與世人見面,與先生書畫篆刻,同為祖國文化之光,則不啻近二百年嶺學之盛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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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爾雅《文字源流》手稿

我於十九歲離家,從此很少回香港向爾雅先生問安請益,對於先生生平及晚年生活,所知不多。最近得見先生之侄祖頡編成先生的《年譜》,及先生之外孫黃大德所編《年表》初稿,因此觸起寫此文的念頭,其中也有引用《年表》的地方,並此致謝。

一九九八年四月初稿。是年六月,改寫於澳洲之布里斯本寄壚

(本文原載《名家翰墨》叢刊 C15《鄧爾雅/法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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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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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翰墨》:鄧爾雅法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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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翰墨》C15 鄧爾雅 / 法書集

鄧爾疋是民初以來的文字學家、考據家、書畫篆刻家、詩人。鄧氏先世於北宋自江西吉水遷香港九龍大埔錦田村,爾疋在一九二年定居香港,以迄逝世,可以說是香港本土最重要的書畫篆刻家。鄧氏的書法,無論篆隸行楷,都給人以整潔圓靜的美感。行楷受鄧承脩影響,瘦逸遒勁而腴潤大度,別饒韻致。篆書功力深厚,用筆如挽強弓,斬釘截鐵,渾厚剛勁,力抵千鈞。結構嚴整中有奇變,運筆矯若游龍,幻化莫測。形成一種古雅新穎的獨特風格,別樹一幟。本集收錄鄧氏家屬等珍藏鄧氏法書五十六件,由二十年代以迄五十年代,各體俱備。書後附鄧氏高足黃苗子評論文章、年表、款印等。

大16開 96頁  厚磅雪銅紙  彩色精印  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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