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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学·考据篇| “床前明月光”的床是井栏吗

2016-10-06  世外桃源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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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台湾著名学者黄永武先生所著《中国诗学·考据篇》——“床前明月光”的床是井栏吗。《中国诗学》一共四册,分为“鉴赏篇”“思想篇”“设计篇”“考据篇”,点击本文底部“阅读原文”可购买。

 

“床前明月光”本来是妇孺皆晓的句子:睡觉的床前看见了月光。月光可从低轩照进来,也许仅是一个点,地面的一小块,一时怀疑是凝霜了么?就如此寻常的句意,但最近海外的报纸上出现了热闹的讨论,有人译出新意,有人呼应钦佩。原来中国大陆上有人认为床是“井栏”的意思,以为李白客居异地,夜静思乡,不禁从房内走出房外,见到院中井栏前银光泻地,怀疑是秋霜铺地。不然,霜是不会落进房内床前的,“霜降于卧室”,多么不合理呀!

 

床是“井栏”的说法,之所以令人相信,当然也举了三个例证:

 

1. 李白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玉床金井冰峥嵘”。

2. 古乐府《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李贺亦有《后园凿井歌》:“井上辘轳床上转”。

3. 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屋里的床何以能绕?床是井栏的明证。

 

考据此项新解能否成立,首先要明白“井栏”是什么?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有“露井冻银床”句,正是出典于《古乐府·淮南王篇》,仇兆鳌注引朱注:“旧以银床为井栏,《名义考》银床乃辘轳架,非井栏也。”银床不是井栏干,而是井上的辘轳架,就像木工、金工手摇脚踏的机械工具叫“车床”一样,叫井栏、井干是不对的,李贺诗“井上辘轳床上转”,床正指此机械才对。

 

其次须明白,若指井上的辘轳架为床,不能单称为床,一定要与井合起来说,别人才知道是指井架上的床,像前面所举的例证中,“玉床金井”、“凿井银作床”、“井上辘轳床”及杜诗“露井冻银床”,这些床必须有井陪衬说明,无一例外。

 

李白诗卷中“床”字出现十六次,作为“井床”的,除了前面《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的“玉床金井”外,还有《洗脚亭》诗:

 

白道向姑苏,洪亭临道旁。

前有吴时井,下有五丈床。

樵女洗素足,行人歇金装。

 

这“五丈床”有赖上句有“井”字说明,且睡榻很少有“五丈”的,五丈该是高度,形容深井高架的辘轳床。此外,尚有《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

 

梧桐落金井,一叶飞银床。

 

“玉床”此句改用“银床”,与古乐府相同,但“银床”必待上句“金井”的连带关系,才确定是井上的辘轳架。单言“床”字而指井上银床,在李白诗中没有例证可举列。

 

至于“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床是指井上辘轳架吗?单凭“屋里的床何以能绕”的驳问,就能推理证明应当是“井栏”了么?那就还须明白唐人的床,不全是卧榻,有的放在客厅中,像一张高大的长茶几,可供休憩,若有来客也可以坐上去,杜甫诗“临阶下马坐人床”就是坐客厅的床,床上可以堆书、置镜,也可以在上吃食,兼具书桌、餐桌、会客桌及妆台的功用。客厅中央的床,儿童何以不能绕着游戏呢?“折花门前剧”,剧就是游戏,由门前戏到屋内,正表现两小无猜出入自由的青梅竹马之情,怎么能认定床不能绕,便据以成为“井栏”的明证了呢?

 

李白诗里的“床”作“井上辘轳架”的三例,均有“井”字附带说明。其余十三个“床”字,约可分作三类:

 

1. 卧榻的床

 

《草书歌行》:“酒徒辞客满高堂,笺麻素绢排数箱。宣州石砚墨色光,吾师醉后倚绳床。”醉后所倚以卧榻可能最大。唐张萱画有“明皇合乐图”,明皇仰卧绳床上吹紫玉笛,绳床脚矮易移动,见《故宫藏画精选》。

 

《口号吴王舞人半醉》:“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醉后所倚白玉床是卧榻。

 

《寄远》:“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余空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此有绣被的空床是卧榻。

 

《平虏将军妻》:“君心自不悦,妾宠岂能专?出解床前帐,行吟道上篇。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缠绵。”有帐及专宠等是指卧榻。

 

《鲁东门观刈蒲》:“织作玉床席,欣承清夜娱。”刈蒲草珍如龙须草,用以编席,是指卧榻。

 

《春怨》:“白马金羁辽海东,罗帷绣被卧春风。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这罗帷绣被的床前也可能看见月光,和《静夜思》在床前看见月光相似。

 

《乌夜啼》:“独宿空床泪如雨。”敦煌本作空床,宋本、明本作空房。

 

2. 客厅的床

 

《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食黄金盘。”在大殿厅堂上可坐床而食,亦可休憩。

 

《将进酒》:“床头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敦煌本作“床头”,宋本已改为“高堂”,宋人可能觉得镜不在卧榻床头,才改作高堂。但镜悬高堂,不如镜在几上,可以频频自照,朝亦照,暮亦照,与下文“朝如青丝暮成雪”,文理细密一贯。

 

《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自门前入屋内,此为客厅中床几,可能性较大。即使作卧榻,亦并非一定不可。

 

3. 四脚可折叠挂在壁上的椅子叫胡床

 

《寄上吴王三首》:“去时无一物,东壁挂胡床。”折叠可挂壁上的椅子。


《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清景南楼夜,风流在武昌。庾公爱秋月,乘兴坐胡床。龙笛吟寒水,天河落晓霜。我心还不浅,怀古醉余觞。”乘兴取胡床夜坐饮酒。

 

剩下《静夜思》的“床前明月光”,并无“井”字附带说明,静夜的床,自然以卧榻的可能性最大,当作“井栏”解释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如果觉得单以李白自己的诗来证明“床前明月光”、“绕床弄青梅”的床不是“井栏”,还不能令人心服,那么再举与李白同时的杜甫诗,床字有作“井栏”的吗?杜甫诗中有“床”字的共三十五首,其中作“井上辘轳架”解释的只有一次,便是前面举列的“露井冻银床”,和庾肩吾《侍燕九日诗》“银床落井桐”、庾丹《秋闺》“空汲银床井”一样,此种床都必须附带井字,不然谁会把床弄清楚是否指井上的辘轳架?

 

杜甫另有一次写“糟床”,《羌村之二》:“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糟床又称酒床,亦即酒醡,是压酒糟的造酒器具,和车床称床类似,此种床都不能单用一个床字。

 

杜甫诗里写客厅的床很多,如:

 

《少年行》:“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字麤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临阶下马便坐上去的床,坐床还索取酒喝,是客厅中的床。《驱竖子摘苍耳》:“登床半生熟,下筯还小益。”九家集注引赵注:“登床,登食床也。”郭注:“半生熟或作熟菜。”客厅的床又名食床,登床下筯。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使参三十韵》:“竹斋烧药竈,花屿读书床。更得新清否?遥知对属忙。”描写高适、岑参两位大诗人吟诗属对的忙碌,这“读书床”不是卧榻。

 

《汉川王大录事宅作》:“南溪老病客,相见下肩舆。近发看乌帽,催莼煮白鱼。宅中平岸水,身外满床书。忆尔才名叔,含凄意有余。”异乡含凄相遇,访其宅则颇清雅(见仇兆鳌注),满床书的床字,以客厅大几案可能为多。庾信诗“书卷满床头”,作卧榻未尝不可,清雅似不足。

 

《送大理封主簿五郎亲事不合》:“禁脔去东床。”东床用《王羲之传》:“一人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在床上食,以客厅休憩饮食之床可能性较大。

 

《水阁朝霁奉简严云安》:“雨槛卧花丛,风床展书卷。”朝霁后展卷读书,其处又可“呼婢取酒壶”,当是客厅的床。

 

《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九》:“床上书连屋,阶前树拂云。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仇兆鳌注说这四句是写何将军家“主人儒雅”的韵事,则“床上书连屋”以大几案为书桌的可能性为大,但仇注又引《南史·萧恭传》:“仰眠床上看屋梁而著书。”则与杜此诗不甚适切。

 

杜甫诗里写卧榻的床就更多了,家贫飘泊,有卧榻的床就算幸运者,所以前面七则写客厅床者大都是写别人家的,境遇略宽适,才有食床。杜甫写卧榻的床约有十九首:

 

《柴门》:“我今远游子,飘转混泥沙,万物附本性,约身不愿奢。茅栋盖一床,清池有余花,浊醪与脱粟,在眼无咨嗟,山荒人民少,地僻日夕佳。贫病固其常,富贵任生涯,老于干戈际,宅幸蓬筚遮。”蓬筚茅栋,仅盖一床,应是卧榻。

 

《江涨》:“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下床高数尺,倚杖没中洲。”洪水暴涨,方下床而水高数尺,形容洪水急升之势,床指卧榻为宜。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之二》:“匡床竹火炉,寒天留远客。”匡床用《淮南子》:“匡床弱席非不宁。”匡是安的意思,与席联言,是卧榻。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之三》:“崩崖欲压床。”当与前床同为卧榻。

 

《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之五》:“落日悲江汉,中宵泪满床。”中宵所处之床是卧榻。

 

《北征》:“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

 

《新婚别》:“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床。”

 

《得舍弟消息》:“汝书犹在壁,汝妾已辞房。旧犬知愁恨,垂头傍我床。”

 

《促织》:“草根吟不稳,床下夜相亲。久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

 

《空囊》:“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以上五诗均以卧榻解为宜。

 

《江畔独步寻花》:“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九家集注》引赵云:“以出饮之故,其家所寝之床遂空也。”

 

《季秋江村》:“支床锦石圆。”床不平稳,以锦石垫在床脚曰支床。典出《史记·龟策传》。

 

《白丝行》:“象床玉手乱殷红,万草千花动凝碧。”《九家集注》引赵云:“殷红必是锦罗之色,新花映玉手,越罗蜀锦其积在象床之多,玉手择取则殷红之色相乱矣。万章千花则言罗锦上之繁纹也。”此象床有罗帐锦被,当是卧榻。

 

《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蝮蛇暮偃塞,空床难暗投。”毒热天气蛇有蜷伏于人床上者,不敢暗中上床,但若点烛又嫌太热。此床是卧榻。

 

《寒雨朝行视园树》:“衰颜但觅藜床坐,缓上仍须竹杖扶。”用管宁家贫,坐藜床欲穿,仍为学不倦为典。家贫睡藜床,指卧榻较合理。

 

《元日示宗武》:“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言“只”则别无长物,仅剩藜床为衰病的卧榻,亦证前例藜床为卧榻。

 

《韩谏议注》:“身欲奋飞病在床。”

 

《大云寺赞公房四首之一》:“天黑闭春院……钟残仍殷床。”入夜梵音伴钟声,唱声高放,寺外在床者亦可闻。床指卧榻。

 

《溪涨》:“秋夏忽汛溢,岂唯入吾庐。青青屋东麻,散乱床上书。”行客所居,似以卧榻为宜。

 

杜甫诗中,有两个“床”字用得较为特别,一是“笛床”,安置琴笛笔墨之架(套)亦曰床。汉代的《释名》中即说:“床,装也。凡所以装载者皆谓之床。”如糟床、食床、鼓床、笔床皆此义。蔡琰诗:“笛床近柳阴。”杜甫也写笛床:

 

《数陪章梓州泛江有女乐在诸舫戏为艳曲之二》:“白日移歌袖,青霄近笛床。”仇兆鳌注云:“近青霄,声彻云霄也。”顾宸注:“此言响遏行云,觉青霄若与笛床相近。”笛床指装笛的套盒。

 

杜甫另一个床是指安置马匹旋转的舞台,以三层木板制造,似榻而非卧榻,是供马匹旋转的台榻。《明皇杂录》:“施三层板床,乘马于上,抃转如飞。”如今日游乐场上旋转木马的台榻。由此亦知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原来渊源自唐明皇。杜诗中以舞台为床:

 

《斗鸡》:“舞马解登床。”

 

杜甫诗中写“胡床”两次,胡床在晋代已流行,《晋书》载庾亮“据胡床谈咏竟夕”,可见胡床颇宜久坐。

 

《树间》:“几回沾叶露,乘月坐胡床。”

 

《孟仓曹步趾领新酒酱二物满器见遗老夫》:“楚岸通秋屐,胡床面夕畦。”以上大费周章的分析,既归纳李白本人诗来解疑,再归纳同时的杜甫诗篇来旁证,由是明白“床前明月光”的床,不可能是井上的辘轳架,“绕床弄青梅”也不是“井栏”、“井干”。“疑是地上霜”只是一瞬间的怀疑,与“霜降于卧室”的合不合理,并不是相同并论的事,霜未必入室,月光可以入室,睡醒时顷刻的恍惚疑惑,挺有诗意,何必要走到“井栏前银光泻地”,才“怀疑是秋霜铺地”呢?

 

至于“床前明月光”五字,宋刻本、元刻本、明刻本都作“床前看月光”,至清初王渔洋喜欢乘兴改古人诗,将李白诗改为“床前明月光”,王氏自有其功力,后来沈德潜依用王改本,编入《唐诗别裁》,但沈也养成喜改他人诗的习惯,所编《清诗别裁》里,把别人才情清新的诗句,往往改成典重钝拙,真是清代人的风气与恶习。到了公元1963 年孙洙编《唐诗三百首》,尊重沈德潜,依用沈本,孙洙是一个没有考据知识的编者,广集各家脍炙人口的诗篇汇成一册,其中作者及字句弄错的不少,却幸运的畅销了二百五十年,令“床前明月光”五字家喻户晓,美不美是一回事,真不真是另一回事,这些字句的讨论在三十余年前拙著中屡次提及,不再赘述。



【版权说明】本文原载《中国诗学》,由北京步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出版方)授权刊发。本书是台湾著名学者黄永武扛鼎之作,风行台湾三十载,荣获台湾出版大奖“国家文艺奖”。这是一部讲论古典诗歌的顶级作品,它承继了中国诗学的真正传统,开创了中国诗歌欣赏的新境界,将现时的读者和古典诗歌连系起来。全书分为《思想篇》《设计篇》《考据篇》《鉴赏篇》共4册,欢迎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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