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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父亲

原创
2011-08-01  六岭书屋
(我的愽客) 忆 父 亲

    每年一度的清明节到了,这是一个属于亡灵的节日,是人们对长眠于地下、寂寞中的亲人带来慰藉、叙说亲情、倾诉哀思的日子。纷纷飘落的春雨是每一个人心中弥散开来的泪水,满山绽放的红杜鹃寄托了他们浓浓的追思之情。

    每年的春节、清明及父亲的祭日我都去看望他。每次凝望着毫无生气的黑色墓碑,一想到仿佛昨天还在的父亲已然竟成了一帧冷冰冰的照片、他往日的笑声也已消逝在如今的寂寞之中,不由心生悲恸、欲哭无泪。

    在这充盈着哀伤的时刻,我又想起了父亲。

    我的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四年多了,虽然时间的流逝使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渐渐远去,但无法带走我对父亲的怀念。四年多来,我多少次在心里涌现他慈爱的音容、晚年那瘦弱蹒跚的身影,多少次在梦里轮回与他共度的时光。

    父亲出生在湘中一个偏远贫瘠的乡村,家中虽小有田亩,但日常劳作使他从小就养成了勤劳俭朴、坚韧耐苦的作风。四五年他考取湖南大学国文系,竟然一床草席、一个包袱历时六天步行五百余里赴校报到。而且,每年寒、暑假他都回乡教私塾,以减轻家里负担。

    父亲秉性朴实憨厚,以至近乎“迂腐”。五十年代,在一次干部劝返运动中,父亲为带头响应政府号召,竟然在没有告知母亲的情况下,把我们全家人的户口迁出到了他的农村老家。那段时间里,母亲由于不适应农村生活,加上诸多困难,带着一家老小难以为生,只得终日以泪洗面,父亲却“义无反顾”、“狠心”不睬。

    生活俭朴是父亲一生不变的习惯,物质生活从不提要求。衣着朴素,不事修饰,以至于我有朋友戏称他为“大队会计”(意即农村干部)。至于不嗜烟酒、不下馆子等有人能这么做的他做到了不足为怪,而他所做的,甚至到了一般人都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一次,全家十几人去外游玩,因为景点有不算太贵的收费,他居然固执地在外坐等家人;还有一次,他与母亲去一免费公园,到了门口,一看因办大型展览须收费几块钱后,竟毅然决然拉着母亲打道回府了。他就是这样,一生只有付出,却没有过原本应有的享受。

    父亲磊落正直,廉洁奉公。他的信条是这一生“平安即福”、“认真办事、老实做人”。他在工作上不计得失、尅职尽责,堪称“工作狂”。五、六十年代,职位多次变动,而他的作风依旧,因此,事业上还算得手称心,几无烦事。

    六八年,父亲遭遇了一段“厄运”。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对父亲、对我们全家来说,如一场浩劫从天而降,“文化大革命”来我家“革”“文化”的命了。是夜十时许,随着一股寒风袭来,只见一群左袖上箍着一块红布像农民模样的人冲进我家,领头的指着我母亲高声嚷道:你男人是走资派,已被我们专政,今晚抄你们家。”我们在家的老小五人(外婆及弟弟们),心情就像这夜色一样漆黑、寒冷,蜷缩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走了八十多斤粮票(哥哥、姐姐在学校省下的)、十几枚子弹壳(我捡来的)、一小本我最喜欢的邮票等“罪证”。原来,在当天下午,父亲学校所在的农场对他们采取了“革命行动”,关押了学校部分领导与教师。第二天,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早晨,我提着父亲的一身薄棉衣和一小包糕点与大弟弟去市郊外的农场,(我补充一下当时去的情况,我俩为了省路、省时、省钱两人六分钱摆渡过河费,大胆冒然地走上了严禁行人通行的铁路大桥,与守桥大叔原铁路职工,不是现在的武警战士守桥)说明了情况、讲尽了好话.最后还是取得了大叔的同情,在他的护送下我俩顺利的通过了长沙北去的浏阳河。当时的心情无比喜悦,因为我们马上就可就见到父亲了)。几经打听,找到父亲。那是一个大礼堂,昏暗的主席台里边大半个圈靠墙蠕动着或坐或卧的二、三十个人影,从“人影”中传来的一句我小名的轻声呼唤,把我们兄弟引到了父亲跟前。几天不见的父亲,几乎变了一个人,苍老疲惫,脸上写满了憔悴,眼中却放出坚毅的光。我跪在父亲面前,递过去带给他的东西,只觉得鼻子发酸。他把糕点分给身边的人,一只手抓着弟弟的手,另一只手抚着我的肩,直问外婆和母亲都好吗,在询问前一天晚上家里发生的事情后对我说:“你告诉妈妈,不要悲观,很快会过去的,要相信群众相信党。”这时,我很想哭。

    父亲是一个很豁达的人。几天后,父亲虽走出了“大礼堂”,但仍“隔离审查”了几个月。再往后,被解除“管制”,一直做行政工作的父亲走上他久违的语文课讲台。至于彻底昭雪、“官”复原职则是七六年的事了。对这些遭遇,其实父亲很坦然,从不往心里去,总是调侃地说:我比那些真把 “命”给“革”掉了的人运气好多了。”从他退休后一直把那块“从事教育工作四十年”的牌匾挂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经常擦拭并且在家人甚至来客面前屡屡提示的高兴劲看得出,能够从事他钟爱的教育事业,他就心满意足了。

    父亲性格沉稳,不算爽朗,却很开朗,平时不苟言笑,但每当儿女回家说笑取乐时, 他那种乐啊,就像小孩一样,无拘无束,笑弯了腰、笑出了泪。

    父亲办事谨慎,对儿女要求很严,但严厉中充满了关爱。我家兄弟姐妹五个就我当过知青,我自然就成了父亲心里那份特别的牵挂。我下乡那天,父亲尚未解除“管制”,请了假回家送我,看到我的行囊中有一把旧小提琴,他不由分说拿了出来,认真地对我说:“这种“洋玩意”带下去,贫下中农对你会有不好的印象”。(后来,父亲将这把小提琴送给了邻居小孩,下乡后,我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三年后的一天,乡邮员给我送来父亲寄的一个木箱,打开一看,是一把崭新的小提琴。原来,父亲从我的信中知道知青宣传队和我任教的学校文艺演出需要它,竟然花了近半个月的工资买下这把琴,还专门请木工师傅做了一个木箱给我寄来。从先前不让带到后来主动给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法中,我体会到的是同一种的关爱。

    七四年的一件事,让我更感受到了那份深沉的父爱。那年暑假,由于思儿心切,父亲竟历时三天,行程八百余里,到我下乡的地方来看我。从长沙动身那天,他坐上一辆货车到了湘北的C县,谁知,大方向没错,但相距甚远。他下车后(用他后来的话说)“只见四周群山连绵,心里一片茫然”。打听后,只得返回到一个叫漆河的小镇,而眼前的九十多里公路(因故不通车)加六十多里山路只能步行。我可怜的父亲啊,硬是头顶炎炎赤日、脚踩滚烫的沙石一步一步踉跄在这漫漫长路上。累了,在树荫下歇会儿,饿了,就着路边人家的凉水咽下两个馒头,整整两天,经受的是怎样的艰辛磨难啊。然而,更使我感动和不可思议的是,父亲竟然是忍着伤痛(不久前骑单车摔成的股骨骨折)完成这艰难的跋涉。人说,父亲是高山,给人力量;父亲是大树,给人荫庇,而我的父亲不仅仅如此,他更用心中的爱创造出了一个父爱的奇迹。

    父亲就是这样将他那伟大的父爱,以一个个平凡的举动悄无声息地汨汨浸润儿女们成长的日子。

    父亲一生都在以他生活俭朴、为人磊落、办事认真、善待他人、为政清廉的品格影响着我们,甚至在拟立遗言这最后的机会也不忘训诲后人。一则短短的遗言,无处不彰显他的温厚朴实与时时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含泪叩录,伏恕不孝:

    一、如果我先去了,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使她能安度晚年,健康长寿;

    二、你们兄弟姐妹要和睦相处,经常往来,谁家有困难,各家应尽力相助,使大家好;

    三、我家往后,应以“爱国守法、勤奋节约”八个字作为家训,希你们努力做到并代代相传;

    四、我的丧事,从简为宜,不收礼金、礼物。我的老同学、深有感情的同事以及家乡亲友,一概不要通知。

    五、我和母亲一定火化合葬。葬址选择原则:1、安葬和探望方便。2、地势较平坦、干燥。3、价格比较便宜。

    父亲的遗言堪为我们兄弟姐妹应矢志不渝、世代承传的弥足珍贵的绝版家训。

    父亲已经走了,逝去的生命我无力挽留;父亲没有走,他留下的平凡而又高尚的精神风范和人格魅力已在我心里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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