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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红都瑞金，红七军团再次踏上了新的征途。 6000人的队伍，绵延十余里，全军家当皆携带在身，就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崎岖的山路上逶迤前行。此去皖南，迢迢千里，照既定计划，部队将沿闽浙取道北上，所过之处大部分是白区。队伍沿途还得散发宣传材料，宣传党的抗日主张，而党中央所给的期限仅仅只有一个月，此行之艰辛，由此可以想见。 坐在马上的曾洪易，再不似刚出发时那般趾高气扬。几天的急行军，他已初步领略到了苦头。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哪似他当闽浙赣苏区省委书记时那样舒适、惬意。幸而，在这里他仍是最高统帅，权力欲的满足，多少弥补了一些艰苦环境所造成的遗憾。 然而此刻对寻淮洲、粟裕、刘英来说，却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们比谁都清楚此行的吉凶莫测。且不说曾洪易、乐少华的妄自尊大和党中央于千里之外常常发来的各种脱离实际的命令，单就敌情而言，蒋介石岂能容忍红军在他的心腹地带任意纵横驰骋？对军团前途、命运的忧虑，深深困扰着几位年轻的领导者。他们时不时地陷入沉思：前进，到底意味着什么？ 队伍出发近一个月，走过了长汀、连城、永安县境，攻占了大田县城，进入了闽中地区。在罗炳辉率领的红九军团的掩护和配合下，又攻下了樟湖坂，于7月30日胜利完成了第一步作战计划﹣﹣抢渡闽江。 福建防备比较空虚，国民党的正规军绝大部分已调往赣边'剿共'前线，境内仅留下少量的部队驻防，多是些战斗力很差的土著军阀和反动民团，通常龟缩在县城据点或土围子里，对于红七、红九军团的行动构成不了大的威胁。 因此，在这期间，红七军团的行军和作战都是比较顺利的，所向披靡，士气甚旺。看来，照原定计划取道古田、庆元，北上浙西，进入皖南，当无问题。 可是，就在这时候，中革军委突然改变计划，电令红七军团由谷口东进，占领水口，威胁并相机夺取福州。无奈，部队只好转兵向东。 水口，是福州西北方面的一个重要集镇，国民党福建闽江警备司令部所在地，由警备司令王敬修率部四个营于此扼守。红七军团攻取尤溪口和樟湖坂后，王敬修慌忙丢下水口'警备'，率部乘船顺闽江而下，逃往福州。 8月1日凌晨，红七军团兵不血刃，进占水口。 正在熟睡的水口群众听见外面有响动，起来开门一瞧，无不大吃一惊：街道上、屋檐下，到处躺着服装不一的官兵。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不敢贸然接近，于是又都悄悄地将门关了起来，从门缝朝外观望。 天亮后，寻淮洲下令部队清扫街道，使残破不堪的水口镇面貌一新，如同过年一般。 当天上午，军团部在水口镇召开八一建军节纪念大会。会上正式宣布：本部对外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名义活动，对内仍称红七军团。 红军在闽中地区的突然出现，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极大震惊， 福建省政府乱作一团。 国民党福建警备司令王敬久，慌忙丢下闽东和闽南泉惠防务，将部署在宁德、福安、霞浦和泉州等地的八十七师调回福州，命其主力向水口行动，控制沿江交通要道，以堵击红七军团东下福州，并出动飞机对水口进行轮番轰炸；'围剿'中共苏区的国民党东路军总司令蒋鼎文，也急忙由漳州飞到福州'观察'；蒋介石又调在湖北整训的第四十九师伍诚仁部，由长江水路日夜兼程东进，经海运驰援福建；国民党海军陆战队第一旅也由九江乘'克安'号军舰回闽；至于泉州的罗振东部，延平的卫立煌部，永安的卢兴邦部，更是纷纷出动，企图围追堵截，将红军一网打尽。 中革军委关于'攻打福州'的命令，在红七军团内部引起了很大的混乱。 深夜，时钟已经敲过12点了，水口镇原福建省防暂编第四旅旅长钱玉光家的客厅里，依然吵吵嚷嚷，争论不休。围绕东进还是北上的问题，一场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乐少华同意向福州发起攻击。寻淮洲坚持自己的意见，寸步不让。 粟裕态度鲜明地站在军团长一边，他说：'我认为，攻打福州，分明带有很大的盲目性。福州城内守备力量远远超过我们，我们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这在战略上简直毫无可取之处，何况我们此次北上的目的……' '你懂什么！'乐少华粗鲁地打断粟裕的发言，'攻打福州，是中革军委的决定，难道你敢违抗党中央的命令？' '问题不在于谁的命令，我们需要的是正视现实，对革命负责！'寻淮洲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况且我们的部队也确实缺乏攻坚的思想和物质准备。'一直保持沉默的刘英，这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支队伍我当家！'乐少华蛮横地吼道：'谁反对我，谁就是反对政治委员制度！'他说着，向曾洪易瞟了一眼。 曾洪易站起身来，缓缓地点了点头，装腔作势地开了口：'同志们啊，你们的右倾机会主义思想太严重了，动不动就是福州城城墙高大，工事坚固，敌人有陆、海、空三军，这有什么可怕的呀！你们没有看到人民的力量吗？何况福州城内还有我们的地下党组织进行策应。福州之战，正是向敌人显示我们力量的大好时机嘛！你们这样下去是十分危险的！' '不要同他们多啰嗦了！现在付诸表决。粟裕、刘英不是军委会成员，没有表决权。'乐少华得意地宣布，'二比一，通过。' 寻淮洲再次表明了自己的不同意见。 攻打福州的决定就这样强行通过了。  从水口到福州，约70多公里，沿江的交通干道全部被敌人控制着，要进攻福州城，部队必须从北面大湖方向绕道开进。 8月2日，先遗队从水口出发，直奔福州。 蒋介石的军队当然不是吃素的，红军的一举一动都没有能逃出他们的视线。当天黄昏，国民党出动八架飞机到水口附近，对红军进行侦察轰炸。 先遣队从水口出发之前，部队曾召开攻打福州的动员大会，会上曾洪易情绪激昂，扯开嗓门向全军团官兵宣告：'再过几大，福州城就是我们的了！'战士们在他的煽动下，情绪陡涨，似乎福州之战已胜券在握。 一支军队诚然需要旺盛的士气，然而，这种激情一旦成为一种盲目的乐观，事情就要走向它的反面。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敌机飞过来了，紧接着的便是一阵疯狂的轰炸扫射，红七军团的战士们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几十个战友倒下去了﹣﹣这支部队的防空经验竟是如此缺乏！ 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曾洪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懵了！这个平时气壮如牛，不可一世的太上皇，竟然如此胆小。要他指挥部队疏散隐蔽，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参谋长粟裕果断地将部队带往安全地带。 轰炸很快结束了，清点人数，红七军团伤亡七八十人。尚未出战，就遭到这么大的损失，面对此情此景，寻淮洲、粟裕痛心、内疚、愤怒。曾洪易那种天下无敌般的自信也没了，他开始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敌人的疯狂。从此以后，他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大发牢骚，工作日益消极。而乐少华则日益专横粗暴，一意孤行。 8月7日，先遣队到达福州西北近郊，部队顾不上喘息片刻，当晚即向福州城发起攻击。 福州，城墙高大，工事坚固，城内驻有两个正规步兵团、一个宪兵团、三个炮兵营、一个骑兵连和一个新兵训练总队模范营，还有工兵与海军陆战队，及从黄田、水口一带逃去的保安团，城郊南台建有飞机场。 早在红七军团占领水口之日，国民党第八十七师五八一团就赶到福州，担负福州西北郊阵地防务，与原驻福州的第八十七师五二二团左翼衔接；炮兵训练处下辖的第一、二炮兵营则分布于镇海楼、象山、黄布楼一带，第三炮兵营在汤边附近占领阵地，星夜构筑工事；宪兵第四团担任南台警戒；保安处与公安局等担任城内警戒；新兵训练总队模范营为总预备队，置于东湖附近；福州附近各碉堡均派骑兵连分驻，可谓戒备森严，万无一失。 此刻，城内外守敌早已做好应战准备。他们凭借坚固工事拼命扼守，并以猛烈炮火对红军阵地进行轰击。 寻淮洲机智沉着地指挥战斗，指战员冒着敌方炽烈的炮火，勇猛冲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再冲上去。经过一昼夜的强攻，红七军团攻占了大、小北岭和城北的主要街道。但也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再这样打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寻淮洲提议，立即召开军团军政委员会紧急会议，研究对策。 曾洪易早就吓破了胆，主张立即撤离福州北上，与闽东红军和游击队会合。 乐少华坚决主张继续攻打福州，他高叫：'不攻克福州，誓死不撤！你们谁敢违抗中革军委的命令？' 寻淮洲非常气愤，但为了大局，仍然耐心地陈述自己的意见：'现在，敌人依托坚城与工事，又有飞机和大炮，而我们屯兵于敌人坚城之下，既缺乏攻城器械，又得不到福州地下党组织的策应，对于敌人的实力、兵力部署和工事构造等也一无所知。福州城这么大，如果继续攻打，就等于把我们的英勇战士往无底的深渊里推，将导致整个军团的覆没，这是对全军团指战员的生命极不负责的表现！因此，我认为，无论从我们军团所担负的任务，还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作战原则来看，我们都应该立即撤离福州，转移到安全地带去！' 会上决定，把部队撤至北岭头一带，准备向闽东连江方向转移。 福州守敌通过空中侦察，发现了先遣队的行踪，急令所部五二二团向桃源侧面追击，妄图封锁通往潘渡的道路。 8月10日，先遣队第二师从正面向梧桐山高地进击，第三师从左，第一师从右包抄敌之侧翼。战斗从上午9点半开始，一直打到下午3点。红军一支突击分队冒着枪林弹雨，突破敌人中央阵地，双方展开肉搏。这时，敌机从梧桐山掠过，看到山上的红旗，误以为主峰阵地已失，当即大肆轰炸，突击小分队全体战士与敌人同归于尽。 粟裕令主力适时出击，终于击溃守敌，并追至降虎附近。不料敌增援部队赶到，双方形成对峙。乐少华坚持阵地打法，虽给敌人以大量杀伤，但我方伤亡也急剧增加。 天黑以后，先遣队主力撤出战斗，由刘英等组织机关人员负责护送伤病员，乐少华、粟裕带一个连殿后掩护，经潘渡到达闽东游击区。 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初入福建时，声势浩大，所过之处，敌人不知底细，大多闻风而逃。而福州战后，红七军团的实力完全暴露。8月15日，国民党《福建民报》以'福州严重的一夜，匪分两路进袭福州'的大字标题报道说：'7日夜袭我近郊白鹤亭、新店一带阵地时，匪之实力完全暴露','其主力不过3000之众，枪2000余支，并有轻机枪20多挺，大刀梭标，参什其间，以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先遣队之名义','企图牵制闽西国军之进剿','实现赤匪所谓围魏救赵之战术'。从此，敌人不仅不再害怕红七军团，而且倾全力对其围追堵截，它的前程更加艰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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