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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德晶:掉包计中诸人物形象的丰富和发展(《红楼梦》“掉包计”始末及其艺术探析之七)

 古代小说网 2022-10-03 发表于江苏

前面我们提到,掉包计是红楼梦中最大的故事,它绵延在长达十五回的篇幅之中,在前八十回中,大约只有抄检大观园才能和它相比。与抄检大观园的风口浪尖一样,其中许多重要的人物性格由此得到了很好的刻画,其人物性格也因此得到了丰富和发展。

连环画《凤姐设奇谋》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除贾母外的另外几个重要的人物的刻画问题。正如本文标题所提示的,我们并不全面论述其中各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仅就其在“掉包计”中所呈现出来的性格上的新表现、新元素着笔。

当然,人物的这些新表现或新元素并非脱离了人物的基本性格定性,也并不违背人物刻画的“统一性”原则,它们是人物在新的条件际遇下合乎逻辑、合乎情理的表现,是其基本性格特征的丰富和发展。我们采用的方法,就是把各个人物一个一个罗列起来进行分析。

一、黛玉

在前八十回中,黛玉的痴情、聪慧、多愁善感、小性儿、少女的矜持等性格特征都得到了很好的表现,此略而不论。黛玉在掉包计中其性格的新元素、新表现主要就是为自己的爱情、也是为自己的命运的奋力抗争。

当然,正如一些悲剧理论所告诉我们的,悲剧的重要特性之一就是,悲剧主人公愈奋力地与命运和敌对势力抗争,最后那难以避免的悲剧结局就愈给人以震撼,也愈引起悲悯的效果。黛玉在掉包计中的抗争和其最后悲惨的结局是很符合这一悲剧理论的。

在前八十回中,黛玉对宝玉的爱是得到了很充分的表现的,但其表现形式却是默默的、缱绻的,有时还带有少女的几分羞涩和矜持。

这一方面是因为在前80回中,宝、黛二人的年龄尚小,其爱情还处于两小无猜的阶段;此外,虽然黛玉经常吃宝钗、湘云的醋,使小性儿,言辞锋利,但是她和宝玉的爱情并没有面临真正的挑战,因此也谈不上真正的抗争。

但是到了下半部(即后四十回)的掉包计故事开始的时候,一方面,宝玉、黛玉的爱情由于年龄的增长,也开始处于成熟的阶段了,另一方面,贾府也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宝玉择媳寻亲了。在这一山雨欲来的大变故中,黛玉也一反小时候的那种柔弱、羞涩、矜持,开始表现出了在前八十回中没有的成熟和抗争。

当然,此时的这种抗争一方面当然是时势使然,是年龄使然,但是与前八十回的性格也有着必然的联系,并不是凭空而来,无源之水。如果说在前八十回中黛玉对爱情的守护形式就是吃醋使小性,那么在下半部的掉包计中,主要形式就是更加主动的抗争。

黛玉在掉包计中的抗争,首先表现在第九十一回“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中的“参禅”。此回中的所谓参禅,实际上是黛玉在贾府的诡异的气氛中,所主动发起的一次爱情的盟誓。黛玉或许认为,在不确定的命运中,在诡异不安的气氛中,只要宝玉能真正爱她,就是他们婚姻爱情的最强大也是最终的保证。

所以,在这段参禅盟誓的结尾,在宝玉听见老鸦呱呱的叫了几声时说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音中’。”(由于我们在前面的相关部分已经引证过这一部分内容,因此不再重复引用,只概略提及。

电视剧《红楼梦》中林黛玉婚装照

在下面的论述中,我们也将采用这种方式)。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与前八十回中并不完全相同的黛玉,她不再是以前一味的羞涩,矜持,而是主动起而维护他们的爱情。这是时势以及年龄增长所带来的黛玉的一种新的性格元素。

黛玉的这种主动性、这种抗争,实际上伴随着整个掉包计的始终。在第91回之前,有第89回的“人亡物在公子填词,蛇影杯公颦卿绝粒”。黛玉的绝粒,实际上也是一种以自身生命为代价的一种绝望的抗争。

又如在第94回,黛玉对于海棠反季开花的一番说辞,也是这种主动性的一种表现,与前八十回中黛玉的羞涩矜持含蓄也形成了一种对照。

后来在第96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泄机关颦儿迷本性”中,当黛玉听了傻大姐的话,尽管一时五内俱焚,但是这一不幸消息也同时激起了她的义愤,她的血性中所藏的某种刚性气质也被激发出来,她的那句“我问问宝玉去”,以及她那种不顾一切闯入宝玉住处的行为,也都是黛玉抗争的表现。

在第97回,当黛玉弥留之际,贾母来看她时,黛玉最后对贾母说的话是:“老太太,你白疼我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不管贾母以前怎样疼爱她,如果他和宝玉的爱不能得到贾母的肯定,那么,您对我的一切疼爱都没有意义。这句话一方面是她对自己不幸命运的总结,也是黛玉对贾母拆散他和宝玉的一种抗议和怨悱。

此外,第97回中黛玉在垂死之中的“焚稿断痴情”,也是她在生命的最后发出的对摧残她们爱情的行为的决绝抗议之声。从以上一些简单的列举中我们可以看出,后半部中的黛玉,已不仅仅是一个如前八十回中一样只会哭哭啼啼的“林妹妹”,她同时也是一个具有一定刚烈性质的人物形象。

越剧《黛玉焚稿》剧照

从悲剧的完成的角度而言,这种具有刚烈性质的奋起抗争的林黛玉,其所深陷的无可阻挡的悲剧结局,才更加给人以灵魂的震撼。从人物形象的刻画来说,一个痴情真纯的、聪慧的、使小性的、同时亦具有一定刚烈性质具有一定抗争特质的林黛玉,才是一个更加完整的立体的林黛玉。

关于黛玉在掉包计中性格的丰富和新的特质问题,还有一点也需要我们留意或探讨。这个问题就是,黛玉的病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成为了宝、黛爱情的阻碍。在贾母的好几次的表述中,都把黛玉的多病体弱“不享寿”,身子“不结实”当作弃黛取钗的一个因素。

这在贾母一方,或许也不是借口托词,在前八十回中,关于黛玉体弱多病的描写的确非常之多。但是,在整个掉包计的处理中,我们不敢说曹雪芹已经把林黛玉处理成一个身体康健的形象,但至少已经淡化了黛玉的体弱多病的特质。在好几处描写中,我们似乎能够感受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发育,黛玉似乎并不那么弱不禁风,如果能够得到爱情的滋养,黛玉也是能够和别人一样,享有幸福的爱情婚姻的。

譬如在第85回黛玉的生日宴会中,作者对黛玉的描写,就是一个美丽的成熟的少女形象:

一会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

另在第89回,就在黛玉因为误信传言“绝粒”之前,当宝玉去看望黛玉时,小说在此也有一段特意的对黛玉的外貌描写: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扁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锦裙。真比如: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从这些描写中,可以看出,在掉包计阶段,已经长大的黛玉也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尤其在第二段外貌描写中,作者笔下的黛玉的穿着打扮,就是一个成熟的美少女的样貌。作者在此甚至特地运用了两句诗“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来暗示赞美了黛玉的少女的美丽。

薛敏绘林黛玉

此外,上面描写中的“随常云髻”、“杨妃色绣花锦裙”也在向读者暗示这一点:这就是,黛玉已经长大了,更加出落了。对比前八十回中对黛玉的一些描写,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在此已经明显回避淡化了黛玉的弱不禁风的状态,而更加突出强调了长大发育了的黛玉的美丽。

笔者分析,作者此时对于黛玉身体状态的这种处理,应该是一方面基于现实的真实情形,这个现实的真实情形就是,小时候病秧子般的黛玉,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也已经发育起来变好了,而变得更美丽了。

这在现实生活中也常常是一种真实的情形(多病的体质,在进入发育期后,身体会变得好起来)。当然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中间包含着作者的某种叙述策略,即:如果过于强化黛玉身体的病弱,对于掉包计主题的表现将是不利的。

此外,我们还注意到,在小说中作者还给我们提供了或者说暗示了这样一种逻辑,这个逻辑就是,尽管黛玉体弱多病,但是并没有病弱到不能谈婚论嫁;一个少女如果能够得到爱情的滋养,就能够改变身体的病弱状况。

《宝玉和黛玉》年画

这个逻辑,作者是通过第87回黛玉的一段心理活动所表现的:

(黛玉)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玩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

黛玉的这段悲叹自身的病的心理活动,基本上与前八十回中类似的心理描写一模一样,例如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那著名的一段心理活动: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的知己,既你我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呢?既有“金玉”之论,也该你我有之,又何必来一宝钗呢?所悲者:母亲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我虽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泪又下来。

任率英绘《宝黛悟情》

这两段,都是多愁善感的黛玉关于他们的爱情的心理描写,其中也关涉到她的病,它们也都低沉、伤感,回肠百折,令人哀伤。

但是这中间也包含着一点不同,这个不同就是在掉包计中,已经长大了的黛玉的心中,已经明确地抱着对爱情的希望,而且这种希望中的爱情的滋养,是有望“医治”好她的身体的病的。这就是曹雪芹在掉包计中,所暗暗告诉我们的关于黛玉的病的逻辑:黛玉可以享有爱情,爱情的享有能够更加滋养她的身体,毁灭了她的,不是病,而是以贾母为代表的旧礼教。

二、宝玉

在掉包计中,宝玉也和黛玉一样处于漩涡的中心,他也和黛玉一样骚动不安,他也奔走抗争,但是,或由于传奇剧情的需要,宝玉在掉包计的剧情中,大半都让他处于一种昏愦犯傻的状态。尽管“失玉”昏愦变傻和掉包一样,历来十分为人诟病(许多人往往只看表面的),但是,宝玉在掉包计中所表现出来的新的性格元素,他在后四十回中的性格的丰富和发展,在极大的程度上却恰恰是在宝玉的昏愦中在傻气中表现出来的。

年画《宝玉成亲》

这一新的表现主要就是宝玉在昏愦中那些表现了他的至爱深情又别有趣味 “疯言疯语”。

我们知道,在前八十回中,宝玉对黛玉说了许多动人的情话、疯话和呆话,例如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宝玉对黛玉说的情话,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中的情话,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中的情话,但是,这些情话都不如宝玉在掉包计中说的几段疯话那么动人。

第一段这样的情话出现在第97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中,其时,凤姐去试探宝玉,看看宝玉对黛玉的感情到底如何: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屋里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就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就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癫癫的,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顾炳鑫绘宝玉黛玉

第二段最动人的情话出现在第98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中,其时黛玉已经死去,但是众人都还瞒着宝玉,只说她病了:

……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妹妹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她去。”说着要起来。哪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岂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把我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又急,又笑,又痛。

宝玉的这些话之所以动人,主要就在于它通过“疯话”的形式,吐露了内心最真最深的情感,而这些话在他在清醒的状态下所没法表现出来的,而“疯”却正给了他这种表现的契机和可能。

譬如,在第一段话中,一个清醒的人是不可能说出“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 这样的“疯话”的,因为这不符合现实逻辑。但是,这些“疯话”在本质上却又是更真实更深刻的。

电视剧《红楼梦》中宝玉成亲剧照

俗世清醒的人之所以不说或不敢说,是因为有一套有形无形的社会规范、语言规范在那里约束着他,使他不敢说或说不出口罢了。诗歌,尤其是所谓情诗,就正是在这些现实规范之外得到了表现的天地。譬如民歌“和泥歌”:

我和泥来
揑一个我
揑一个你
又打碎了我
又打碎了你
又和着眼泪
再揑一个你
再揑一个我
哥哥中间有妹妹
妹妹中间有哥哥

 这样的情诗,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疯话”,在清醒的状态或在散文的形式中,这样的“疯话”是断难说出口来的。所以莎士比亚说:“疯子,情人和诗人,都是空想的产儿”,“诗人隐居在疯子的隔壁,疯子却闯进了诗人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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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上面的那些“疯话”,不正是与“和泥歌”中所表现的内容情感一样的吗?小说中如果不是宝玉处于“疯癫”的状态,我们也就断难听到这样动人的“情话”了。

宝玉的第二段“疯话”或许更加动人,即使在诗歌中,我们也难得见到如此打动人心的爱情表白,李清照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和它比起来,也显得不那么深沉沉重。它真正表现出了汤显祖在《牡丹亭  序》中所说的那种同生共死、穿越生死的爱情。

可以说,宝玉在掉包计中的这些动人的情话,这些“疯话”,对于自前80回中一直不绝如缕加以表现的宝黛爱情,在最后起到了“曲终收钹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的效果,使宝黛之间的爱情得到了更加强化的表现,对他们的爱情悲剧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烘托作用。

由此,我们甚至还可以推论,曹公之所以采用了非现实性的“失玉昏愦”的情节,一方面当然是为了传奇情节的构成和需要,另一方面,让宝玉在“疯癫”中,表现出那种至诚动人的爱情,或许也是其动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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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掉包计”中,宝玉的“疯话”主要是这两处,此外还有一些零星处也值得玩味。例如在第96回中,当一时神迷的黛玉到宝玉的住处去问宝玉:“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两个都处于神昏状态的人的对话也堪称惊心动魄。

又如第97回,宝玉在痴呆中听到袭人说办林妹妹嫁妆的事,“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也表现了宝玉在疯癫中听到娶林妹妹时的喜悦心情。同样在第97回,宝玉在疯癫中的一段心理活动,也很好地表现了宝玉的这种喜悦:

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

总的说来,虽然宝玉失玉疯癫的情节框架在相当的程度上是为了那个大传奇的完成,或带有某种工具性质,但是,在具体的人物刻画中,在具体生活场景的展现中,在各种细节处理上,其实都相当真实精细而且精彩;而对宝玉的人物刻画,尤其是对宝玉的“疯话”“傻话”的描写,无疑是其中最精彩的一部分,如果对比这些“疯话”、“傻话”和前八十回的一些“呆话”情话,我们会发现,后面的甚至更加精彩动人,所以,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非现实性的框架的设置而见不到它的精彩之处,甚而全盘加以否定。

最后,我们想来谈一谈宝玉在掉包计中的“疯话”、“傻话”与宝玉性格的统一性问题。宝玉在失玉后的这些“疯话”“傻话”一方面当然是宝玉在新的条件下的新的表现,新的性格元素,但是这些新的表现新的元素却仍然是从前八十回中“这一个”宝玉中走过来的,并非是与前面那一个宝玉相矛盾相脱节的东西。

《〈红楼梦〉后四十回真伪辨析》,谭德晶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0年1月版。

一方面,宝玉在“疯话”中所表现的至情,是与他在前八十回中说的许多情话在性质上是一致的(此不烦列举),第二,宝玉在前八十回中本来就有许多表面荒唐可笑而实际至诚至性的“呆话”,譬如初见林妹妹就说“这个妹妹我以前见过的”,说林妹妹死了“我就去做和尚去”,在第19回在和袭人赌咒发誓时,也说过和后面的这些“疯话”的十分神似的“呆话”,譬如下面一段:

……只求你们看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儿,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凭你们爱哪里去哪里去就完了。”

这类“呆话”和“疯话”一样,都具有表面呆傻而实际至诚至性的特点,是只有“这一个”宝玉才能说出来的。这种性格的前后一致性和统一性,包括说话口吻的神似,都是任何别人所不能代替完成的。

 2022.9.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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