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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专栏】马明高|那段下午喝茶的时光

 新锐散文 2022-10-02 发表于河北


作家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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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 马明高

马明高,山西省孝义市人,复旦大学中文系第三届作家班和鲁迅文学院第三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剧作理论专委会副秘书长,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委员,山西省电影家协会理事,吕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中华文学选刊》《当代作家评论》《百家评论》《光明日报》《文艺报》《名作欣赏》《文学报》等报刊,出版著作二十多部,获全国优秀电视剧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赵树理文学奖、山西文艺评论奖和全国网络评论优秀评论文章奖等十余项奖项。

那段下午喝茶的时光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一想,都是快四十年的事了
那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对于我们这些六十年代生人,那当然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年代。可是,现在回头看,套用《双城记》狄更斯著名的开头,“那是一个最美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糟糕的年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其实,历史总是有很多相似之处,每个时代都差不多都具有这个特征。不然,为何说这段话经典而令人难忘,常读常新。只不过是,“八十年代”时的这个特征,有些过于明显。
1981年,我高考落榜,没有再回学校复读,不知天高地厚地受到当时众多“自学成才”言论的蛊惑,报名参加了当时山西青年杂志社那座著名的“没有围墙的社会大学”——“刊授大学”,就到社会上独自蹦达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害怕。好在我这愣头青小后生因喜欢文学而一直爱看书,虽然不在兑镇中学上学了,但和中学里一些老师仍有联系,尤其是语文老师杨五云和管图书馆的武朝晨老师。到了社会上后,我先是跟上兑镇剧院的电影放映队帮忙学放电影,谋的是想通过公社考试进电影队。结果失败,就到兑镇煤矿掘进队当临时工。母亲见我瘦弱,还不足十八岁,怕我受不了这个苦,四处求人找机会,终于在学校里找到个顶人家生孩请假当临时代教的缺缺了。这样才由临时代教到代教到民办教师,一步一步走上了稳定之途。但是,我不管干什么工作,都一直坚持写作,坚持按“刊授大学”的要求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指定书籍。小说、散文、影视剧本,什么都写,一写完,就到兑镇中学找杨五云老师看,他看后给我提意见,我再修改。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他离开兑镇中学到古交市工作之前,他都是我的文学习作的第一个读者。1982年,我在《孝义文艺》第四期发表了第一篇小说《彩色的童年》,杨老师以“甘草”的笔名发表评论给以鼓励和指导。因为要跟上“刊授大学”上中文系的课程,所以需要配套读很多文学作品。兑镇中学是一所1956年就成立的老学校。我在那里上学的两三年时间里,进去过图书馆里几次,珍藏有大量的“文革”前出版的各种文学书籍。所以,我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到中学里找武朝晨老师借一书包书读。借了还,还了再借。他对我严格要求,每次借必登记,还必核查,不能损伤,更不能少。
已经是深冬了,我和他从图书馆里找好我要看的六七本书,一起回到对面他的办公室里。他坐下一一登记后,我装进了书包里。坐下。他站起来,笑道:我听杨老师说,你在《孝义文艺》上发表了一篇小说?我脸红红地点了点头。他边说边走到陈旧的办公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墨绿色的茶桶桶,说:今天奖励一下你,给你喝一下我最好的茶,你肯定没有喝过。
我还是害羞地笑了笑,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搓着两只出汗湿湿的手,看着他。武老师走到铁炉子前,拿起小铁锹铲起几块黑炭,揭开炉盖,加进炉里。他弯腰提起一大铁壶水,放在铁炉上。他又走到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玻璃杯来,走到洗脸盆架前,洗起了杯子。我忙站起来走过去帮忙。他笑着说,你坐,你坐你的,你不懂,这喝茶也是一门艺术。

我只好又脸烫烫地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的确,对于喝茶,我真的不懂。我是贫寒家庭出身的人,一直不知茶为何物。直到八十年代才喝到茶了。喝的是从村里代销店买回来的茶。白底色点缀几片绿叶的纸袋里装的黑末末茶。手撕开,揪这一撮,可以看见有零星细碎的老黄花儿,放进大搪瓷缸里,倒开水一冲。就这也是给来了的客人喝的。待客人走后,拿起剩下的喝两口。寡寡的,有一股怪味儿。心想这有什么好喝的?但心疼,倒了怪可惜的,还是拿起剩下的少半杯,咕噜咕噜喝了,倒也能解渴。这就是那个时候刚刚兴起的“花茶”。村里的人叫“圪枝儿茶”,或者叫“梗枝儿茶”。
武老师洗好玻璃杯后,拿过来放到办公桌上,这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的东西,打开,是一个银色的摄子。我的眼睛不由地睁圆了,心想这是要干什么。只见他拿起摄子,从茶桶桶里撮出一点儿,放到一个杯子里,又撮出一点儿,放到一个水杯里。我心想,就这么几片儿干巴巴的绿叶叶,能沏出甚味儿?因为我见到那时候那些爱喝茶的人,都是手里抱个胖乎乎的旧罐头瓶子,一放一把茶叶,反反复复地泡,几乎从来不换,最后浸胀的茶叶堆积起来,能占半个瓶子。
炉火很快,大铁壶里水已经有响声了。武老师笑着看看我,笑道:喝茶,不能着急。喝好茶,更不能着急。要用心去品。所以,喝茶,也叫品茶。我看了武老师一眼,笑了笑说:不着急,我不着急。
当时的武老师约有四十七八岁了,虽身体瘦弱,但依然个子高大,面容俊朗秀雅。其实,我认识武朝晨老师要比杨五云老师早的多。我是通过父亲认识武老师的。父亲十二三岁时,从孝义步行去省城太原跟人学美术,后来一直在民间给人画像。“文革”时期主要墙壁上画大型的毛主席像。我猜想父亲就是在这段时间画毛主席像和武老师认识的。从父亲的言语中,我知道武老师是柱濮公社子善村人,1959年从太原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当年分配到兑镇中学(当时为初中)当美术老师。1962至1969年在驿马公社联校当校长。因画大型毛主席像在当地极出名,人们说武老师画的毛主席像活灵活现,十分有神气。县委党校、兑镇中学、驿马公社、柱襥公社院内的毛主席巨幅画像都出自他的手。1969年被调到孝义县委政工组安办工作。1972年又调回兑镇中学当美术老师,培养了大批的美术人才。我上高中时,武老师已因身体不大好,退居二线,管理起了学校的图书馆。
水,咕噜咕噜地响了,终于开了。武老师走过去把大铁壶提起,放在地上,却没有急于去沏茶。而是过来,坐下,继续和我笑眯眯的聊天,说:茶,不能放多,要适量,尤其是好茶。记住,好东西,在于精,而不在多。跟你读书一样,要多读好东西,多读经典,多读原典,那是最珍贵的东西,要精读、细读,不能一麻二闹,图快,跟喝茶一样,要沉下心来,细细的品,才有意思。以后,你写东西多了,就自然明白了,写作和画画儿一样,也是要精,也是要细。我那时还不懂何为经典,何为原典,只是一味的嗯嗯地点头,脸还是红红的,觉得能够从武老师这儿一次又一次借书看就蛮可以了,还要等着喝他的好茶,真的有些太不好意思了。

好了,是时候了。武老师站起来,走过去,这才提壶沏茶。沏上后,也不让喝,而是站起,去到门旁的废水桶前,用玻璃盖篾着,倒掉杯里的水。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确实有些不理解。他见我这神情,他说:好茶的第一趟,都不能喝,这叫去浮气,去躁气。跟人一样,你去不掉身上的浮气、躁气,你的心沉不下来。心沉不下来,你读书是瞎读,水过地皮湿,时间长了,也不顶用。你也写不出好东西来,因为你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我是第一次听人对我这样讲,感到极突兀而又惊喜。尽管不是都能听懂,但还是虔诚地连连点头。
武老师沏好茶,盖好盖,这才走过来把铁壶里的水,慢慢地倒进竹皮暖水瓶里,提过来,放在办公桌旁边,说:沏好茶,水不能太热太烫,因为你是沏茶,而不是煮茶。水太烫,把茶叶都煮熟了,把茶叶的原味儿毁了。所以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太着急。老百姓说着急吃不上热豆腐,却把你的嘴烫下燎焦泡了。我嘻嘻嘻地笑了。我被他说得逗笑了。我的心里这才有些放松了。在学校时,我经常见武老师在校园的小道上溜达。即使大热的夏天,他也是一手胳膊上搭着外套,一手拿把蒲扇,慢腾腾的,不急不躁,见了老师学生,都是点头微笑。这下我是见识了,武老师的性情真好。父亲也给我说过,你别看武老师性情慢,但琢磨劲儿大。他是一个大孝子,他的母亲40岁得了大肚病,他自学《黄帝内经》,找到百岁偏方,给母亲配药酒,竟把母亲的病治好了,他母亲一直身体都很好。听人说,他母亲一直活到九十七岁,才离开人世。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这下可以喝了。你喝一口!武老师对我说。
我双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武老师睁大眼睛,问我:怎么样?
我说:有股青草涩味儿。
武老师哈哈哈地笑了,说:你再喝一口?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还是那股味儿。
武老师拿起水杯,美美的喝了一口,笑笑,对我说:你再喝?
我又喝了一口,舔舔舌头,没有说话。
武老师睁大眼睛,笑道:怎么样?这茶如何?
我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觉得比起自己过去喝的那些茶,真的是没什么味儿,脸上沁出了细细的汗,说:一般。
武老师又哈哈大笑,说:你真的没有喝过好茶,你也不会喝茶。喝茶,就是要用心去品。这是上等的好绿茶。我的学生,他在省电视台当美工,从南方买来送我的。
我脸上的细汗更密了,热热的,为自己的没有见过大世面和不识好东西而羞愧。为了藏住内心的羞愧,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清的,我不由地又喝了一口,又清又爽,满口的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的眼睛不由地发出了一种光。我外观平静内心激动地拿起那玻璃杯,看了起来,清清冽冽的热水中,飘浮着的那数片绿叶,现在竟然都摇摇曳曳地立了起来,绿绿的,嫰嫩的,柔柔的,仿佛害羞的少女。这是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的。
武老师见过这神情,笑眯眯地说:你再喝!
我又拿起茶杯喝了两三口,是的,初进口,有股猛烈的青涩味儿,但一旦从喉咙里咽下去后,留给人满口的是淡淡的清香,犹如春天的清风吹过来的绿叶的淡淡清香,好清爽,好酣畅,好过瘾,好解渴。我不由地叫出了声,这是什么茶呢?好茶,好茶。
武老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喝出来了吧?是好茶吧?是绿茶里的上品,龙井茶。
从那一刻起,我就记住了这种茶了,它叫绿茶,绿茶中的上品,就是龙井茶。
武老师站起身,又给我的杯里添上水,又给他的杯里也添上水,说:人,可以不喝酒,不抽烟,但要学会喝茶。陆羽在《茶经》上说,“茶之用,味至寒,最宜精进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衡也。”
尽管武老师说得慢,但是我还是对他引用的话半懂半不懂的,也不知道陆羽是谁,陆羽的羽是雨还是语,只是脸烧烧的点头称是,可是心里却放松了。

我们便边喝茶,边聊天。由于心情不紧张了,我的身体才有些活泛,也忙拿起暖水瓶,先给他添水,然后又自己添水。当然,聊天也是以他说为主,我是插不上话的。聊天也是散漫,并没有什么主题,聊到哪儿算哪儿。至今已经快四十年了,详细而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围绕住读书和写作漫谈。我记得他说,读书关键是要细品,要学会人家的思维方式。现在人们都讲,“知识是力量”。其实,思维比知识更重要,知识是死的,而且有过期不过期,但思维是活的。比如西医和中医就大不一样。就是因为两者的思维方式不一样。现在人们都说西医快,西医认,西医好,其实是不懂中医。这么多年,我看病养身子,琢磨的比较多。西医是以解剖学为基础,以解剖死人来治活人,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所以,一说治病,就是先到各个科室化验检查,是逆势而为。中医却是另一种思维,是依活人来治活人,看病先号脉,望闻问切,经络穴位,脾肾肺脏,是平衡整体,是顺势而为。同样是治感冒,中医说要多喝热水,因为喝了热水以后会出汗,一出汗,就会把热度带掉。可是这也有缺陷,因为喝了热水,体温会升得更高,高了,怕会把脑子烧坏。但是,中医有它的思维依据,升温以后,人身体内的病毒、细菌就会死掉。西医却不是这样,而是让你去喝冰水,因为喝冰水可以把热量排掉。可是,它也有缺陷,发烧是因为人的免疫系统被调动起来了,在病毒细菌还没有被烧死的情况下,就把温度给降下去,是会还有问题的。所以,因为思维方式不一样,逻辑不一样,是说不到一块的,各说各有理。其实是各有利弊。就好像吃药一样,由于中医虚实难判,笼统玄乎,长期吃中药,就会出现肾毒性问题。西医倒是针对性强,有的放矢,但是很难克服耐药性,长期吃西药,肯定会有抗药性。因此,现在上面讲,要有科学精神。但是,好多人不明白,科学精神不等于科学知识、科学技术。知识和技术都有具体的东西,而科学精神不是讲具体的东西,而是讲精神问题。科学精神最重要的是质疑。你要敢于质疑,敢于质疑任何知识、任何技术,甚至质疑任何人。没有质疑,就不可能有科学精神。
边喝茶,边聊天,聊到这儿,我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大的。武老师却微微笑了。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因为从那一刹间,我才知道如何去读书了,如何去面对世界上的所有问题和所有人了。这时,我也才些微知道,应该如何去写作了。
1990年我被调到孝义县委宣传部工作后,和武老师的接触就有些少了。后来听说,1995年6月,他退休后定居太原,就再也没有见过武老师了。偶尔也从兑镇中学的学长们那里知道,他定居太原后,常年练太极拳,还在老年大学公益教老年朋友学美术、音乐。闲暇时,义务教小朋友画画儿,还经常和老伴一同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生活得挺消停自如的。后来,又听说,2007年,武老师因病而离开了人世。
我是因为近日读雅克·德里达的书,忽然就想起了武朝晨老师,想起了我在他办公室第一次喝绿茶的情景。德里达被誉为是“我们时代智性生活的重要人物之一”,是公认的20世纪后期最重要的法国哲学家之一。他的著作的确不好懂,语言的多意性和不确定性太强了,犹如他创造的那些词“延异”、“未决”、“可复现性”等一样。但是,我在读到他的这段话时,“倘若他者迎来了自己的死亡,或者我们通过他者见证了死亡,那么,这位挚友便不复存在了,但是他却活在我们内部,活在我们中间。他不再处于自己体内,也不再通过自己存在,更不会是他自己了;他再也不在了,什么也没有了。他仅仅活在我们内部。可是,我们再也不是我们自己了,我们也不会处在我们之间,或者与我们自己相同一。一份'自我’(self)永远都不在它自身内部或者与自身相同一。这种幽灵式的反射永远都不会自我关闭;它也不会在哀悼的这种可能性之前出现。”(转引自至《我们如何读德里达》,[美]佩内洛普·多伊彻著,夏开伟译,北京联合出版社2021年10月版,第121,122页)我就是读这一段话时,忽然想起了武朝晨老师的,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一个绿茶时光。就是在想起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一下子就读慬了德里达的这一段话。
绿茶时光,那一个美好的绿茶时光,难忘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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