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波浪清 / 历代诗话*趣话... / 《人间词话》评析——转(5)

0 0

   

《人间词话》评析——转(5)

2012-09-13  振波浪清

《人间词话》评析——转(5)

《人间词话》是一部文学评论,自出版后就可谓读书人的必读书,极受学术界重视。它集中体现了王国维的文学、美学思想,是中国古典文艺美学历史上里程碑式的重要作品。作者王国维更是被誉为“中国近三百年来学术界的结束人,最近八十年来学术的开创者”。

 

41

卷上 手定稿 写情、写景之不隔

【原文】
“生年不满百,常怀干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①,“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②,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③,“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④,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注释】
①“生年”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②“服食”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③“采菊”四句:出自东晋诗人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④“天似”五句:出于北朝诗人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译文】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像这样,才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像这样,才为不隔。
 
【评析】
此则是对“隔与不隔”说的补充。因为此前言及隔与不隔,侧重在写景或咏物方面,此则将重点转移到写情方面。王国维一般是先具体分析作品,表达出一种理论倾向,然后总结理论,然后再补充、调整理论。其隔与不隔说的形成、补充和完善堪称这一撰述方式的典范。
不妨先从此则后段说起。关于写景的不隔,王国维此前已有数度分析。这里不避重复,再举二例,一方面,当然是出于强化写景在隔与不隔说中的主导意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与写情形成对应的格局。故关于“采菊”四句和“天似”五句何以被称为不隔,这里不拟再作分析。
《古诗十九首》被称为是东汉末期文人五言诗的代表之作,比较典型地体现了在动荡之世文人或对于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感慨,或对于功名的强烈渴望,而且在表达这种感慨和愿望时,往往直言不讳,肆口而发,形成了一种自然、直率、畅达的文风。刘熙载《游艺约言》曾以“亲切高妙”赞誉《古诗十九首》的整体风格。王国维此则所举的“生年”四句、“服食”四句,都表达了因为生命容易稍纵即逝而产生的及时享受和游乐的心理。与中国古代诗歌的比兴传统不同,《古诗十九首》所呈现的是一种未加任何掩饰、包装的感情,也因此而显得格外真实。所以王国维“不隔”理论不仅包含真景物,也包括真感情。明乎此,“不隔”之说与境界说的关系也就昭然可见了。
 
【参阅作品】
浣溪沙
[宋]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①。
 
【注释】
①香径:花间小路。
 
【鉴赏提示】
词写送春时的伤感,寄托怀人深情,意致缠绵,语调谐婉,令人产生丰富的联想。试析此词是“隔”还是“不隔”。
 

42.

卷上 手定稿 姜夔词有格调而无意境

【原文】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译文】
古今词人在格调上没有一个比姜夔高,可惜他不在意境上下工夫,所以使人觉得没有言外的余味、弦外的余响,终于不能进入第一流作者的行列。
 
【评析】
姜夔和周邦彦始终是王国维深感矛盾的两个人物。但周邦彦纵有创意的欠缺、用典的弊端,王国维仍是将其列入第一流词人之列的,而姜夔则被排除在第一流词人之外。因此在对周邦彦和姜夔两人的取舍上,周邦彦要略微领先的。
姜夔何以被冷落如此?这从大的方面来说,姜夔生当南宋后期,宋末词人的群体弊端,姜夔也不免有染。从姜夔本人而言,因为过于追求如野云孤飞、来去无端的清空之境,所以其词往往意旨飘忽,让人不易捉摸。再加上好用典故,使词意的隐晦就更为突出。而在写景状物上,也鲜有北宋词的那种生动真切之貌,往往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这一些都导致了姜夔词在表达主题方面的不足。意旨已经难明,就更难追寻什么言外之味、弦外之响了。
王国维归纳姜夔词不足的形成原因是不在意境上用力。此处的“意境”在内涵上与“境界”说是相似的。而境界说讲究的是真景物的如在目前、真感情的在在可感以及语言上的自然畅达。对照这三点基本要求,姜夔走的几乎完全是另外的路子。其不入王国维法眼,原因在此。但王国维对于姜夔本人是并不否认的,将其列为格调最高之人,这与姜夔清客的身份、傲然的性格都有一定关系。只是王国维认为姜夔这种为人的高格调没有融入其词中,从而形成词的高格调,这都是偏离了对意境的追求,而将技艺放在首位所造成的。王国维对姜夔的这一评价放在其理论体系中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对姜夔词的隔膜主要还是由于其审美的偏执所造成的。
 

43.

卷上 手定稿 南宋词人仅辛弃疾堪与北宋人颉颃

【原文】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①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②者,唯一幼安③耳。近人祖南宋而祧④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⑤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注释】
①剑南:即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省绍兴)人。著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存诗九千三百多首。另有《渭南文集》五十卷,内含词二卷,系陆游于淳熙十六年自行编定,后别出单行,名《渭南词》,一名《放翁词》,共一百三十余首。故世人以“剑南”或“放翁”称之。
②颉颃:泛指不相上下,相抗衡。
③幼安:即辛弃疾,初字坦夫,后改幼安,号稼轩居士,济南历城(今属山东省)人。抗金英雄,南宋著名词人。著有《辛稼轩诗文钞存》(今人邓广铭辑)、《稼轩词》等,存词六百二十余首。
④祧:这里意为疏远、忽视的意思。
⑤“横素波”、“干青云”二句:出自南朝萧统《陶渊明集序》:“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实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译文】
南宋词人,姜夔有格调而没有深情,陆游有气势而缺少风韵,其中可以与北宋词人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个辛弃疾。近时人们模拟南宋人而疏远北宋人,是因为南宋的词容易学,北宋的词不容易学。学南宋词人的,不是模拟姜夔,就是模拟吴文英,是因为姜夔、吴文英容易学,辛弃疾不容易学。学辛弃疾的人,都模拟他的粗犷、滑稽,是因为他的粗犷、滑稽容易学,好的地方不容易学。辛弃疾的好处,在于有性情,有境界。就拿气象来说,也有“横渡白浪,高上青云”的气概,岂是后世局促小生所可以比拟的呢?
 
【评析】
此则看似针对学词路径是宗北宋与宗南宋的问题,其实是对近人词风的一次集中批评。所以“近人”二字才是这一则的关键词。
王国维在此则继续批评姜夔“有格而无情”,其实仍是对姜夔不在意境上用力的说明。而陆游的词虽有一种对时局的郁勃不平之气,但未能敛气,所以有锐气而无远韵。吴文英的堆垛故实更是在词学史上备受批评。如此,南宋词的基本格局已经离以真性情、真景物为核心的境界说渐行渐远了。在王国维的观念中,只有辛弃疾是逸出在这种南宋基本格局之外的,兼具性情、境界、气象之美,遥接北宋一路词风。所以王国维在贬抑南宋词风时,一直对辛弃疾另眼相看。
但遗憾的是,自从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提出学词路径由南宋以追北宋之后,南宋词风风行一时。而近人师法南宋词并未完全按照周济的路径,周济是主张问途王沂孙、然后再兼收吴文英和辛弃疾的长处,最终达到周邦彦的境界。而近人不遑说追至周邦彦了,在吴文英的阶段就基本上流连忘返了,再兼师姜夔,而对姜夔、吴文英词风具有重要调整价值的辛弃疾大体被冷落了。少数师法辛弃疾的词人,也不是师法其沉郁苍凉,而是模拟其粗犷、滑稽之处,则不免有买椟还珠之嫌了。所以不师北宋已是差了路头,师法南宋又取其下。词风之不振,根源于此。王国维撰述此则,意在唤起当代词人对北宋词的重新关注,而辛弃疾其实是被王国维纳入到北宋词风的范围之内的。结尾“龌龊小生”云云,不免流于意气了。
 
【参阅作品】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①
[宋]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②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③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④,封狼居胥⑤,赢得仓皇北顾⑥。四十三年⑦,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⑧,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⑨,尚能饭否。
 
【注释】
①京口:今江苏镇江。北固亭:即北固楼,在镇江北固山上,下临长江。
②孙仲谋:三国吴帝孙权,字仲谋,建都京口。
③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曾镇守京口。
④元嘉草草:宋文帝元嘉二十七(450年),王玄谟北伐,因准备不充分而失败。
⑤封狼居胥:汉霍去病追击匈奴至狼居胥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西北部),在山顶筑坛祭祀而还。
⑥“赢得”句:宋文帝北伐失败,北魏乘机南侵至瓜步(今江苏六合南),宋文帝登城北望,后悔莫及。
⑦四十三年:指自己四十三年前从中原渡江谒见宋高宗,经过扬州时所见残破景象。
⑧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佛狸。他追击宋军至瓜步,建行宫于山顶,后人建庙,即佛狸祠。
⑨廉颇:赵国名将,因受人陷害,出奔魏国。赵王后来想起用他,又怕他太老,派使者去探看。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驰骋,表示自己不老。但使者受人贿赂,报告赵王说廉颇一顿饭上了三次厕所,赵王因此没起用廉颇。
 
【鉴赏提示】
王国维引萧统评陶渊明诗“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来说明辛弃疾词气象恢弘,境界广阔。这首词作于南宋准备北伐时,作者在北固亭上追怀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抒发立志恢复中原的豪情及对时局的忧虑,意境雄浑悲壮,用典多而贴切自然。试从“气象”上来分析本词的特点。
 
 
44.

卷上 手定稿 苏轼之词旷,辛弃疾之词豪

【原文】
东坡之词旷①,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②。
 
【注释】
①旷:意为开阔、明朗。
②东施之效捧心:典出《庄子·天运》:“西子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唉美,而不知唉之所以美。”
 
【译文】
苏轼的词旷达,辛弃疾的词豪放。没有二人的胸襟而学他们的词,就好像东施仿效西施捧心,适得其反。
 
【评析】
此则犹是承前一则而来。按照前后语境,重点似落在辛弃疾身上,大约是苏轼、辛弃疾风格相近,所以并为论述。而并论苏、辛二人,也与“近人”词风有关。盖近人学辛弃疾词,多侧重在粗犷、滑稽方面,而对于辛词中的性情、境界、气象,则不遑师法。所以这一则提出“胸襟”以作师法辛弃疾的门径。其实师法辛弃疾,仍可汇流到师法北宋的大方向中来。
所谓“胸襟”,是指人的性格、气质、精神和学养凝合成的一种人格境界。胸襟高远,才能脱略凡俗,超越凡境,而成就自身的卓越。在王国维看来,苏轼与辛弃疾都属于胸襟高远之人,其人既非常人可以效法,其词也非常人可以模仿。若勉强效法模仿,不过如东施效法西施“捧心”之状,不仅没有西施的美,反而彰显出自己的丑来。因为西施的“胸襟”在“病心”,因病心而捧心,故不失自然;东施既然没有病心之事,则在形式上“捧心”,就不免贻人以笑柄了。王国维所举此例不一定十分契合其语境,但其意义指向的方式是相近的。
词学史上往往将苏轼与辛弃疾并列为豪放词派的代表,这当然是着眼两人词风之所同,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实际上,苏轼与辛弃疾二人生活年代既然不同,个人经历和性格内涵也有差异。表现在词风上,就是两人虽然都写了不少超越传统婉约风格的词,但各自在超越后的风格趋向仍是有着明显的差异的。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认为苏轼心地磊落,而且有一种源于天性的忠爱,所以他的词在超旷的风格中表达出平和之意;辛弃疾气概阔大,但没有实施的机会,所以他的词在豪雄的风格中包含着悲郁之意。陈廷焯的这一分析,堪称精辟,王国维此论也可能是受到陈廷焯的影响了。
 
45.

卷上 手定稿 苏、辛词雅量高致

【原文】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①、柳下惠②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③辕下。
 
【注释】
①伯夷:始姓墨胎氏,名允,字公信,谥号伯夷。商代末年孤竹君之子,被孟子誉为“圣之清者”。
②柳下惠:即展获,字子禽,春秋时期鲁国人。“柳下”是他的食邑,“惠”则是他的谥号,故称“柳下惠”。被孟子誉为“圣之和者”。
③局促:原意为狭小、短促、拘谨不自然。这里比喻见识有限,受拘牵。
 
【译文】
读苏轼、辛弃疾的词,应该注意他们不凡的气度与高超的情趣,有伯夷、柳下惠的遗风。姜夔虽然如同蝉蜕壳那样脱离污浊,但仍然免不了像车辕下的马那样窘迫狭窄。
 
【评析】
仍是承上一则“胸襟”而来。所谓“雅量高致”是指宽宏的气度和高雅的情致,其实就是“胸襟”的具体内涵。此则比较苏轼、辛弃疾与姜夔的不同,再次申论人品与词风的紧密关系。王国维将词人人品上升到伯夷、柳下惠的境界,可见其悬格之高。
伯夷是商代末年孤竹君的长子,本有继位的资格,但孤竹君有意让次子继位。而在孤竹君去世之后,其次子又坚让伯夷继位。伯夷以父命不可违为由拒绝。后隐居首阳山,因耻食周粟而饿死。柳下惠虽然在鲁国仕途蹭蹬,但不改直道事人的秉性,后隐居而成“逸民”。伯夷和柳下惠在古代都属于有气节、有胸襟、不慕名利之人,素被视为隐逸君子的典范。王国维在这里将苏轼和辛弃疾比拟为伯夷和柳下惠,只是就其气度高逸、情致脱俗而言的。王国维要求研读苏轼和辛弃疾的词,就要从中读出两人的这一种气度和情致。如果能由此而将自己的气度和情致向苏轼和辛弃疾两人靠拢,则师法其词,就有了基本的底蕴。
相比对苏轼和辛弃疾的极度赞誉,王国维对姜夔再次从人品方面提出了批评。姜夔一生虽为清客,但既然是食人门下,自然要局促自己,谨言慎行,以迎合主人之好恶。所以姜夔偶尔表现出来的清高孤傲,其实掩饰不住自己受约束的无奈。对照这一则,看来此前王国维对姜夔词“格韵高绝”的评价,也未必是一个充分正面的评价。
 

46.

卷上 手定稿 词中之狂、狷、乡愿

【原文】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①。若梦窗、梅溪、玉田②、草窗③、中麓④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⑤而已。
 
【注释】
①狷:原意性情急躁,为狷急意;性情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为狷介。这里为拘谨、洁身自好之意。
②玉田:即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长期寓居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南宋词人、词论家。著有词集《山中白云词》和论词专著《词源》二卷等。
③草窗:即周密,字公谨,号草窗、蘋洲、四水潜夫、弁阳老人等,其先济南人,后寓居吴兴(今浙江湖州)。南宋词人。著有《草窗韵语》《蘋洲渔笛谱》《草窗词》等,编有《绝妙好词》。
④中麓:当为“西麓”之误。西麓,即陈允平,字君衡,一字衡仲,号西麓,四明(今浙江省宁波)人。南宋词人,著有词集《西麓继周集》《日湖渔唱》等。“中麓”乃明代诗人李开先之号。
⑤乡愿:即媚于世俗、不讲道德的伪善者、伪君子之意。孔子曾把“乡愿”看成是“德之贼”。
 
【译文】
苏轼、辛弃疾是词中之狂。姜夔还不失为狷。像吴文英、史达祖、张炎、周密、陈允平等人,面目不同,但都属于乡愿一类。
 
【评析】
此词人三品说,以狂为上,狷居中,乡愿为下,三品次第而下。不过三品之中,王国维似并非为苏轼、辛弃疾等张目,而主要是落在南宋吴文英、史达祖等人,在鲜明的对照中,将南宋词大体予以整体性的否认,再次强化崇北宋贬南宋的基本倾向。
狂者、狷者、乡愿三者并提盖始于孔子。其实这三者并非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孔子将能践履“中行”——即中庸之道的人才称之为君子。但芸芸众生,能当得起“君子”称号的能有几人?所以孔子退而求其次,对狂者和狷者也表示了部分认同。因为这两者虽然不合“中行”,但狂者的进取无畏和狷者的有所不为,毕竟仍有可取之处。但“乡愿”却是孔子极力反对的,因为狂者和狷者偏离“中行”乃是人所共知的,而“乡愿”之人貌似忠信廉洁,其实是与尧舜之道背道而驰的,带有更大的欺骗性,所以孔子用“德之贼”来形容乡愿之人,可见其憎恨之态度。刘熙载在《游艺约言》中论及诗文书画之品,也提及狂和狷二品,而乡愿根本是不入品的。
苏轼与辛弃疾就词的体制而言,勇于变革,有狂者之貌,故其词风能一新世人耳目,但若求其与深美闳约的词之体制的契合,就不免有所偏离了。姜夔没有如苏轼、辛弃疾一般对词体的突破之心,但他的词也非传统的婉约风格可限,而是在清空一路上发展,路径更窄,这是姜夔“有所不为”的表现。所以王国维将苏轼、辛弃疾和姜夔分别拟之如狂者和狷者。而宋末如吴文英、史达祖、张炎、周密、陈允平诸家,在王国维看来,虽然各有其特色,但不免媚乎时俗,其中大量的应酬作品更有伪饰的成分在内。所以,他们的作品看似符合婉约的体制,但实际上是背离的,尤其是这种背离往往还不容易为人所察觉,所以王国维拟之如乡愿。应该说王国维对苏轼、辛弃疾、姜夔三人的类别划分大致还是合理的,而对于吴文英等人的集体否定,就不免略逞意气了。
 

47.

卷上 手定稿 辛弃疾咏月词

【原文】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①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②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注释】
①《天问》:屈原《楚辞》中的名篇,就天地、自然、灵异、人文等疑难一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是屈原浪漫主义的代表作之一。题目为“天问”,大概是因为天的地位尊崇,不可“问天”,只能“天问”。
②“可怜”五句:出自南宋词人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译文】
辛弃疾中秋节饮酒到天亮,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来送月亮,说:“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的想象,居然悟到月亮绕地球的道理,与科学家密切相合,可以称得上神悟。
 
【评析】
此则仍是为辛弃疾张目,宗旨落在一“真”字。
辛弃疾中秋佳节通宵饮酒,酒酣耳热之际,因客人提出自来诗词多赋待月,而无送月者,辛弃疾乃自任其命,作了这首《木兰花慢》。“可怜”数句在惜别今夜之月的同时,对于月落的方向作了想象性的猜测,认为此处月落必意味着彼处的月升,则月球乃是绕着地球旋转的道理在这种猜测中得到了证实。王国维说这是“神悟”,原因是在辛弃疾的时代,对月球绕地球旋转的道理尚未为世人所普遍接受,而后来的科学家证实的结果却正是如此,所以王国维要惊叹辛弃疾的联想与科学家的结论“密合”了。
王国维虽然接受了西方的科学思想,但并无意把文学当做科学来看待。相反,在王国维早期的文章中,对于文学的审美意义作了充分估量。此则以辛弃疾《木兰花慢》为例,不过是为了强调真实在文学中的重要意义。看来,王国维的境界说在强调真景物、真感情之外,也对符合科学的联想充满了期待。
 

48.

卷上 手定稿 史达祖、周邦彦词品

【原文】
周介存谓:“梅溪①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②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③,此二语令人解颐④。
 
【注释】
①梅溪:即史达祖。
②“梅溪”三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笔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数,所谓一钩勒即薄者。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矣。”
③“周旨荡”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
④解颐:开颜而笑。颐,面颊。
 
【译文】
周济说:“史达祖词中喜欢用‘偷’字,足够以此判定他的品格。”刘熙载说:“周邦彦词意旨荡佚而史达祖词意旨贪婪。”这两句话使人开颜发笑。
 
【评析】
以引代论是王国维撰述词话的又一种方式,而所引录文字多出自中国古代诗论词论,则这种方式适可见出其立论的中国古典文论之渊源。只是有时王国维引而不论,有的则在引录之后稍加辨正,有的则略缀数字以表认同。本则属于后者。
周济和刘熙载是泽被王国维词论最多的两位词学家,王国维明引、暗用其词论处甚多。此则分引周济和刘熙载之论,涉及周邦彦和史达祖两位词人,但重心落在史达祖一人身上,周邦彦不过是因为引用成句而无法舍弃罢了。“周旨荡”之意,此前王国维在分析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艳语”的不同时,已经斥其无品格,并拟之如娼妓。而对史达祖则多为涉猎而及而已。
周济从史达祖词中频繁使用“偷”字来形容其品格如“偷”,也属别有会心者。史达祖用“偷”字之例如“千里催偷春暮”、“浑欲便偷去”、“篱落翠深偷见”、“春翠偷聚”、“犹将泪点偷藏”、“偷黏草甲”、“偷理绡裙”等等。不仅数量多,而且用法各有不同,以描写动作为主,如“偷去”、“偷见”、“偷聚”、“偷藏”、“偷黏”、“偷理”等。这种以“偷”的心理来描写动作,其实是表达了史达祖在宋末艰难时世的一种特殊心理,故其动作有这样的谨慎和胆怯特征。据实说,这些“偷”字的使用是不乏其精妙之处的。但周济认为这个“偷”字可以定其品格,并非对其“偷”字使用的非议,而是因为史达祖的词意往往暗袭他人,故姑且用史达祖好用的这个“偷”字来形容这种创意的匮乏。因为匮乏,所以“偷”意现象便不一而见了。所以史达祖与周济两人是在不同的概念上使用这个“偷”字的。但周济的这一说法毕竟比较模糊了,所以刘熙载以“史意贪”来点化周济使用的这个“偷”字,就更准确更鲜明了。而王国维的“解颐”,则表明了他对周济、刘熙载二人之说的认同。
 

49.

卷上 手定稿 吴文英词佳者

【原文】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①。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②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③二语乎?
 
【注释】
①“水光”四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梦窗非无生涩处,总胜空滑。况其佳者,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王国维将“天光”误作“水光”。
②《梦窗甲乙丙丁稿》:即吴文英词集《梦窗词稿》,因其以甲乙丙丁厘目,故有此称。
③“隔江”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译文】
周济说吴文英词中好的作品,如同“天光云影,在绿波中摇曳晃动,让人赏玩爱不释手,但要追寻真意却又很遥远”。我阅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在没有可以与周济的话相符合的作品;如果有,也许就是“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这二句吧!
 
【评析】
此则在引述周济之语的基础上略加辨正,而宗旨在否定吴文英词。否定吴文英词其实就是间接否定“近人”词,因为晚清自王鹏运、朱祖谋等开始,对吴文英词倾注了极大的关怀,并利用他们在词学上的声誉而影响了一代词风。
周济虽是常州词派的理论家,但他对创始人张惠言的词学思想其实是多有充实和调整的。譬如吴文英词就曾深受张惠言非议,《词选》即未录其词,而周济则予吴文英以一定的地位。他不仅在《宋四家词选》中将吴文英作为学词门径之一,而且在相关著作中对吴文英词作了重新定位。周济认为,自宋末张炎以“七宝楼台”讽喻吴文英词之后,词论家多以靡丽晦涩为吴文英词之定评。但实际上,吴文英词具有多种面目,其中的一些优秀作品更有一种从容而明秀的风格,言外不无深远之致,给人以较大的联想空间。周济虽然没有举例,但验诸吴文英词集,确实颇多其例。如吴文英《唐多令》词即曾被张炎《词源》誉为“疏快”之作。
王国维一方面似乎不同意周济之说,说吴文英词集中“实无足当此者”;但另一方面又举出“隔江”二句来印证周济的话,颇有意味。“隔江”二句写静中隔江观雨,将视觉、听觉融通来写,而晚风菰叶何以生怨?则不暇再说,尽在言外了。这不仅切合周济所说的“追寻已远”,也切合王国维自己所追求的“深远之致”了。当然,在吴文英词集中类似这样的句子并非仅此二句,只是因为王国维对吴文英极端的不满,所以不烦也不愿再引了。
 

50.

卷上 手定稿 取其词中语评吴文英、张炎词

【原文】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乱碧。”①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②
 
【注释】
①“映梦窗”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莛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镫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王国维将“零乱”误作“凌乱”。
②“玉老田荒”:出自南宋词人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译文】
吴文英的词,我得以取他词中的一句话来评定,是“映梦窗,零乱碧”;张炎的词,我也得以取他词中的一句话来评定,是“玉老田荒”。
 
【评析】
吴文英是常州词派中后期的宠儿,特别是晚清民国之时,吴文英的词风席卷南北,一时称盛。张炎是浙西词派举以为典范的词人,所谓“家白石而户玉田”,可见张炎词在清代前期的流行程度。王国维将吴文英与张炎并加贬斥,一方面,可见其不立宗派的学术立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吴文英与张炎都属于被王国维基本否定的南宋词人,而吴文英与张炎又都堪称是南宋词风的代表,故王国维拈以重点批评,矛头则是针对步趋南宋词人的近代词坛。
“映梦窗”二句,原是吴文英为名姝赋听雨小阁中的句子,乃写春季梦中凌乱的绿色景象,适以形容其茫然纷乱之心绪。以景写情,本是与主题结合甚紧的好句,而王国维拈以回评吴文英词,乃是用了断章取义的方法,借以形容吴文英词的意象密集而凌乱,思维跳跃而模糊,语言美赡而堆砌。尤其是句中“梦窗”二字又恰好是吴文英的号。这既可看出王国维的慧心所在,又可见出其对吴文英贬抑过甚的心态。
“玉老田荒”是张炎与周密话旧的《祝英台近》一词中的句子。其《踏莎行》中另有“田荒玉碎”之句。张炎因此而自号“玉田”,可见他的自赏之意。“玉老田荒”的意思,张炎在接下的“心事已迟暮”一句已经大致说出其意思了。大意是形容自己如田园荒芜、如玉石老碎,诸事无成而已。此在张炎表述其心境而言,也是自然贴切的。王国维将此四字断章以评张炎词,则改变了其内涵,主要形容张炎词的意思枯竭而已。王国维当然不是不明白“映梦窗”二句和“玉老田荒”的本意,只是故意借其成句而讽刺二人罢了。将吴文英与张炎之词如此恶评,其实是将近人师法吴文英和张炎二人的学理釜底抽薪了。
 

 

    本站是提供个人知识管理的网络存储空间,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不代表本站观点。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这里 或 拨打24小时举报电话:4000070609 与我们联系。

    猜你喜欢

    0条评论

    发表

    请遵守用户 评论公约

    类似文章
    喜欢该文的人也喜欢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