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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圣人之道

原创
2017-03-18  自然学派

第九章  功遂身退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①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②。功遂身退,天之道。

 

注释:

  揣:捶击。

  咎:过失、灾祸

 

译文:

        端着容器等到它满溢,不如及时停止;把铁器锤炼打磨得锋利无比,但锋利的尖刃总是不能长久地保持下去;积攒了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也不能长久守持;富贵之后骄纵自己,必然会自寻祸端。事情做完了要知道及时抽身而退,这是符合自然的规律。

 

解读:

        本章讲的是第三十二章提到过的“知止不怠”,不过这里主要是从人事的角度来阐述的。《易经》有言:亢龙有悔。就算龙发展到高峰之后走向极端,也会有所悔恨有所过失,何况是人呢?物极必反、器满则倾、盛极而衰,懂得了这些道理,也就知道了功成身退的必要性了。然而人心是难以满足的,尤其是成就大事之后,功名利禄必然随之而来,在权力和财富面前,又有几个人能淡泊名利,付出创业的艰辛而不贪图丰厚的回报呢?所以多数人都是想要尽收其利或者是再接再厉,其结局要么是遭到兔死狗烹,要么就是因为权势达到无所限制的地步,进而任意妄为,自毁半世英名。


第十章   明白四达

 

    载①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③,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④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注释:

  载:用作助语句,相当于。也可解释为:充满,全部。

  营:指人的身体。魄:指人的精神。

  鉴:镜子。玄鉴即指人的心灵深处明澈如镜

  天门:指人与外界沟通的门户,各种感官。

 

译文:

   全身心地时刻坚守大道,能做到不分离吗?排除贪欲杂念,使自己心神专注精气纯一而至完全放松柔顺,能达到婴儿一样的状态吗?净化自己的心灵,能做到一尘不染吗?爱国治民,能不任意妄为吗?感官与外界相沟通,能够宁静雌守、兼收并蓄而不外露吗?明了周围事物的内在玄机,能去除那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人为知识吗?让万事万物生长繁殖,生发万物而不占为己有、养育万物却不贪图回报,统领万物而不任意主宰他们,这就叫做玄德

 

解读:

   本章主要讲一个得道之人应该达到的状态,其中老子使用了很多令人费解的词汇,如“营魄”,“专气致柔”,“玄鉴”,“天门”等等,充满了神秘色彩。我不排除老子可能具有一些个人修行的秘法,但是作为一本哲学书,我还是倾向于用大家都能理解、且符合字面意思的方法来翻译这一章的内容。  

       对于这里“能无知乎”的“知”,多数人解释为同“智”,整句话则解释为“能不动用心机吗”,但我觉得,《道德经》里面“知”和“智”都出现了很多次,老子还是能区分这两个字的,而且他一共就写了5000多个字,我们尽量还是不要老是用“写错字”来解释自己想不通的意义。“明白四达”与“动用心机”很难联系到一起,一个是认识世界的问题,一个则是行事的方式问题。

        纵观整篇《道德经》,“知”字出现了很多,但基本上都是用作了动词,也就是“知道”,而用作名词的情况很少,导致了人们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我认为,与“为”字类似,“知”字在老子这里,有时候也是具有特殊含义的,老子说“无为”,绝对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这里的“为”只能理解为“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人为之为”,而不是天道“为而不恃”的那个“为”。所以,本章出现的“知”字,应该理解为“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人们凭空想象和捏造的那些知识”。

       如果我们把这个“知”理解为全部范围的知识,那么老子的“无知”思想无疑就会被理解为开历史倒车,回归原始社会刀耕火种的时代。然而从《道德经》全文来看,以上的理解肯定是非常偏颇的,在第八十章里,老子对老百姓的生活憧憬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不仅仅是“实其腹,强其骨”,而且要吃的好,穿的美,住的安稳,玩的高兴!这不但不是一个简单复古的目标,相反这是一个时至今日都没有完全实现的伟大目标!要实现这个目标,刀耕火种能实现吗?只要有助于实现这个目标的“知识”,老子怎么可能要抛弃呢?因此我认为老子所要抛弃的那些“知”,主要是指当时社会上逐渐流行的那些,脱离根本大道而人为捏造的、似是而非的知识,比如后面第七篇将要着重批判的儒家思想。这些“知”,也正是“为”的理论支撑。

       同时,“明”和“知”,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境界。所谓的知,就是知道而已,是把对各种现象的观察结果,机械地存放在脑子里。而“明”则不同,它是洞悉事物后面的规律,掌握现象背后的本质。当今很多所谓做学问的人,也许看了很多书,讲起来也是滔滔不绝,但都是在复述人家的东西,类似一台复读机,根本没有理解别人说的是什么,甚至于脑子里根本没有一个条理清晰的目录,更别提有什么自己的思想了。由此可见,“明”比“知”的确要“高明”多了,跨越“知”的层次,进入“明”的境界,的确是认识世界的必然过程。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明白四达,能无知乎”也可以理解为,明白事物背后的规律和实质,能抛弃对表面现象的机械感知吗?

       本章后半部分与第五十一章的文字重复了,有人认为这是“排版错误”。不过,我认为也有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第五十一章讲的是天道,是道对万物的态度,而本章讲得道之人的应有状态,以及他对待世人的态度,也应该完全遵照天道。


 

第十二章   圣人为腹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①,驰骋畋②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③。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注释:

  爽:差失,差错,这里指口病。

  [tián]:打猎

  妨:妨害、伤害,这里指行为不端

 

译文:

        五色缤纷让人眼花缭乱,五音嘈杂让人听觉不灵,各种味觉刺激让人口舌麻木,纵情狩猎让人心生狂暴之念,稀有难得的东西让人行为不端。因此对于一个得道之人来说,只为满足本质的需求,而不追求各种感官刺激,所以要保持俭朴而消除奢靡。

 

解读:

        这里指出了人们所痴迷的各种感官刺激,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的好处。五彩缤纷的衣服,不见得就代表美和品味;八音齐奏,不见得比得上自然的天籁之声;山珍海味,总会吃腻,代替不了家常便饭,也不见得更有营养;不是为了满足生存需要的打猎,无非就是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无端残害其他生命的基础之上,令人丧心病狂;珍稀的物品,本身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只是因为稀有而珍贵而已,只会让人们之间产生嫉恨和攀比心理,互相争夺而互相结仇。所谓的“声色犬马”,哪一种能提升一个人的精神境界?哪一种能让人身心更健康?

       然而,光是说这些道理并不会起太大作用,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听,很多人的人生目标就是:我吃过某某东西了;我到过某某地方了;我享受过某某待遇了;甚至是我睡过某某明星了。也许多数人做过这些事情之后,就会带着满足离开人世,但也有一些人,阅尽繁华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灵依旧空虚,进而追求更高层次的满足,因此释迦牟尼是由一个无所不有的王子转变而来,这是很合理、很正常的事情。而只有非常少的人,能够先知先觉,从别人的经验中得到自己的教训,能够看破这些贪欲背后虚幻的本质,能够真正看到这些感官刺激对人自身的伤害,而绝不是抱有那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有什么能比“活个明白”更重要,更让人满足呢?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译文:

        得宠和失宠受辱一样,都会让一个人惊慌失措;把最大的忧患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这是人们的两种普遍心态。为什么说宠辱若惊呢?所谓得宠,只是一种自己处于卑下地位的体现,因此无论得到还是失去,都会诚惶诚恐,因此说宠辱若惊。什么叫贵大患若身呢?我之所以成天担心这个、忧虑那个,只是因为有我的身体或生命,等到我没有了这个身体和生命,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担忧呢?所以,如果一个人崇尚全心全意不顾自身地为天下人做事,乐于全心全意不顾自身地为天下人做事,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管理。

 

解读:

        宠辱若惊,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当一个人地位卑下,命运掌握在他人之手的时候,就会时刻注意掌握自己命运之人的每一个举动,哪怕人家无意间看了你一眼,你都要琢磨半天,是不是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好。只有你摆脱了这种卑下的心态,心理和人格上与他人平齐,才能跳出宠辱若惊的怪圈。

        贵大患若身,无非是说生命对一个人来说是最重要和宝贵的,其他的祸患,最严重也不过就是威胁到你的生命而已,俗话叫“大不了一死而已”。因此最让人忧虑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为天下人做事时,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或者说把天下事看得和维护自己生命一样重要时,他才能有资格做天下的管理者。

       贵以身为天下”,多被解释为“以贵己身的态度来对待天下”,当然也讲得通,但我认为从这句话文字上的关系来看,解释为“贵(以身为天下)”似乎更为通顺、更合乎每个字的用法和含义。同样,“爱以身为天下”,应该理解为“爱(以身为天下)”。

       因此本章的脉络是这样的,先是指出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自己的生命是最宝贵的,所有的灾祸和损失,都不及自己的生命重要。而一个人,如果能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去为天下做贡献,不在乎个人的荣辱得失,当然就可以放心地把天下交付于他了。也就是说,一个圣人,要心系天下,以天下为己任,把天下事上升到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甚至要超过自己的生命。

        老子把天下大治的希望,就寄托在能够舍命为民的圣人身上了,这是在他那个时代唯一的指望。舍身为民的人也确实是有,比如谭嗣同,但天下也没有就此大治。老子可能没想到的就是:行道要靠多数人,也不必去死;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就算不怕死也行不通。


 

第十五章    善为士者

 

    古之善为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①兮若冬涉川;犹②兮若畏四邻;俨③兮其若客;涣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⑤兮其若海;飉⑥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⑦而新成。

 

注释:

  豫:原是野兽的名称,性好疑虑。这里引申为谨慎的意思。

  犹:原是野兽的名称,性警觉。此处用来形容警觉、小心的样子

  俨:庄重、恭敬的样子

  涣:流散。这里形容洒脱自然。

  [dàn]:恬静,安定。

  [liáo]:疾风。

  蔽:旧。

 

译文:

   古时候的得道行道之人,通晓细微玄妙的自然奥义,深邃到难以识别。正是因为常人难以识别,所以我勉强地这样来形容他们:行事稳妥谨慎,有如冬天踏冰过河;时刻小心机警,好像害怕四周的一切;态度庄重恭敬,好像在做客一样;洒脱自然得像冰川消融;敦厚质朴,就好像未经雕琢的原木;心胸开阔能容,好像幽深的山谷;融入世俗而不自命清高,就好像混浊的河水;时而象大海一样静谧深沉,时而象疾风一样自由奔放。谁能够在混浊、纷乱之中坚持静守,慢慢地自得澄清?谁能够在安静蛰伏之中自然萌动而逐渐绽放生机?坚守此道的人不会追求完满,只因为不完满,才能够不断地去旧更新。

 

解读:

本章的重点在于后面部分,在描述了得道之人的行为举止之后,老子指出了动与静,生发与守藏之间的不断转化、相互依赖的关系:动则产生纷乱,需要用静来返回澄清的本质,静止之后又会自然萌动而孕育新的生机,由此万物得以生生不息。因为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的新陈代谢中循环不止,也就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完满的状态,因此追求事物的尽善尽美的状态,当然是徒劳的。


 

第二十章   而贵食母

 

    唯之与阿①,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②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④兮,如婴儿之未;儡儡⑤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⑥,我独昏昏;俗人察察⑦,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⑧。

 

注释:

  唯:低声、恭敬地答应;阿:高声、怠慢地答应。

  荒兮:广漠、遥远的样子。央:完、尽。

  太牢:指丰盛的宴席。

  沌沌[dùn]:混沌,不清楚

  傫傫[lěi]:疲倦闲散的样子

  昭昭:清楚、精明的样子。

  察察:严厉苛刻的样子

  母:这里指根本,也就是道。

 

译文:

       唯诺与呵斥,又有多少分别?善待与嫌恶,又能相差多远呢?让别人惧怕的人,他自己也应该感到害怕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从来没有改变。众人都趋之若鹜、高高兴兴,好像参加盛大的宴席,如同登上高台欣赏春天的美景,而唯独我根本无动于衷。混混沌沌得像初生的婴儿尚未长大;疲惫懒散得好像无所归依。别人都追求多而有所剩余,唯独我却好像什么都不太充足。我真是像傻子一样毫无心机呀。俗世之人都精明清醒,只有我糊里糊涂;俗世之人都明察秋毫,严厉苛刻,唯独我宽厚随和。众人都有赖以不断进取的本事,只有我冥顽不灵,粗陋无知。只有我与众不同,唯独对求道情有独钟。

 

解读:

        老子在这里用第一人称的口气,再次描述了得道之人的行为举止。对于人们趋之若鹜、孜孜以求的东西,如被别人所尊重和善待,一呼百应,威震天下,积累享用不尽的物质财富等等,得道者却一点兴趣也没有,好似什么也不懂,什么好东西都不认识一样。在别人的眼里,这种人简直就是成天稀里糊涂混日子,简直就是没有追求,简直就是一个不会精打细算、不会明察秋毫的马大哈!而实际上,得道的人心里已经知道,这些财富功名、权势地位之类的东西根本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他只追求体悟天道,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

 

第二十六章   静为躁君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①,虽有荣观②,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③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注释:

  辎重:军中载运器械、粮食的车辆。这里指做事准备充分。

  荣观:贵族游玩的地方。这里指各种诱惑

  万乘之主:指大国的君主。万乘,指拥有兵车万辆的大国

 

译文:

        重是轻的根基,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每天出行都离不开各种辎重,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诱惑,仍然能保持超然安稳,不为所动。可为什么身为大国的君主,却经常以自己的一己私欲、一时的冲动而轻躁地对待天下呢?轻率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位。

 

解读:

        本章分析了重与轻,静与躁的关系。为了保持稳定,人们总是把重的东西放在下面,轻的东西放在上面,不倒翁之所以不倒,也就是这个道理。而静与躁的关系和重与轻的关系密切相关,重的东西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其特性就是稳静,而轻的东西动起来就比较随意,其特点就是躁。在老子看来,轻的东西、爱动的东西,需要有一个稳重的东西作为它的根基和主宰,这样才不会失去控制,就如同放风筝一样,如果不稳稳地拉住那根线,风筝就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由此老子联系到了人的日常活动和君王的治国之道上面,那就是要稳重而不轻躁。君子的行动都是谋定而后动的,并且准备非常充分,即使看到什么诱惑之物,也不会轻易改变原有的计划。而当时的君主却经常违反这个原则,自己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轻率急躁地处理国家大事,如此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本章的本意是讨论稳重与轻率如何取舍的问题,而不是哲学上动与静的关系,很多人在这里都把“躁”与“动”等同起来,进而得到老子重“静”而轻“动”的结论。其实,“动”与“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在后面第七十三章,我们还将看到“勇”和“敢”也不是一个概念。老子反对的是“躁”,而不是“动”,前面第十五章里说得很清楚,“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静”可以复本归元,但只有“动”起来,才能有“生”。永远地“静”下去,世界就只能是一片死寂。因而可以看出,老子把“动”和“静”看作事物发展循环过程中的两个不可分割的对立统一面,并没有强行规定哪个更加重要,就如同“阴”和“阳”也没有高下之分一样。

         老子的确经常强调“静”,这更多地是因为人们对“静”的认识和重视程度非常不够,而且,在“静”的状态下,更容易绕开纷乱繁杂、直击事物的本质。可以说,当事物复本归元之际,剩下的就只有“道”了。正如一个婴儿,他浑身上下,除了符合“道”,找不到其他的东西,这也正是老子如此看重“婴儿”的原因,而一个人随着不断长大,反而会逐渐偏离这些本质的东西,学会了很多不符合于“道”的“知识”,追求很多不必要甚至有害的东西,这正是老子经常号召人们向婴儿学习的苦心所在。其实,当我们每个人面对一个初生的婴儿的时候,心中都会自然萌发一种莫名的喜悦,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保存那一份纯真呢?当然,向婴儿学习,甚至说“复归于婴儿”,不是要你回到完全无知、被动天然符合道的状态,而是要在明晓天道的基础上自觉地保持符合道的本性、抛弃那些虚假的编造的知识,戒除不必要而有害的贪欲而已。


 

第二十八章   大制不割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①。为天下式,常德不忒②,复归於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③不割。

 

注释:

  式:法度,规矩,楷模、范式

  忒:过失、差错

  制:制造,本意是“裁”。

 

译文:

       知道什么是雄健,却安守于雌柔,做天下的溪流。做天下的溪流,永恒的德就不会离去,回归到纯真如婴儿的状态。知道什么是光亮清白,却安守于晦暗污浊,遵循天下的普遍范式。遵循天下的普遍范式,永恒的德就不会差失,回归到万物的初始之道。知道什么是尊荣,却安守于卑辱,做天下的川谷。做天下的川谷,永恒的德就会越来越充足,回归到质朴天然的状态。质朴天然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具有各种各样的用途、成为各种有用的器物,回归到质朴天然状态的人们,被圣人因才任用,就自然能成为各方面的官长。所以说,真正制作有用之器,并不需要太多人为的切割和雕琢。

 

解读:

       本章看起来有些玄乎,但如果从上一章的分析延续下来,我们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在老子看来,万物的初始阶段,都是最符合“道”的状态,而一旦发展变化起来,就很可能会逐渐脱离“道”的本质,沾染各种不良习气,其实这主要还是针对人来说的。因此老子所说的回归初始,不能僵化地去理解,比如“复归于婴儿”,决不是让你回到母亲怀抱里去吃奶,而是让你守住自己的本性,回归到纯真自然的状态,抛弃各种后天学习的虚伪狡诈、勾心斗角等本领。“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本章前半段总结起来就是,一个人知道如何能够称雄称霸、出类拔萃、显赫尊贵,但却不愿去追求这些极致却不能长久、看似诱人实则没有多大意义甚至有害的东西,甘做平凡自然的普通人,这才是真正的常德。

       春秋时期的范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帮助越王勾践实现了霸业,应该理所当然地享受荣华富贵了吧?但他却悄悄地溜走了,做一个普通老百姓;后来他做生意发了大财,这回应该理所应当地过豪华奢侈的生活了吧?但他却来了个千金散尽!人们对此很难理解,而范蠡却深知“荣华富贵”并不能给自己什么真正的好处,却很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久受尊名,不祥),知道了怎么当大官发大财就行了,甚至可以适当地玩儿一玩儿,执著沉迷于其中就会反遭凶险。反观他的战友文种的下场,就足见范蠡之高明。

        当然,在现实生活中,要做到知荣而守辱,不一定非要安守卑贱的地位,至少我们应该做到,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仍然要谦和待人、不能忘本,也就是所谓的“富贵不能淫”。知白而守黑,也就是要知道,虽然现在社会上的人三教九流,似乎分成了各个高低不同的阶层,但究其本质和初始,大家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不都是在俗世间讨生活吗?无论如何你也是大众的普通一分子,不能因为你懂得多了一些,或者混得好一些,就可以脱离大众而以“精英”自居、孤芳自赏去了。

         只要在发展过程中守住了符合“道”的天性,万物都是“器”,人就有资格成为“官长”,而无需刻意雕琢、人为改造,这就是“大制不割”。而“大制不割”,常常被翻译为“完整的符合大道的制度是不可分割的”,这简直就是不知所云啊。

 

第二十九章   为者败之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物或行或随、或觑或吹①、或强或羸②、或载或隳③。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④。

 

注释:

  觑:轻声和缓地吐气。吹:急吐气

  赢:赢弱、虚弱

  载:承载,安稳。隳[huī]:坠,堕,危险,毁坏

  泰:极端。

 

译文:

    想要取得天下并按照自己的意志来任意扭曲它,我看这是办不到的。天下是自然之道所造就的“神器”,岂是人的主观意志和行为所能改变的?对天下任意妄为的人必然失败,想强行占有天下的人必然会失去它。天下万物本来就是差异万千,有的前面走有的后面跟随,有的轻嘘有的急吹,有的强健有的赢弱,有的安稳有的危殆。因此,圣人要除去那种过度的、过多的、过分极端的干预行为。

解读:

       天下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都是被自然规律所造就的,可称之为“神器”。你看着顺眼也罢,不顺眼也罢,那是你个人的事情,而一旦你想改变自然的东西,也就是要“为之”,那结果当然只能是费力不讨好的。一个赖蛤蟆,如果你觉得它丑陋,那只是因为你自己修练得还不够,而如果因为自己觉得人家丑陋就要改造它,那更是痴心妄想了。屎壳郎就是要吃屎,你好心好意喂给它苹果,人家也绝对不会领情。

        治理天下也是一个道理,不要凭自己的意志和好恶去强行改变自然的东西,否则就必然会失败而失去天下。人们本来就存在各式各样的差别,有各种各样的活法,各有各的发展途径,怎么能强求一致、人为干涉呢?而“去甚、去奢、去泰”剩下的是什么呢?剩下的可用方法只能是柔弱的“言之教”、“无为之治”,这在后面第四十三章里会提到。


 

第三十九章   得一以生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①。其致之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将恐蹶②。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③,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至誉无誉。不欲琭琭④如玉,珞珞⑤如石。

 

注释:

 贞:占卜。

 蹶:跌倒、失败、垮台

 不谷:不结果实,无后。也有解释为“不善”。

 琭琭[lù]:玉有光泽的样子

 珞珞[luò]:这里形容石头质朴坚硬

 

译文:

       自古以来的得道者,天得道而得以清明,地得道而得以宁静,神智得道而得以灵妙,川谷得道而得以充盈,万物得道而得以生长,君王得道而得以为天下指引方向。是道导致了这些结果啊。天如果无法清明就会崩裂,地如果无法宁静就会荒废,神智如果无法灵妙就会消亡,川谷如果无法充盈就会干涸,万物如果无法生长就会灭绝,君王如果无法为天下指引正确的方向就会被推翻。所以尊贵要以卑贱为根本,高大要以低下为基础。因此侯王把自己称为“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要以卑贱作为根本吗,不是吗?所以最高的荣誉反而就是没有人赞誉。不要象美玉一样晶莹华美,而是象石头一样坚硬质朴。

 

解读:

        本章从自然之道进而推广到君王之道。自然界的各种事物都是得道的,因而得以长期地保持着现在的稳定状态。作为统治者,也必须得道,得道的统治者才能够领导全体民众走上正确的道路,因而自己的统治也就能够长久。而君王本来就应该以百姓为根本,让他们安居乐业、和平富足,而自己则平凡地甘居幕后,不追求自己生活得富贵奢华,也不追求给百姓施加什么特别的恩惠,更不想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样老百姓也当然不会称赞君王的圣明。然而,只有这种不被老百姓赞誉的君王,才是最好的君王,才是最值得赞誉的君王。

 

       “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的“贞”字,一直被理解为“首领”、“君长”,整句话则翻译成“侯王得道而成为天下的首领”。单独看起来这么翻译似乎是通顺的,然而“贞”字的意义是:“占卜,坚守,坚定”,并没有“首领”这个意思,于是有人认为这个“贞”字实际上应该是“正”,但即使是这样,“正”也很难被解释为“首领”,因此从字面的意思来看,这种通常流行的解释就比较牵强了。而我们再深入思考,侯王本来就是天下的首领,否则怎么能称为侯王呢?因此“侯王得道而成为天下的首领”这句话细琢磨起来,就是一句废话。尤其是联系到后面的一句“侯王无以贞将恐蹶”,这里的“贞”显然和前面的“贞”是一个含义,如此后面这句话就成了“侯王如果当不成首领就会倾覆”,前后根本就是一个意思,根本无法形成应有的因果关系,因此这个“贞”字必须重新解释。

 

    我们知道,在春秋时期,要决定一件国家大事,基本上都要通过“占卜”的方式,也就是“贞”,借以表明君主并不是在自作主张,而是顺应天意,顺应天意则必然是正确的决定。比如《周礼》里说:“凡国大贞,卜立君,卜大封。” 这就是明证。那么这个“贞”的仪式要谁来操作呢?虽然任何人都能照葫芦画瓢,但有资格来做这件事的只能是侯王,而“贞”的仪式,说白了就是摆摆样子而已,结果都是侯王自己先确定好了的,即使占卜的结果是“不利”,他也有办法说成是“利”的,实在不好说成是“利”的,大不了过些日子继续占卜,总有“利”的时候吧。因此,具备了“贞”的资格,也就是有权力为国家决策的意思,侯王凭什么能为国家做正确的决策呢?是因为侯王得了道。于是,“以为天下贞”,就是“侯王得以为天下做占卜”,也就是为天下做正确的决策。

 

         老子在这里提到了“神”,后面章节里还提到过“鬼”,是不是就说明老子信奉有神论呢?这在《道德经》里面还找不到足够的根据,因为这两个字出现的太少了。在老子所说的“域中四大”里面,根本就没有神的位置,排在第四位的是人!如果老子认为有高于人类的神存在,为什么不把它列为第四大,而人居第五呢?在本文中,老子先说天得道如何,地得道如何,接下来难道不就轮到人了吗?因此我认为,这里的神,其实就代表人的精神、智能、思想与灵性,用哲学名词来说大概可以概括为“意识”。人是万物灵长,具有至今无法解释的灵性,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物质也好、意识也罢,都是源自于道,是道运行演化的产物。

 

        为什么老子常用“一”来代指“道”呢?“一”是万数的基石;“道”是万物的根基、也是万物最基础的本原,万物都要固本培元,不可失掉其基础和根本。


 

第四十九章   圣人孩之

 

    圣人无常心①,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②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之。

注释:

  心:这里指私心,欲念。

  [xī]:合、收敛

 

译文:

       圣人并不是执着于实现自己的私心,而是心怀天下,以实现天下人的共同心愿为己任。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一样善待他,因为德本来就应该是善待他人。有诚信的人,我以诚信待之;没有诚信的人,我也一样以诚信待之,因为德本来就是要以诚信待人。圣人在天下,总是以收敛和吸收的态度,不断地把天下人的心愿混合成自己的纯朴无私之心,百姓的言行和境遇都进入了圣人的耳目,圣人则象孩子一样地消化和吸收。

 

解读:

       本章的中心思想,是说得道的圣人是以天下为己任,把自己的私心放在一边,而把全体民众的心混合成一颗大公无私的公心,因而才能包容天下,也就能做到对所有的人都是一视同仁,以不变的“德”来对待他们。

 

       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以前几乎都被解释为“百姓都关注自己的视听,而圣人把百姓恢复到婴儿般的纯朴状态。” 我认为这个解释放在本章里,语义就非常不连贯了,因为本章前面所有的内容,讲的都是“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为天下浑其心”,讲的都是圣人的自我修心,到最后突然说到了如何教化百姓上去了,实在是很突兀。

 

       而且这种解释本身也很难讲通,尤其是“百姓都在注意自己的视听”,这又能表达什么意义和道理呢?于是有人说这里的意思是“百姓都在刻意使自己耳聪目明,都在用智谋多生事端”,且不说这种解读方式是如何的牵强,我们来看看后面,圣人轻易地使他们“复归于婴儿”,这也太容易了吧。这个“复归于婴儿”,乃是圣人的修为标准了,如果万千普通老百姓都能达到,老子还用得着心灰意冷地收工走人吗?这与老子的依靠圣人来救世治世的理念是有很大差距的。而且把“孩”等同于老子经常说的“婴儿”,本身也是有所牵强的,老子在《道德经》里不厌其烦地多次提到“婴儿”,不会这一次非要用“孩”来代替吧?尤其在前面章节,老子自己还说过“如婴儿之未孩”,不管这个“孩”是“笑”的意思,还是“孩子”的意思,老子都不会把“婴儿”和“孩”混为一谈吧。

 

       因此我认为,这里的“注”字,不是“关注”的意思,而是用其本意,《说文》有云:“注,灌也”。而这里的“其”字,说的也不是老百姓,而还是指圣人。这句话无非是说百姓的心愿,民间的疾苦皆入圣人的耳目。而“圣人皆孩之”,不是说圣人把民众都复归于婴儿,而是自己象孩子吸收各种新鲜事物一样,把老百姓的心愿吸收,化为自己的公心。这样一来,整个这一章就语义连贯、主题明确了:圣人“歙歙焉”,于是“百姓皆注其耳目”,而圣人“孩之”。


 

第五十二章   是为袭常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①,闭其门,终身不勤②。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③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④常。

 

注释:

  兑,指口,引伸为孔穴。

  勤:劳作,这里指无谓的烦劳。

  见:通“现”。

  袭:覆盖,这里指难以察觉。

 

译文:

   天下万物都有其本始,这个本始就是天下的母体。既然已经认识到了万物的母体,也就可以以此来了解具体万物本身。了解了各种具体存在的事物之后,还要反过来坚守这个母体的本性,如此终生都不会有危险。塞住通往纷繁外界的孔穴,关闭各种纷扰诱惑得以进入的门径,就能使本性不移,终身都不会劳而无功如果打开这些孔穴,各种诱惑和机巧随之进入,终身都陷入歧途而无法挽回。现小而不自大,才能叫明智,坚守柔弱才能真的强大。运用外在的光芒,不如懂得内敛、转而保持内在的通明,就不会留下各种祸患,这就叫做隐蔽难识的常道啊。

 

解读:

      本章与第二十八章一脉相承。道生万物,是万物的根源和本性,坚守住这个本性,就永远符合“道”,符合了“道”,就不会遭到“道”的惩罚。老子认为,人之所以会逐渐脱离了“道”,是因为被纷乱的外界所干扰和误导,被各种诱惑之物所吸引,动用各种机巧智慧来追求那些诱惑,参与到尔虞我诈的利益争夺之中,终究会得到灾祸。

 

      因而老子给出的守道避祸之法,就是“塞其兑,闭其门”,拒绝外界灌输进来的各种诱惑,不学习追求这些诱惑、满足各种贪欲的各种智慧机巧。我认为,老子的这种劝告,的确只能对圣人才有作用,只有先知先觉的人,才可以从别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不犯别人犯过的错误。而世俗之人,都是撞到南墙才回头的,能做到孔子说的“不二过”,就已经很难得了,甚至于还有人不断地重复同一个错误,撞死在南墙上也不知回头。社会现实也正是如此,人们不断地投身于争名夺利的大潮之中,越是明白的人,越是早知道激流勇退;越是不明白的人,越是执迷不悟,死而后已。

 

      总之,老子说的办法不是不好,而是不适合大多数人啊。对多数人来讲,你越说什么东西不好,他偏要去试一试,尤其是外界的各种“精彩”、各种诱惑,你说它们不好,谁肯相信你呢?如果不让他们亲身尝试、自己去品味其中滋味,他们是永远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没有惨痛的教训,是没有人肯回头的。

 

      其实,老子最后也许是想通了,自己说的这个办法,已经违背了自己“无为”的原则,“塞其兑,闭其门”,本身就是做不到的“为”!世俗之人的行为,自有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有言”的劝告肯定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不仁的“道”来潜移默化!人为的塞闭是行不通的,只有任人们打开门户,追求诱惑,施展心机智巧,等人们吃够了苦头尝够了教训,自己看破这些诱惑,恍然悔悟才行。于是老子只能西出函谷关而不知所终了,似乎连一个传人都没有,只留下这本《道德经》,留待后人评说。而今经过了两千多年的纷乱,无数人的鲜血终于变成了血的教训,人们终将吸取这些教训,看破各种诱惑,痛改前非,重返大道。这时候,也就不需要刻意通过塞闭去隔绝那些诱惑和智巧了,因为人们已经看破了它,对它免疫了。


 

第五十五章     物壮则老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虫不螫①,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②,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③,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④,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shì]:毒虫子用毒刺伤人

  [zuī]作:婴孩的生殖器勃起

  [shà]:噪音嘶哑

  祥:吉兆和凶兆,都可称为祥,这里指妖祥、不祥的意思

 

译文:

       德行深厚的人,就好比初生的婴儿。毒虫不用毒针刺他,猛兽不攻击他,凶恶的鸟不抓他。他的筋骨很柔弱,但拳头却握得很牢固。他虽然不知道男女的交合之事,但他的小生殖器却常常勃起,这是因为精气非常充沛的缘故。他整天哭喊,但嗓子却不会沙哑,这是因为阴阳平衡调和的缘故。认识到阴阳平衡和谐的道理也就知道了如何能维持长久,知道如何维持长久就是明白了“道”。贪图物质享受就会遭殃,让欲念耗用精气就叫做勉强。事物过于壮盛了就会转为衰老,这就叫不合于,不遵守常道就会很快地消亡

 

解读:

本章再次以婴儿为例,指出了德厚之人的特点,也就是养精蓄锐,维持平和。而一旦为了无谓的“益生”欲望而动用精力,破坏自身的平衡和谐,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第五十六章   是谓玄同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译文:

        真正的明白大道的人不会夸夸其谈,夸夸其谈的人也不可能懂得大道。得道之人总是塞住和关闭通往外面纷繁世界的孔窍和门户,它挫销自己锐利的锋芒,解除自己纷杂繁复之象,缓和收敛自己耀眼的光芒,把自己与平凡的尘土相混同,这就是深奥的玄同境界。达不到这种境界,才会出现了亲疏之别、利害之争、贵贱之对立。所以达到“玄同”境界的人是天下最稀少和珍贵的

 

解读:

   真正懂得了“道”的人不会到处去说,这不是因为他要藏私,而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传道只能通过“不言之教”,依靠每个人自己去领悟。你把“道”告诉一个根本不开窍的人,他反过来还会说你傻。因此一个得道之人,会选择一种“玄同”的处世方式,即内心什么都明白,但外表却与常人无异,不会锋芒毕露、也不会好为人师,更不会争名夺利。正因为这种什么都明白的“普通人”太少了,所以人们之间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和谐和对立。

不过我认为,把自己的思想清晰明白地说出来还是很有必要的,只不过不可强求别人一定要马上接受。即使是正确的思想,想要被多数人所接受,也必然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六十二章   万物之奥

 

   道者,万物之奥①。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②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③,虽有拱璧以先驷马④,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注释:

  奥:本义是室内的西南角,泛指深处隐蔽的地方,这里是庇护所的意思。

  市:换取。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天子下面的三个大官。

  以先驷马:拱,指双手捧着贵重的玉;驷马,四匹马驾的车。指体现统治者威严的仪仗。

 

译文:

        “道”是荫庇万物之所。它是善良之人的法宝,而它对不善的人也是有所庇护的。美好的言辞可以换来别人对你的尊重,良好的行为可以感化影响他人,对那些不善的人怎么能随意舍弃呢?所以在天子即位、设置三公的时候,虽然有拱在先驷马在后的献礼仪式,还不如把这个“道”进献给他们。自古以来,人们把“道”看得如此宝贵的原因何在?不正是由于:求它庇护一定可以得到满足;犯了罪过,也可得到宽恕吗?因此,道是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解读:

   “道”对所有的人都是有好处的。得道之人自然不用说了,可以一生受用不尽;而对于不善良、当然也没有得道的人来说,“道”一样可以庇护他们。随后老子也指出了应该如何与“不善之人”相处:不是针锋相对、以牙还牙,而是以“美言”、“美行”对待他们。不管一个人多么不善,你对他说好话,他也不会反过来骂你;你善待他,在他面前展示高尚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会对他有所触动和帮助,这样不善之人也就逐步地向善了。注意,老子在这里并没有说要用“讲大道理”的方式来教训不善之人,也没有说用严苛的刑罚来惩戒不善之人,而是用好言美行来逐渐感化他们。即使是有罪的人,如果能及时悔悟,弃恶从善,也会得到宽恕。

既然“道”对天下所有人都有好处,不是那种只有你信他、供奉他,他才保佑你的那种神明,所以道才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也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崇。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①。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 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注释:

  肖:相似,这里指不与任何事物相像,没有具体特点。

 

译文:

        天下人说我所弘扬的“道”太过博大,好像没有具体形象而难以掌握。正因为它博大,所以才没有具体的形象。如果它像任何一个具体的事物,那么“道”也早就变得细小而琐碎了,又怎么可以做万物之源呢。我有三件法宝,并一直执守和保全它:第一件叫做慈爱,第二件叫做俭啬,第三件是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有了慈爱,才能够勇武;有了俭啬,才能广积蓄而做大事;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所以才能成为万物的首长。现在丢弃了慈爱而追求勇武;丢弃了俭啬而追求多做大事;舍弃退让而追求争先,结果只能是走向死亡。慈爱,用来征战,就能够胜利,用来守卫就能巩固。天要援助谁,就用慈爱来保护他

 

解读:

        “道”之所以让人觉得“虚无缥缈”,只是因为它的博大精深、包罗万象,一个有具体形象的东西,如何能包罗万象呢?因而“道”当然是无法用任何具体事物来类比或形容的,它是从形态各异的万事万物中提炼总结出来的高度抽象的东西。

 

         那么如此抽象无形的 “道”,我们如何“行”之呢?老子给出了三个具体的“法宝”,慈、俭、不争先。这三个法宝,其实就是三个符合于“道”的具体行为准则。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很勇武,能威震天下才算是一个大英雄,那么勇武的根源在哪里呢?老子认为是“慈爱”。很多人觉得这有点儿瞎扯,但我们从自然之中就能找到答案:就算一只母鸡,你要抢它正在孵的蛋,它也会勇敢地和你搏斗;人也是一样,谁要动你最珍爱的人或物,你就会和他玩儿命。因此,真正的英勇行为,都是要保护你珍爱的东西,这就是“慈故能勇”的原因,“慈”乃是“勇”的源泉。

 

        慈,还有和善、柔和之意,而这个含义和“勇”有相对的意味,我认为这个含义也许更适合本文的主题。好勇斗狠、崇尚武力者并不是真的勇,与人为善、爱好和平、和气柔韧者才有可能爆发出真正的勇气。

 

        如果以维护和平、保家卫国为宗旨和目的,你就是正义的一方,不但得道多助,而且自身也会因为理直气壮、退无可退、忍无可忍而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敢于与敌人以死相拼,以命相搏,所以才有“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相反,如果你破坏和平,放着自己的日子不好好过,到处惹事生非,那么一旦你面临生命危险,你一定会心虚:至少还可以回家过安稳日子,至于玩儿命吗?

 

        俭故能广”,则是说“俭”是“广”的基础。如果没有勤俭持家,就成了月光族,需要用大代价办大事的时候就只有抓瞎,就算是可以贷款,那么你要想还贷款,还是要靠“俭”。对于一个国家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就不能扫荡群雄,成就霸业。

 

        “不敢为天下先”,其实前面的章节已经说到了,就是“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你总是刻意走在众人之前,处处争先,见到好东西就占,最终反而当不了首领;反之你如果甘居人后,不为自己的利益和地位而争斗,只是谋求大家的共同利益,你就能得到大家的拥戴,成为大家心里真正认可的领袖。有些人把这句话理解为“不敢冒险,不敢创新”,这是完全不知道人家在说什么,只盯住一句话,不看人家整体的意思,在“不敢为天下先”之后,是“能成器长”,绝不是让你一直躲在后面做跟班。

 

       既然知道了大家所追求的“勇”、“广”、“先”的基础和根源所在,自然也就理解了:老子的三个法宝,不过就是固本培元之举,其实一点儿也不神秘。如果忘掉根本,只求结果,那么就只能是自寻死路。最后老子特意强调了“慈”的作用,说它“战则胜,守则固”,无非是因为只有“慈爱”,才能调动大家心中的勇气和斗志,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也就是所谓的“仁者无敌”。

 

第七十九章   常与善人

 

    和大怨,必有馀怨,抱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①,而不责於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注释:

  左契:债债的时候订立契约,分成两半,债权人拿左边部分,称左契

  司彻:掌管税收的官职

 

译文:

        和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残余的怨恨,就算是用恩德来和解怨恨,又怎么可以让它转变成好事呢?因此,有道的圣人保存借据的存根,但并不以此强迫别人偿还债务。有“德”之人,就像持有借据的圣人那样宽容;没有“德”的人,就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刻计较。自然法则不会刻意地偏爱某些人,但却永远帮助有德的善人

 

解读:

  彻底和解怨恨的唯一办法,就是不结怨。一旦结怨,无论怎么去和解,也难以根除双方心中的芥蒂。所以圣人宁可收不回债,也不愿意与别人结下怨恨。天道不仁,更是无亲无疏,但是那些得道的善人,由于从不违背“道”,也就不会有灾祸,就好似总是能得到“道”的特殊关照一样。


 

小结

 

        在认识天道的基础上,老子在本篇总结了一个得道之人应有的行为方式:圣人之道。总的来说,圣人之道就是遵从天道,培养自己的天地之德,像天地对待万物一样来对待其他人。具体来说,除了无为不争,还有慈、善、俭、玄同,守柔守雌,纯真自然,不贪不欲,知足知止,不走极端,致虚守静,稳重不躁,心系天下等等。

 

        下面着重分析“无为”,这是除了“道”、“德”之外,《道德经》里面最常见,也最重要的概念了。老子的代表思想,就是所谓的“无为而无不为”。在前面第十章里面已经简单地讨论了这个问题,老子所说的“无为”的“为”,绝不是一般的行为、作为,而是指违背自然之道的任意妄为、倒行逆施!这种“为”必将受到道的惩罚,无论你多么强大如何努力也难逃失败的结局。反之,无为,就是顺其自然的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由于顺应了事物发展演化的自然趋势,你就会如有神助,轻轻松松自然而然地达到目的,无往而不利,这就达到了“无不为”的境界。大家注意,“无不为”里面的“为”,与“无为”里的“为”就截然不同了,而与“为而不恃”,“为而不争”的“为”相同,是“做成”、“作为”、“成就”、“成功”的含义。总的来说,老子所说的“为”与“无为”,与第一篇所总结的行“善”和做“恶”的区分是一样的,也是以“顺道”、“逆道”为区分标准的。

 

        圣人之道看起来有很多条,其实它们之间是由内到外一脉相承的。首先就是虚心,就是要戒除贪欲,抛弃智巧,放下牵累羁绊,回复到纯真自然的状态,心中只剩下符合道的本性,这就达到了虚极、无极、类似婴儿的境界;心中达到了只有道的境界,一个人所表现出来品行的当然就是静,即稳重、不争,只做那些符合本性、符合道的要求的行为,注重固本培元而不会为了没有必要的事情浪费精力,达到唯道是从的无为境界。

 

        不过个人认为,老子这种把自然规律直接套用到圣人身上,尤其是想靠少数几个圣人来把天下治理好的想法,虽然是善意的、美好的,但还是有一定局限性的。几千年的历史也充分说明了,圣人是斗不过小人的,天地可以无为无争,那是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东西能和它争,而圣人呢?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你不争,就只能是一无所有,任由自己的应得利益被别人侵占;你像傻根一样纯真,别人就都来欺负你欺骗你;你心系天下,不惜自己的生命又能如何呢?无非是白白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已,天下照样该乱就乱。老子算是最得道的人了吧,最后不就是孤身一人逃离现实吗?然而消极避世又岂是老子的本意?老子的“无为”后面难道不是跟着一个“无不为”?

 

        有人会说,老子就是一介平民,当然难以成事了,要是他有权力就好了。但是,就算你是圣人兼帝王,如果你一味地无争无为,最后也只能是大权旁落,被有“智慧”的小人所取代。西汉初期,本来就是奉行黄老哲学,但无为而治带来的却是七国之乱。究其原因,那就是在人事上,无为是斗不过有为的,你无欲不等于别人无欲,你无为不代表别人也要无为,你不争不代表别人不和你争,你不害人不等于别人不来害你。也就是说,只要有人要为,你就不得不为,只要有人要争,你就不得不争,否则你就走人,也许老子就是因此而走的。

 

        天下大势,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人世间的治乱兴衰、血雨腥风都是难以避免的,纵有几个得道之人也只能随波逐流,有时候能够明哲保身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算是要“无不为”,也要生逢其时,赶上那个火候儿,实际上也仅仅是推波助澜而已。

 

        所以,在奉行圣人之道的时候,要根据具体环境具体形势灵活运用,心机智巧不可不知;阴谋诡计不可不察;应得的必要利益不可不争;天下事能管则管,如果管不了就随它去。只不过心中要始终保持清明的状态,能清楚地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追求什么该放弃,审时度势,知足知止,这样就能在俗世中进退自如,取舍有度,游刃有余。范蠡,张良就是这样的人。也就是说,在世人不得道的大环境下,得道之人虽然心怀大道,知道人类的长远目标和方向,但也应该顺应环境的变化和当前的趋势,合理调整自己的行为,以取得有利的结果,这其实也是一种在特定环境和条件下符合道的要求的无为,也符合下一篇要详细讨论的道的柔弱性质。

 

        当生产力发展,天下出现了大量的剩余产品之后,你不争,自然有别人争,只要有人争,天下必然大乱,必然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不是几个圣人或者是圣人兼君王,而只能是天道!天道通过治乱兴衰的不断转化,不断地用血淋淋的事实提醒人们:“别争了!”但人们对此却一再地无视,继续争斗,如此循环了两千多年,直到封建社会灭亡了,资本主义产生了,人们对剩余产品的争夺也没有停歇。



 

        两千年来的社会现实告诉我们,老子的这些圣人之道确实没有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因为掌握圣人之道的人总是凤毛麟角,改变历史的从来不是少数英雄和圣人,而只能是全体大众!指望几个圣人挽救世界的幻想是不可能实现的,只有大多数人都懂得了天道,天道才能得以行之,无为无争才能战胜有为有争,人们才能恢复到纯真自然而不再勾心斗角,天下也才能和谐繁荣而不再动乱不安;而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懂得了天道,那么他们也只能到深山老林里去,才能做到真正的无为无争和纯真自然。

 

        虽然圣人之道暂时不能完全地实行,但不等于永远没有实行的机会,等到人类社会自然发展演化到一定程度,机会成熟了,圣人之道也就可以畅行天下并发挥其作用了。如今,大道重出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生活在当代的人们是非常幸运的,能够在最合适的时间看到老子的《道德经》,有幸可以学习这些圣人之道,真正亲身奉行这些圣人之道,都可以成为圣人了。总之,在人间,大道是靠大家来行的;圣人,也是要大家一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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