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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长廊彩绘故事之四十五秋水亭至清遥亭3西厢记

2016-03-28  高山仙人掌

西厢记(第12间廊内北侧)

颐和园长廊彩绘故事之四十五秋水亭至清遥亭3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

    诘者识之。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统戈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

    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

    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

    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涕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

    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札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

    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干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

    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人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

    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

    题其篇曰《明且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

    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上,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

    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

    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

    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女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好,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

    言毕,翻然而逝。 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

    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

    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渝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

    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崔亦遽止之,投琴,位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伏承便示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鄙薄之志,元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中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秘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彼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里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绩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缮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晓镜,残灯绕虫飞。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骛还归洛,吹萧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蚊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于时坐者皆为深叹。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淬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予常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名篇。                                                    摘自《唐宋传奇选》<莺莺传>)

译文
    唐代贞元年间,有个叫张生的人,性格温和,富有感情,潇洒,漂亮,意志坚强,脾气孤僻。不符合礼仪的事情,他从不去做。有时与朋友一起游览饮宴,在那杂乱纷扰的地方,别人都吵闹起哄,好像都怕显不出自己,而张生还是循规蹈矩。始终保持稳重。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还没有接近过女色。知道的人便问他,他不好意思地说:“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却留下了好色的名声。我倒是喜欢美丽的女子,却总也没让我碰上。为什么这样说呢?大凡出众的美女,我未尝不留心,凭这可以知道我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问他的人这才了解张生。过了不久,张生到蒲州游玩。蒲州的东面十多里处,有个庙宇名叫“普救寺”,张生就寄住在里面。
    当时正好有个崔家寡妇,将要回长安,路过蒲州,也暂住在这个寺庙中。崔家寡妇是郑家的女儿,张生的母亲也姓郑,论起亲戚,算是另一支的姨母。这一年,浑瑊死在蒲州,有宦官丁文雅,不会带兵,军人趁着办丧事进行骚扰,大肆抢劫蒲州人。崔家财产很多,有很多奴仆,旅途中暂住此处,不免担惊害怕,不知依靠谁来保护。以前张生跟蒲州那些将领有交情,就求官吏保护崔家,因此崔家没遭到兵灾。过了十几天,廉使杜确奉皇帝之命来主持军务,向军队下了命令,军队从此才安定下来。郑姨母非常感激张生,于是在堂屋的正中摆酒款待张生。对张生说:“我们孤儿寡母,不幸正赶上军队大乱,实在是无法自保,弱小年幼的儿女,都是你给了他们再次生命,怎么可以跟平常的恩德一样看待呢?现在让他们以对待仁兄的礼节拜见你,希望以此报答你的恩情。”
    便叫她的儿子拜见。儿子叫欢郎,大约十多岁,容貌漂亮。接着叫她女儿:“出来拜见你的兄长,是他救了你。”
    好久也没出来,推说有病。郑姨生气地说:“是你张兄保住了你的命,不然的话,你就要被抢走,还能讲究避嫌吗?”
     过了好久她才出来。穿着平常的衣服,面貌丰润,没有化妆,环形的发髻下垂到眉旁,两腮飞红,面色艳丽,光彩动人。张生被她的美貌所惊,急忙与她见礼,之后她坐到了郑姨的身旁。因为是郑姨强迫她出见的,因而眼光斜着注视别处,显出很不情愿的样子,身体好像支持不住似的。张生问她年龄,郑姨说:“现在的皇上甲子那年七月生的,到贞元庚辰年,今年十七岁了。”
    张生同她说话,但她根本不回答。宴会结束了只好作罢。张生非常迷茫,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却没有机会。
    崔氏女的丫环叫红娘,张生私下里多次向她叩头作揖,趁机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丫环非常惊讶,急忙跑了,张生很后悔。第二天,丫环又来了,张生羞愧地道歉,不再说相求的事。丫环对张生说:“你的话,我不敢转达,也不敢泄露,崔家的亲戚你是认识的,为什么不凭着你对她家的恩情向他们求婚呢?”
    张生说:“我从孩童时候起,性情就不随便附合。有时和妇女们在一起,也不曾看过谁。当年不肯做的事,现在还是做不来。昨天在宴席上,我几乎不能自控。这几天来,走路忘了要到什么地方去,吃饭也感觉不到饱饿。恐怕不久,我就会因相思而死。如果通过媒人,那又要‘纳采’,又要‘问名’,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恐怕那时我就会象市场上卖的干鱼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丫环说:“崔小姐正派、谨慎,很重视自我保护,即使所尊敬的人也不能用不正经的话去触犯她。我们下人的话,就更难使她接受了。然而她很会写文章,常常思考推敲文章,仰慕好的诗文很久了。您可以试探地写些情诗来打动她。否则,没有别的门路了。”
    张生非常高兴,马上做了两首情诗交给了红娘。当天晚上,红娘又来了,拿着彩纸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让我交给你的。”
    那诗的题目是《明月三五夜》,诗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明白诗的含义,这天是二月十四日。
    崔莺莺住房的东面有一棵杏花树,攀上它可以越过墙。
    阴历十五的晚上,张生把那棵树当作梯子爬过墙去。到了西厢房,果然门半开着,红娘躺在床上,张生很吃惊。红娘十分害怕道:“你怎么来了?”
    张生对她说:“崔小姐的信召我来的,你替我通禀一声。”
    不一会儿,红娘回来了,连声说:“跟我来!跟我来!”
    张生即喜又怕,以为一定会成功。崔小姐到了,见她穿戴整齐,表情严肃,大声数落张生:“哥哥恩德,救了我们全家,这是大恩,因此我的母亲把幼弱的子女托付给你,为什么让不懂事的丫环送来了淫乱放荡之词?开始是保护别人免受兵乱,这是义,最终乘危要挟来索取,这是以乱换乱,二者相差无几。假如不说破,就是隐瞒别人的虚伪行为,是不义;向母亲说明这件事呢,就辜负了人家的恩惠,不好;让婢女转告又怕不能表达我的心意。于是借用小诗,愿意自己说明,又怕哥哥猜疑,所以使用了你爱听的言词,以便使你一定来到。不合乎礼仪的举动,心里能不有愧吗?只希望用礼约束自己,不要乱了方寸。”
    说完,转身就走。张生愣了良久,只好翻墙绝望而回。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生在窗边独自睡觉,忽然有人叫醒了他。张生惊恐地坐了起来,见红娘抱着被子带着枕头来了,安慰张生说:“起来了!起来了!怎么还睡觉呀?”
    把枕头并排放好、被子搭在一起就走了。张生擦了擦眼睛,端正地坐着等了许久,怀疑是在做梦,但还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等待着。不久红娘就扶着崔莺莺来了。来了后崔莺莺显得妖美羞涩,美丽动人,力气好像支持不了肢体,跟从前的端庄完全不一样。那晚是十八日,斜挂在天上的月亮非常皎洁,静静的月光照亮了半床。张生不禁飘飘然,以为是神仙下凡,不认为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段时间,寺里的钟响了,天要亮了。红娘催促快走,崔小姐娇滴滴地哭泣,声音委婉。红娘又扶着走了。整个晚上莺莺没说一句话。张生在天蒙蒙亮时就起床了,自己疑惑地说:“难道这是做梦吗?”
    等到天亮了,看到化妆品的痕迹还留在臂上,香气还留在衣服上,在床褥上的泪痕还微微地晶莹发亮。
    这以后十几天,有关莺莺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张生就作《会真诗》三十韵,还没作完,红娘来了,于是交给了她,让其送给崔莺莺。从此莺莺允许了,早上偷偷地出去,晚上偷偷地进来,一块儿安寝在以前所说的“西厢”那地方,几乎一个月。张生常问郑姨的态度,莺莺就说:“我无法告诉她咱们的事。”
    不久,张生要去长安,先写诗告诉了崔莺莺。她仿佛没有为难的话,然而忧愁埋怨的表情令人动心。走的前天晚上,莺莺没来。张生于是西行。过了几个月,张生又来到蒲州,跟崔莺莺又聚会了几个月。莺莺字写得很好,还善于写文章,张生再三向她索要,但终不可得。张生常写情书,她也不大看。大体上讲崔莺莺超过众人,技艺达到极高的程度,而表面上好像不懂;言谈敏捷雄辩,却很少应酬;对张生情意深厚,然而却未用文字表达出来;经常忧愁隐微深邃,却像无知无识的样子;喜怒的表情,很少显现于外表。有一天夜晚。独自弹琴,心情忧愁,弹奏的曲子很伤感。张生偷偷地听到了,请求她再弹奏一次,却始终没再弹,因此张生更猜不透她的心事。不久张生考试的日子到了,又该西行了。临走前一天的晚上,张生不再诉说自己的心情,而是在莺莺面前忧愁叹息。莺莺已猜到将要分别,因而态度恭敬,声音柔和,慢慢地对张生说:“你先是乱我心志,最后是抛弃我,你当然是合适的,我不敢怨恨。现在你的心也乱了,你娶我,那是你的恩德。山盟海誓也有到头的时候,你又何必对这次的离去有这么多感触呢?然而你既然不高兴,我也没有什么安慰你的。你常说我擅长弹琴,我从前害羞,所以没给你弹。现在你要走了,就满足您的这个心愿吧。”
    她开始弹琴,弹的是《霓裳羽衣曲》序,还没弹几声,发出的悲哀的声音又怨又乱,不再知道弹的是什么曲子,身边的人都哭了。莺莺也突然停止了弹奏,扔下了琴,泪流满面,急步回到了母亲处,再没有来。第二天早上张生出发了。
    第二年,张生没有考中,便留在京城,给崔莺莺写一封信,要她把事情看开些。崔莺莺的回信,粗略地记载于此,信中说:“捧读来信,知道你对我感情很深厚。男女之情的流露,使我悲喜交集。又送我一盒花胜,五寸口脂。你送我这些是想使头发增彩,使嘴唇润泽,虽然承受特殊的恩惠,但打扮了又给谁看呢?看到这些东西更增加了想念,他们更使悲伤叹息越来越多罢了。你既到京城参加考试,进身仕途,就应该安下心来。只恨怪僻浅陋的我,被丢弃在这里。是我的命该如此,没什么可抱怨的?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精神恍惚,像失掉了什么。在喧闹的场合,有时勉强说笑,而在清闲的夜晚自己独处时,怎能不偷偷流泪。甚至在梦中,也常感叹呜咽。想到离别忧愁又缠绵,真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虽然很短可又很不平常。秘密相会没有结束,好梦突然中断了。虽然被子的一半还使人感到温暖,但想念遥远的你。好象昨天才分别,可是转眼就过去一年了。长安是个行乐的地方,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你的思绪,还想着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我却想念你无穷无尽,我无法酬谢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们的山盟海誓,我从来没有改变。我从前跟你以表亲关系相接触,有时一同宴饮相处。是婢女引诱我,于是就在私下与你以诚相待。爱情使我不能自控,你有时借听琴来逗我,我没有象投梭那样的拒绝。等到与你同居,情深意浓,我愚蠢浅薄的心,认为终身有了依靠。哪里想到见了您以后,却不能成婚!以致于自造羞耻,没有名正言顺做妻子的机会。这是终身遗憾的事情,我只能心中叹息,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仁义的人肯尽心竭力,体贴我的苦衷,成全婚事,即使我死了,也会像活着的时候那样高兴。如若是大大咧咧的人,把一切事情都看得很随便,忽略小的方面,而只看大的方面,把婚前结合看作丑行,把胁迫订的盟约看作可要挟的条件,那么我形体虽然消失,但诚心也不会泯灭。凭着风借着露,我的灵魂还会跟在你的身边。我生死的诚心,全表达在这信上面了。面对信纸我泣不成声,感情也觉得抒发不出来。只是希望你千万爱惜自己,千万爱惜自己。玉环一枚是我婴儿时带过的,寄去权充您佩带的东西。‘玉’取它的坚固润泽不改变。‘环’取它的始终不断;加上头发一缕,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种东西并不值得被看重,我的意思不过是想让您如玉般真诚,也表示我的志向如环那样不能解开。泪痕落到了竹子上,愁闷的情绪像缠绕的丝。借物表达情意,永远成为相好。心近身远,相会没有机会了。内心的忧郁也许会与你千里相会合。请你千万爱惜保护自己。不要把我老放在心上。”
    张生把她的信给好朋友看了,由此当时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事。张生的好友杨巨源好写诗填词,他就把这事作了一首《崔娘》绝句诗: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的元稹亦接着张生的《会真诗》又和诗三十韵。诗曰:
    月色照屋内,微光满天空。天际还缥缈,矮树见翠绿。风过竹龙吟,鸾声惊井桐,罗绡似薄雾,环佩轻风响。仪仗随王母,云中站玉童。夜深人无声,晨会雨霏霏。鞋上珠玉闪,花纹隐隐现。头上彩凤移,披肩胜彩虹。来自瑶华浦,要到碧玉宫。游玩在城北,偶遇东邻女。调戏遭微拒,心中已默许。低头发髻动,回家足蒙尘。转脸赛花雪,上床抱丝被。鸳鸯乐嬉戏,翠鸟聚欢乐。黑眉聚羞涩,朱唇色变浅。气如兰花香,肤润玉肌丰。瘫软人无力,多娇爱躬身。汗珠点点亮,发乱如细柳。方喜千载逢,已到五更时。流连时间短,缠绵无结期。脸露忧愁态,天盟又海誓。赠环永相合,留结表心同。梳妆泪粉流,飞虫绕残灯。妆后光彩鲜,旭日已东升。乘骛归洛水,吹箫上嵩山。衣上沾麝香,枕滑留残红。密密塘边草,飘飞似蓬草。琴声如怨鹤,祈盼鸿雁归。海阔难飞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知道这事的,没有不感到惊异的,张生决定结束这段感情。元稹与张生交情甚厚,便问他对这事该如何了结。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差的美丽女子,不害她自己,一定会害别人。假使莺莺遇到富贵的人,凭借宠爱,能不做风流韵事,成为潜于深渊的蛟龙,我就不能预测她会变成什么。以前殷朝的纣王,周朝的幽王,拥有百万人的国家,势力是很强大的。都因一个女子就使它垮台了,军队崩溃,自身被杀,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难以战胜妖艳女子,只有克制自己的感情,与她断绝关系。”
    当时在座的人都为此而深深感叹惋惜。一年多以后,崔莺莺嫁给了别人,张生也娶了亲。一次张生路过崔莺莺家,就通过她的丈夫转告她,要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她丈夫如实转告,而她始终也没出来。张生怨恨思念的心情,表现得很明显。她知道后,暗地里写了一首诗: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最终也未见张生。又过了几天,张生要走了,崔莺莺又写了一篇绝别诗: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从此以后彻底断绝了音信。当时的人大多赞许张生是善于弥补过失的人。我常在朋友聚会时,谈到这个意思,是为了让那些明智的人不作这样的事;做这样事的人不被迷惑。贞元年九月,朋友李公佐,留宿在我们靖安里住宅里,我谈起了这件事。李公佐觉得这件事非常出奇,连连称道。于是我便作了《莺莺歌》来传播这件事。崔氏小名叫莺莺,公佐就以此为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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