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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中国老年作家》优秀小说《名誉》

2018-01-27  我的小夜曲

小毕的师傅老闵一进木工房,隔壁锻造车间空气锤“嘣嗵,嘣嗵,”震耳的响,老闵本想借着空气锤嘣嗵声把手上报纸包的,出了二十个次品的压面机上齿轮模直接放在段木匠的马櫈上向他摊牌,见段木匠正低着头用三角木缠包的砂布聚精会神打磨大齿轮的牙槽,想想又没这样做,便俯身明知故问:段师傅,忙啥呢?
段木匠:眼睛长着不是瞧事的。
段木匠只顾低着头全心全意忙他的,根本没注意跟他说话的是修配厂匠人中声望过人的老闵,脱口一句高不可攀的回答可是在老闵面前把师傅的架子拽的大。老闵也不说什么,一屁股坐在马櫈的另一端,眼睛盯着段木匠光的闪光的光脑壳心想:段木匠,我好心来找你,你还摆个臭架子。等会,我叫你欲哭无泪。
平时老闵跟段木匠的关系也不错,按说老闵不应该心生拆台这样极端的坏想法。把话说回来,老闵有这想法不能怪老闵,要怪得怪段木匠的手艺差禾木匠那么一点点,不然干了一辈子铸造活儿的老闵也不会在压面机厂为二十个不合格的齿轮丢了面子还认错。这还不算,认了错还得做返工的活。返工活对工匠来说是最要命的活。要命的活对匠人来说等于吃了饭又吃饭,撑破肚子还在人面落个多此一举的话柄。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话柄倒没什么,关键是有损工匠名誉。
话说回来,段木匠这人也可怜,自知手艺不如禾一箍,心里还不服气。人一不服气,处处较劲。于人较劲,于己较劲,说话较劲,做事较劲,较起劲来做事入神。假若不入神,也不会说出这样戗人的话来把老闵给得罪了,老闵也不会生出这样不好的想法不是。
老闵虽说心里来气,可脸上的神情依然温和,加上他一进木工房,拿了眼睛一瞅,发现段木匠手上打磨的齿轮如他手上报纸包的齿轮一样有问题,于是把手上报纸包的东西放在段木匠面前:段师傅,别忙了,先看看这个。
老闵话音一落,段木匠这回知道来人是谁了,一惊:不好!急忙放下齿轮和锉齿轮的三角沙纸棒,一脸尴尬望着老闵,埋怨:隔壁空气锤太震耳了,确实不知道是您来了;冒犯,冒犯。
老闵:段木匠,伙计们在一起共事说冒犯,是你段师傅没把我老闵当朋友。
段木匠:老师傅这样说就过了。虽说我段木匠爱与人较劲,但看人。俗话说,教师门前不卖拳。对老师傅我一向是恭敬的。确实噪音太大,才闹出一场误会。
段木匠解释了,老闵只好应承:那是。又说:段师傅,你就是不解释,我老闵又不是瞎子,不然的话,我今天也不会避开老禾来找你。
听老闵这样说,段木匠以为老闵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以为老闵又有高精活儿背着老禾来找他老段的。段木匠笑咪咪的看着老闵:谢谢闵师傅关照。说罢打开老闵放在面前的纸包,见是一上了腊的齿轮模型,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的看,没看出什么,疑虑问道:老师傅,是为这齿轮来的?
老闵:这块模是段师傅你做的吧?
段木匠斩钉截铁:是呀!
老闵:段师傅看了半天不知看出点什么没有?
段木匠摇摇头:没有。
老闵:劳驾量一下齿与齿的间距。
老闵要段木匠量,话说的客气,段木匠心里已略有端倪:你老闵话说的好听;背着老禾来找我,似乎多么的关照我段木匠似的,其实不是;我看你是专门来找我段木匠麻烦的。”
段木匠虽猜出了老闵的来意,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做的活绝对不会出错的。段木匠这样自兴是有原因的。这原因,一是齿轮上的大小及齿数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按图纸来的。二是做工及光洁度更没得说的。于是放心的拿卡尺量了几齿,理直气壮:是对的呀!
老闵:段师傅,先莫过早下结论,等全部量完了再下结论不迟。
反正段木匠胸有成竹,说不较劲,又较上劲了;量就量,谁怕谁。段木匠接着往下量,刚了两齿,面色就变了,后来越量脸色变的越难看。老闵心里有底了,看来段木匠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段木匠错了,如其说脸上的难看不是做给老闵看的,不如说是做给自己看的。手艺,手益,精益求精,段木匠平时跟自己较劲,以为自己做出的活胜过老禾;没想到大江大河过来了,小河沟里却翻了船。一个简单的齿轮被自己做砸了,气不过,提斧头将木模劈成两半。
老闵见段木匠又跟自己较上劲了,这较劲不是一斧头砍下的木模,是拿自己的巴掌在搧自己的脸。老闵弯腰从地上拾起半边木齿轮:段师傅,冷静点,再量量你刚刚打磨的那个大的。
一听这话,段木匠怵了,一点底气也没有,那里还敢量,一屁股坐在马櫈上喘着粗气抽起闷烟。

老闵就这样不动声色把段木匠的臭架子给拆了,但脸上的表情仍然温和的,见段木匠怂了,劝道:段师傅呀,再会跳的马也有失蹄时候,谁也不情愿,是不是?这回我跟你一样,也失蹄了。你是晓得的,翻砂这活一辈子我老闵没失过蹄,这回失了,四十个齿轮,二十个出了问题,一张老脸叫人家压面机厂给打了,我总不能为这事去找根绳子上吊吧。再说,不是你上吊人家夸你有骨气,就不要你赔损失。退一万步说,人家就是同情你,不让你赔,你能心安理得吗?咱是工匠,工匠讲的是精字,益字;你造个废品给人家就去上吊,心里那个精益不就变成赖不?不赔咱心里能过得去吗?段师傅,咱是朋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闵轻言细语,听起来像跟段木匠说了一大堆开导的话,劝人的话,怪暖人心的,实际上是逼段木匠承担这二十个齿轮全部责任。段木匠不是傻子,已经意识到老闵说的这些话,一不是开导,二不是劝人,是上纲上线来压制我老段达到推卸责任的目的。
事出了,段木匠就是猜出老闵的心事又该如何呢?虽说段木匠爱与人较劲,但还是个明事理的人,当他彻底明白了老闵来找他的来意时,心里像十五全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自在,心想:我知道你老闵说这些话不仅仅是推卸责任,是向我老段摊牌了,要我老段主动承担这二十个不合格齿轮全部责任。段木匠想到这里,叹一声气:唉!幸亏这事我犯在你闵师傅手上,要是犯到旁人,恐怕早就满城风雨了。
这话本该老闵说给段木匠听的,没想到段木匠自己说出来了,老闵觉得段木匠这人人品还不错,可交,于是说:段师傅,你有这话,说明你把我老闵还当朋友。别叹气,帮你忙就是帮我自个的忙。这里没外人,既然事出了,看看有没有好办法,说出来咱哥俩一起商量解决,把这事早点了了;免得夜长梦多,闹得满城风雨,丢咱工匠名誉。
段木匠又叹一声气:不瞒你说,闵师傅,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想保住我段木匠,一斧准的名声不受玷辱,只求闵师傅帮我掖藏这见不得人的事。说到这里,段木匠照自个的脸左右开弓搧了两耳光:我他妈白当了这么多年的木匠,连这样个小玩艺都做不好。
段木匠老泪纵橫,老闵劝道:段师傅,莫这样,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段木匠又叹一声气:老闵师傅,话虽这样说,名声压死人啦。老闵只好顺着段木匠:那是!那是!
老闵跟着说了两个那是,段木匠明白了:看来我段木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只要老闵不把这事声张出去,今后我在老闵面前,恐怕我就不是我了。段木匠越想越气,想出这么个认栽的结果。结果有了,段木匠又不好开口。不好开口的原因是怕说出来丢面子,不说怕老闵把这事敞开了更丢面子。段木匠当了几十年的木匠,大事小事遇到无其数,从来没矛盾过,今天为个次品齿轮模矛盾起来。
段木匠这样子,老闵似乎看出了段木匠骑虎难下,左右为难的心事,检讨道:段师傅,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怪只怪我太相信你段师傅的工底,翻沙模前没做细致检查,那知道恰恰做的模出二十个废品齿轮,你说咋办?
段木匠把头一抬,紧张的望着老闵:厂长知道吗?
老闵:我要是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段木匠一听这话放心了:闵师傅,你说咱俩是过心的朋友不?
老闵:那还用说。
段木匠:是朋友你得帮我。
老闵:如何帮?
段木匠:二十个齿轮我自掏腰包到会计那里找个理由把票开了,只求你不声张,替我保住这个秘密。
老闵:秘我保证为你保,你可想清楚,四十几块钱,这个月你可是白干了。

老闵拿工资算账给段木匠听是有用意的。这用意是怕段木匠当面认账过后心疼钱,赖账。这账老闵就是不挑明算段木匠自个儿也清楚。这清楚不是别的,是段木匠不仅仅有个一斧准的好名声,还有一个绰号叫奸蛋。这奸不是说段木匠为人老奸臣滑,是段木匠日子过的小气。一般小气人对别人小气,对自个儿不小气。段木匠则不同,他小气不光是对别人,对自个儿比别人更小气。就拿吃饭来说吧,人家五分钱一盘黄瓜吃一顿,他五分钱一盘黄瓜吃两餐,等于奸到五分一个的钢蹦儿掰两半花。大家拿五分钱当话柄作贱段木匠吝啬并非冤枉他段木匠。那个要说冤枉了他段木匠,厨房烧火的,段木匠的朋友老衢可以作证。所谓作证,是老衢平时打菜向着段木匠。但是,谁要说老衢打菜向着谁,老衢绝对会气得菜刀在案子上一拍,拖个娘娘腔:我向谁了?我向谁了?你们眼睛长着是出气的?我老衢就是再忙,在打菜这个问题上是不怕耽误时间的。那一回开饭前不是把时间花在打菜上。一案子搁三十几个盘子,盘子一样大,菜匀一样多,勺子在菜盘里匀过来匀过去的,不就是求个公平吗?更本不存在向着谁这一说。老衢没说瞎话,确实是这样。五分钱一盘青椒炒黄瓜,搁一大案子,开饭按排队秩序来,只认饭菜票不认人。只要排队的人手伸进饭窗里,老衢打完饭顺手在案板上按顺序端一盘递出去,收完饭菜票:下一个。下一个同样,打饭递菜收饭票:下一个,老衢朝窗眼里一望是段木匠,这时老衢变了招数,只打饭,不端菜,一直等段木匠点那盘,老衢才端那盘。这还不算,递菜前还拿炒菜的勺子在菜盆里勺半勺汤汁盘子里,再才把菜盘递出去。半勺汤是什么概念,是黄瓜椒辣的精华,倒进饭里拿筷子一拌,不吃菜也能美美下一碗饭。这样一来,下餐就上一餐省来的椒辣黄瓜又能下一碗饭。由此来看,老衢这半勺汤就不是半勺汤了,是为段木匠省下了半个伍分钱的钢蹦儿。段木匠多吃这半勺汤,除老衢及段木匠他本没人晓得以外,还有另外俩个人晓得。这俩人不是别人,是小毕和小毕的师傅老闵。老闵其先也不晓得,后来是小毕把打饭无意间看到的奇闻讲给师傅老闵听了,老闵这才晓得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小毕不是个头小吗,在窗口打饭没有个头高的占优势。个头高的打饭想看里面还得把头低着,老毕想看里面得踮起脚尖才能看到菜案子。一天打饭,小毕站在段木匠前头,老衢先把饭递出来了,小毕个矮手短,递饭票时老衢隔着案子没接住,饭票落在窗台上,后面排队的人像饿急了似的催:老衢,吃了憨牛奶的?这么慢!老衢一听,急了:你才吃了憨牛奶呢。放下小毕不管:下一个。段木匠把头伸进去,等段木匠菜饭从窗眼端出来,小毕把窗台上的饭票拾起重新递进去,老衢收了饭菜票把菜递出来,老毕不接,指指菜盆,老衢明白了,只好拿勺子也给小毕菜盘里勺半勺汤。老闵从徒弟那里得知段木匠占便宜这件事后,担心徒弟把他看见的讲出去坏了老衢段木匠名声对他不好,嘱咐小毕闷在心里,偷着得好。师傅的话小毕不得不听,厨房那些事看见只当没看见,闷在心里,有时打饭能得老衢的半勺汤,有时得不到,也不计较。
平日里食堂开饭段木匠有朋友老衢关照,奸的五分钱一碟黄瓜下两餐饭店,今日里为保匠人名誉,段木匠慷慨的连命都不要:闵师傅,莫说四十几块钱,就是四百块,我砸锅卖铁也得出。
老闵:难得呀,段师傅。吃一堑长一智,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会你过来看看禾厂长做的齿轮模。参照他的做法,再做齿轮保证不会出错。
段木匠:谢谢!说罢把老闵送出了木工房,转来又搧自已两耳光:我他妈这回不是栽在老闵手里,是栽在他禾一箍手里!然后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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