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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悦然与特朗斯特罗姆:半个世纪的友谊

2015-03-30  真友书屋

有人会问我:你为什么翻译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歌?我回答说: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你为什么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呢?因为我很欣赏他的诗歌。你为什么欣赏他的诗歌呢? 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诗人。

这很荒诞的问答的目的,是表达我个人的意见:文学的欣赏是出于主观想法的。

这段话,出自瑞典著名汉学家、诺奖评委马悦然2012年深秋在复旦大学的演讲,同年,他翻译的特翁诗与回忆录合集《巨大的谜语·记忆看见我》出版。在长达半个世纪的交往中,他们是搭档、挚友,是最最亲密的伙伴。

我与托马斯

马悦然/文

特朗斯特罗姆总共发表了十二部诗集:《诗十七首》(1954)、《路上的秘密》(1958)、《未完成的天》(1962)、《钟声与踪迹》(1966)、《黑暗中的视觉》(1970)、《小径》(1973)、《波罗的海》(1974)、《真理的障碍》(1978)、《狂暴的广场》(1983)、《为生者与死者》(1989)、《悲伤的凤尾船》(1996) 与《巨大的谜语》(2004)。

我相信托马斯二十三岁时将他头一本诗集题名为《诗十七首》的时候, 一定想到了迪伦· 托马斯(Dylan Thomas,1914—1953) 二十岁发表的诗集 《诗十八首》(18 Poems)。影响托马斯的诗人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诗人是艾略特(T.S. Eliot,1888—1965)、帕斯捷尔纳克(BorisPasternak,1890 —1960) 和瑞典诗人艾克罗夫(Gunnar Ekel?f,1907—1968)。《诗十七首》发表之后,轰动了整个瑞典的文学界。


年轻的诗人


我欣赏他让我醒过来的惊讶的隐喻,我欣赏他引用古代希腊与罗马的诗律表达生活在现代的人的乐趣与焦虑。我也欣赏他有时候用禅宗法师的超现实主义的观点来安慰他的读者。

托马斯原来是一个优秀的钢琴家。他的自由诗的音乐性很强。除了自由诗和散文诗,他常常从古代罗马和希腊借来比较短的格律形式,也采用日文的俳句。他使用这些诗律的时候, 完全模拟原来的节奏形式。托马斯自己认为他的诗创作,从形式上看,也与绘画接近。他从小喜欢画画。


1990 年8 月4 日, 中国诗人李笠访问托马斯的时候,托马斯说:“写诗时, 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 不是我在找诗, 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示它。完成一首诗需要很长时间。诗不是表达瞬间情绪就完了。更真实的世界是在瞬间消失后的那种持续性和整体性……”(北岛《时间的玫瑰》,193 页)。

托马斯的诗已经译成六十种语言。李笠把托马斯诗集译成中文(《特朗斯特罗姆全集》,2012年,四川文艺出版社)。董继平将托马斯的诗歌都译成中文(《特兰斯特罗默诗选》, 二十世纪世界诗歌译丛,2003 年,河北教育出版社)。董继平的译本,当然未及收纳托马斯最近的作品,2004年发表的《巨大的谜语》。将托马斯的诗译成英文的起码有十个翻译家,其中最优秀的翻译家,据我看是苏格兰诗人兼翻译家若彬·佛尔顿(RobinFulton)。他把托马斯所写的诗和散文都译成节奏跟原文一样的英文。佛尔顿精通与瑞典文很接近的挪威文。

另一位把托马斯的诗译成英文的人是美国诗人兼翻译家罗伯特·布莱(Robert Bly)。他的翻译方法跟佛尔顿的完全不同。从事翻译工作的诗人有时随意改他们所翻译的诗的原文。布莱先生就是他们里头的一个。

诗人不应该让译者随意改诗的原文。在乔治·斯坦纳的巨著《巴别塔之后:语言与翻译层面》(After Babel : Aspects of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1975 年)中作者指出,翻译在其他特性之外,也是自我否定的成品,翻译家必须服务原文而绝不该将自我强加于原文之上。但他也指出,所有的翻译就像所有的阅读行为,甚至聆听行为一样,也是编辑与诠释的成品。如果诗人(The poet) 是造物者(Creator)( 实际上就字面来看这也是Poet 这个词的基本意义),那么最理想的译者应该是技术极为纯熟的工匠。

六七十年代左倾的诗人和评论家批评不合时代潮流的托马斯,认为他忽略参与社会政治活动,责备他为保守派与资产阶级。其实,托马斯自己是一个左倾的自由主义者,对国内和国际的政治活动很感兴趣。可是他不愿意让他的诗作为政治宣传的武器。

在一首诗里, 托马斯把自己视为一个巨大的记忆的见证人: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的晚上〉

来的是我,一个看不见的人,也许叫一个巨大

的记忆雇佣

来正在这时活着。我驶过

那关闭的白色的教堂──里头站着一个木头的圣徒

微笑着,身不由己的,像给偷走了眼睛一样。

他孤独。别的一切是现在,现在,现在。把我们白天压向工作,夜里压向床上的引力。战争。

1972 2 月美国空军重新开始轰炸越南的河内和海防两个城市。马悦然译)

1960 年代托马斯在一个年轻罪犯的管教所当心理学家。他的心理学背景很少出现在他的诗歌中。以下的诗也许是一个例外:

〈冬天的程序三〉

陈列在黑暗的

管教所的亭阁

像电视屏幕闪耀。

一把隐藏的音叉

在严格的寒冷中

发出它的音符。

我站在星空下

感觉到世界在我的外套里

爬进爬出

像在一个蚁冢里。

(经马悦然稍微修改过的董继平的译文)

托马斯1990 年中风而失去说话的能力。发表在1996 年的《悲伤的凤尾船》是诗人中风之后头一本诗集。其中两首诗表达诗人对他的命运的感慨之叹:

〈四月和沉默〉

荒凉的春日

像丝绒暗色的水沟

爬在我身旁。

没有反射。

惟一闪光的

是黄花。

我的影子带我

像一个黑盒里的

小提琴。

我惟一要说的

在够不着的地方闪光

像当铺中的

银子。

〈正如当孩子〉

正如当孩子时,一种巨大的侮辱

像一个口袋套在你头上

模糊的太阳光透过口袋的网眼

你听得见樱花树哼着歌。

还是没帮助,巨大的侮辱

盖上你的头,你的上身,你的膝盖。

你会间断地动摇

可是不会欣赏春天。

是的,让闪亮的帽子盖上你的脸

从针缝往外看。

海湾上水圈无声的拥挤。

绿色的叶子使地球暗下来。

(马悦然译文)

托马斯1990 年中风之后,只会讲几个词。可是只要是托马斯的妻子莫妮卡在他的身旁, 托马斯会参加任何题目的谈话。

我记得有一天我在托马斯和莫妮卡的家里吃午饭。托马斯忽然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马头给莫妮卡看。这一次莫妮卡简直猜不到托马斯要什么。托马斯不耐烦地再画一个马头。“啊,”莫妮卡说,“你要你的眼镜!”“Mycket bra!”托马斯高兴地说。我不懂一个马头跟托马斯的眼镜有什么关系。莫妮卡给我解释说:“托马斯的诗集《黑暗中的视觉》有一首诗叫“打开的窗子”。那首诗最末了的几句是:“我不知道我的头/向哪边转——/以双重的视野/像一匹马。”

我后来问莫妮卡说:“要是托马斯要他的眼镜,他为什么不画一副眼镜呢?”莫妮卡回答说:“托马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今年满八十岁的托马斯和他的妻子莫妮卡经济情况一直都是困窘的。托马斯的薪水并不高,他的诗集赚不了多少钱。他1970 年代给他的老朋友、美国诗人布莱写的一封信中说, 他和莫妮卡每到月底就得抖一抖他们衣柜里的衣服, 看兜儿里有没有一些硬币!

我认识托马斯和莫妮卡快五十年了。这半个世纪, 我们夏天有时在托马斯那当领航员的外公在一百五十年前于斯德哥尔摩外的一个海岛上盖的“蓝房子”见面。这个海岛是托马斯的真正的故乡。

最近十几年托马斯和莫妮卡住在斯德哥尔摩的南区,离托马斯小时候住的地方很近。从他们的公寓看得见海和港口的一部分。客厅里有托马斯的大钢琴。我们每次去见他们,托马斯给我们弹钢琴,他收集很多专门为左手写的钢琴曲。见面的时候当然谈得最多的是与诗及翻译诗有关系的一些问题。

1985 年, 托马斯和我有机会同时访问中国。有一天托马斯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给学瑞典语的学生朗诵自己的诗。他朗诵完的时候, 有一个男学生举手说:“ 我不懂你刚才朗诵的诗。” 托马斯回答说:“诗是不需要全读懂的!你接受吧,把它当做你自己写的!”我愿意想像那名年轻的学生后来当了诗人。

摘自《巨大的谜语·记忆看见我》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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