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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武 1 在夜晚，旷野，万物突然都活了。 我的每一棵毛发都活了，感触所有的物。声音，风，风中的雨意，低低的云朵的微光，马上就沉没的月亮。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刺猬，它身上的尖刺，它潮湿的鼻头。蛛网的拂动，树叶的拂动，低鸣的夜鸟飞过时气流的拂动。泥土上升的腥气的拂动，虫子在草窠里的微动，它细细的腿抓住的草叶的颤动。但是我听着一首死去很久的歌，循环了很久，停止了，它仍然在心里循环，一颤一颤。 2 一只麻雀，从三四米处迎面而来。它的飞行轨迹，像从地面拉起一根松松垮垮的直线。它径直向我扑来。我这里的麻雀都不怎么怕我。我原以为，这个小家伙是恶作剧逗我玩，要贴着我头顶一跃而过，把我骑在下面。 但是它玩砸了。它离我约一尺远的时候我心想坏了，已躲闪不及。它迎头撞在我脸上，砰的一声。 我的眼镜歪了，它直接扑落在我脚下，扑腾翅膀跳了几下，慌慌地歪歪扭扭地飞走了。 我还没有遇到过这样马虎的麻雀。后来想起，它很小，应该是刚学飞的小雀。取下眼镜擦镜片，上面粘着一根轻薄的细羽。 3 白天我遇到一群燕子。哦，是一群又一群，干旱的、不足小腿高的玉米，营养不良像饥饿地区的孩子，热气蒸腾的正午，路两边全是这样的玉米，有时是裸露着赤红土层的崖壁。一群又一群燕子围着细长土路上行走的车，上下前后飞舞，我在车天窗可以看到它们的腹部，很低很低。我觉得伸出手去，它们有可能站满我的胳膊。我几乎能感觉到纤细的爪子扣在皮肤上的紧张和疼痛。我不知道它们追着车子，是要做什么。我心里是希望它们环绕着前行。 我们这里燕子不是鸟，麻雀不是鸟，野鸡不是鸟，猫头鹰不是鸟，鹞子也不是，乌鸦喜鹊这些都不是鸟。从我有为人的记忆开始，鸟这个词好像专指我们不认识的飞行动物。我幼年最重要的理想之一，是做一下鸟，哪怕一天也可以，哪怕白天不能飞，晚上飞一小会儿，就一个晚上。 诗人江河写： “她用委婉的叫声把时辰弄弯 鸟儿徒劳无益地梦见了她” 车停下来的时候，庙门不开。我来看望一位古人。扣门很久，没有人。村人说，看门人下地去了。也可能我来时就路过他。看他在地里弯着的腰身，或者他抬头时也望到我的车子离开。 一群燕子也停下来，站在我头顶的电线上，大约七八只。我只能以仰望之姿与它们目谈。它们很安静，不惧，不鸣叫，不躲闪。有两只向下望，剪刀尾巴翘了几下，动作很慢，像猫伸懒腰。在庚子年的夏天的正午，我记录了与它们的邂逅，美好，真实，热腾腾。 4 一个小孩子，用尿绕自己撒了个圈，骑上小自行车快快地跑了。另一个拿着玩具枪追。 夏日黄昏，属于孩子们。夏日黄昏，像是所有人有过的神迹。这样的自由和快乐，以后，一生，就少有了。 5 希望写出诸物的神性，诸物的灵。神性自在，你的笔如何契合它。它赋汉字以意义和不可思议。汉字不是散乱的肢体，随意摆布而了无生气，不是偶人。它意气风发，山峦奔腾。或柔肠百转，像鸣叫了整个春天你却看不到的鸟儿们。 世界动荡，弦歌不辍。不是岁月静好，是闻道有欣。是让时日具备意义，是内心镇静，有庄严，乃见诸物的庄严法象，有的颓败，坍塌，渐渐隐没于荒凉之中，书写仅来得及抓住它们归于消亡的瞬间。 6 在河北寺庙拍到一种燕。不似寻常家燕，更迅疾，集群，空中的轮廓锋利如刀。它们飞起来像战斗机群，是投放地狱导弹的那种无人机。它像是苏莱曼尼的定制版。 古籍中的胡燕，不知是不是指它。 7 一个女人，当街坐在路口，脱光上衣，好像是换衣服。我看到背心领从头发里钻出到取下的整个过程。她泰然自若，目不旁视，仿佛在自己家卫生间或者卧室。 路过后回头，她已穿好衣服，在整理上衣下摆，仍是自如的样子。 有病？乞讨？有难处？ 我想着返回去，站住。她坐着仰头看我。她面目不难看，甚至有点清秀。三十多四十岁的样子。我问：“你在这干吗？” 她问：“你干吗？”声音细声细气，不像是病人，很正常的答话。 我说：“你需要帮助吗，要钱吗？” 她说：“要。” 我说：“你怎么也没个牌子？人们不知道你要干吗啊。” 她说：“我没有微信，就是现金……” 我没有零钱。身上找半天，有个五块。递过去，说：“你去买点吃的吧。” 她说：“这么点钱？你要饿死我啊。” 我有点懵，反应不过来。旁边过来行人，一个中年男子，说，算了，她还嫌少？不用理她了。 走开好一阵，我还是没整明白这个事。她赤着脚，鞋在一边。她有一个包，是小学生那种书包，粉色，她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从书包里取什么还是装什么。 8 大门口狗窝上的花又开了。 此花种植第一年不开。第二年稀稀拉拉。三年四年，于是花开不断。可见自由之艰难。熬不过去的，苗就挂掉。 春季花量大，开到初冬。雪落上去，蓓蕾就打不开了，小拳头一般举向天空，向寒风擂一个冬天，昼夜呜呜作响。五月，群芳怒而归，带来整个天地的生气和灵气。 此花谢时，整朵飞离枝头，决然如易水壮士，洋洋洒洒，一瓣不剩。有时是五朵，十朵，五十朵，风起，如约奔向虚空！ 鲜花枝头一朵，可杀千般郁闷。一花可见云朵，雷车，月光，鸟鸣，可见流水，可见昼夜忽闪，一花见神灵。 9 有一些人，已经不在人间，还在微信中。今天狠心清了。我还有一个已停的微信，也有一些，十来个，但那个停掉的只能看不能发不能评论，也不能加人或减人。怔怔看一阵，有点迷瞪。 我们活过吗？活了些什么？ 有著作等身的朋友，一边离开，一边名字就销声匿迹了。 我们写了什么，能留下什么？ 如果说价值，真是不能够直面来思考。以后说起，也只是说，是个读书人吧。能得到是读书人的评价，已经算很好很中肯了，至少，说明在思考，在努力开阔视野。在努力想安静下来，保持内心。 看上世纪，有些彪炳的名字因贴了某种符，还在，还不断被提起，但只是僵直的工具，简单得像农民拿起的一把镰，像弯腰捡起的一块石头。作品早没人看了。 想远处似乎痴傻，至少我自己因此感到些许羞愧。人们只说要赢在当下，要抓住现在，此刻。明天都不及考虑。变数那么多，先活着再说吧。 10 苍茫水色中，两只绿头鸭的爱情，一两个月前拍到。现在，它们的宝宝该成堆在芦苇丛中嬉戏了。 两天后，新生的芦苇丛中，果然见到了成群小鸭。它们快活地唧唧叫着，钻来钻去，那般敏捷。 11 一只呆鸟，一动不动差不多一小时。这期间我一直沿一条假装的河或走或立。 疑心是假的。意念一动，它忽然飞起来。 是黑鹳。 12 一种配得上赞美的鸟儿。飞舞起来，像个仙女。 近年家乡，这种鸟多了起来。 太原的，不如家乡的好看。不知是否品种有异。 看见鸟儿，你不能盯着它，要假装漫不经心，看一下不看一下，或者眼睛余光瞥。如果盯着，它害羞，一下不见了。 它可能还有害怕。就好比一个美女好看，你目不转睛地看，她一定心里发毛。 嗯，我年轻时见到好看的人，是那个样子。鸟儿觉得你想抓住似的。 小李诗“青鸟殷勤为探看”，可指此鸟？ 13 接近正午，一群长尾巴的鸟来偷柿子吃。看不到它们的样子，树丛中偶见长尾巴一闪。 我路过，不是有意打扰，或驱赶。一只最先看到我的鸟（我没有看到它），发出嘎的一声叫，飞起来走了。是长尾鹊。 它叫的时候我本能判别，它是示警。像大喊了一声：“有人来了，快跑啊！”这声音里有惊慌，有不满，“讨厌死了这个人打扰我们吃东西”，当然有恐惧，大概还有谩骂的意味。 我索性不走了，站在篱笆外看着里面的树抽烟。不大一棵柿子树，不到两米高，结许多果，正是熟的季节。长尾鹊很知道哪颗好吃。嘴又尖长，它很会吃，樱桃熟的时候它能把一颗颗樱桃转圈吃，果肉吃尽，只剩一个小小的核，顶在细细的果茎尽头。好吃的东西，它们似乎懂得不浪费，仔细吃完。 我觉得树上的果是乐意被它吃的。都是地里生出的呢，鸟和树，它们相互偎依，它们是一回事，几乎有血缘的亲近感。对我则不然。人类经过树，我仿佛能感觉到树上的每一只果子，都紧张地收拢，像人因恐惧而绷紧了肌肉。 我在树边，一只长尾鹊凌空飞来，自西向东。它飞来的方向看不到我。发现有人，它在空中直接掉了个头，向来时的方向飞去不见了。 它的飞行术真是高明。麻雀似乎做不到。麻雀急慌，我见它们飞行时高低忽焉，集群或散开都显得混乱。 14 午夜的树，微光中神秘而昂扬，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样子，自信、坦然、愉悦，还有一点看不透的神秘感。 待叶枯落，披了雪，入夜，我再来拍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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