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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的幸福

原创
2019-04-19  卡桑德拉...

二战之后的法国文坛上,加缪和萨特可算一对双子星,他们都被认为是存在主义的领军人物,都是文学与哲学结合的代表人物,而他们两人也都很反感被贴上存在主义的标签。

相比于萨特的抽象晦涩,加缪更多的着眼于人的生活。对萨特来说存在主义是一个哲学问题,而对加缪来说更像是一个生活问题,所以加缪的“荒诞哲学”是一条自由人道主义的道路。对加缪来说,人的生活才是该重视的一切,除此之外别无要义。我们也许可以通过一件事来了解加缪的思想,1957年末,加缪去瑞典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在和大学生座谈时,一个阿尔及利亚人上台指责加缪没有为阿尔及利亚正义的独立事业出力,加缪答道:“此时此刻,有人可能正往阿尔及利亚的电车里扔炸弹,而我母亲可能就在里面。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正义,那么我首先要捍卫母亲,而不是这种正义”。

存在主义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它更像是一种思潮。这种思潮的源头是“上帝已死”造成的人的存在的根本意义和终极价值的悬而未决,以及从尼采开始一直到现象学哲学观试图为人赋予新的意义的努力。作为德国现象学的继承和发展,存在主义彻底摒弃了关于世界和人的本质探寻,它认为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是世界的客观存在还是人的客观存在,都只是存在而已,这种存在是客观的,也是没有意义的,所谓存在的意义是人在无意义的存在的基础上自己创造的。萨特的存在主义有三个要点:存在先于本质、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人是绝对自由的。而加缪的存在主义则可以概括为两个要点:人的理性渴求与非理性的世界之间的对立产生了“荒诞”、生活的所有价值在于人对“荒诞”的反抗。加缪的“荒诞哲学”散见于他的“荒诞三部曲”小说《局外人》、散文集《西西弗斯神话》以及剧本《卡里古拉》。

尼采说过,答案是不是重要,是不是有意义,在于提出答案的思想家是否会以身作则。伽利略得出的科学真理不可谓不重要,但这一真理一旦可能危及他的生命时,他就诚心诚意向教会认错了。与此相反,有太多人自愿终结生命,有的是因为自认为人生不值得过,有的则是为了某种思想和理想的献身。所以,加缪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生命的意义的问题,是生活值不值得过的问题。用加缪的话来说就是: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不要自杀。

给人生赋予某种生活之外的意义是常见的,这往往赋予人某种生的希望。所谓希望大体上有两种,一种是对下辈子生活的希望。一种则“不是为生活本身而生活,而是为某个伟大的理念而生活,让理念超越生活,使生活变得崇高,给生活注入意义,任理念背叛生活”。正是由于希望的存在,人们能很容易得出结论,失去意义的人生会导致人失去求生的愿望。但即使是否定人生具有某种意义的哲学家,也没有一位用其逻辑推导出否定人生的结论,没有这样一种直通死亡的逻辑必然。相反,如果认为人生没有意义,逻辑上反倒不会自杀,自杀的人恰恰是确信人生有某种意义,让人向生的希望,同样也会让人向死。如果生活的价值在于其本身具有的某种意义,那么如果失去或者不存在这种意义,那么人生自然也就没有了价值,不值得过了。问题是人生难道必须有某种崇高的意义才值得过吗?这两种判断一定有必然的逻辑关系吗?

加缪思想的其中一个核心是“荒诞”,那么什么是“荒诞”呢?

现代人每天的作息像是一幅机械循环图,起床、公交车、办公或打工四个小时,吃饭、然后又是四个小时,公交车,吃饭,睡觉;一周五天,同一个节奏,循环往复,而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一种枯燥、乏味、机械、重复、令人厌倦的生活。忽然有一天,我们可能产生疑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于是一种厌倦在惊讶的色彩里出现。海德格尔曾经说过:简单的忧虑乃一切之始。忧虑即厌倦,厌倦带来觉悟,觉悟便是开始。觉悟与现实的比较就是荒诞。

我们是活在未来的动物,我们总是将自己的幸福寄托于明天,我们学习、择业、理财、储蓄、婚姻都有为了明天的影子,我们今天的辛苦都是为了明天的幸福,我们期盼明天。但另一方面人是终有一死的,海德格尔说:向死而在,即人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倒计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曲线,每个人每一个时刻都有自己所对应的时间曲线上的一个点,而我们必将有一天跑完这条曲线,所以我们最凶恶的敌人就是“明天”,但我们却又期盼明天,这也是荒诞。

我能够确定我的存在,但我只知道我体验到的我现象和表象,而到底有没有一个本体的我?或者我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又或者什么是客观存在的我?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我的理性总是渴望了解这些问题,于是荒诞又产生了。

加缪的“荒诞”就是,因为人总是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迫使世界具有人性”,把现实概括成术语,把现象概括为单一的原则,从幻境中发现一些永恒的联系,“这种对统合的怀念,对绝对的渴望”,是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但是虚假的理论只是看起来井然有序,一旦投入实际,“就会分崩离析”,变得说不通了,我们没有通过统合或分析世界得到真理。但这个世界让人困惑的是,我们知道迄今为止我们没有找到恒久不变的真理,但当我们得出结论——任何真理都是相对的,却由此推导出一个无法存在或终将消失的世界,所以恒久的真理既存在也不存在,一方面它必须存在,因为没有它世界无以为凭,另一方面它又不存在,人类理性得不出它会存在的道理。于是我们知道,世界是个非理性的广阔的沙漠,我们只对包围着它的藩篱保持着明确和确切的认识。这道墙壁是自古以来所有理性主义哲学思想造就的,换句话说人类迄今的知识和对世界的理性认知只不过是将真实的世界——荒漠,包围起来的墙壁。人类的精神走到这道边界,就必须做出判断,要么自杀要么找到答案,这个答案即是荒诞。

“所谓荒诞,是指非理性和非弄清楚不可的愿望之间的冲突”,“荒诞产生于人类呼唤和世界无理性沉默之间的对峙。”荒诞是对比之下的矛盾,是存在的一些滑稽的喜感的错误,这些错误给人以离谱、不正常的奇怪感。假如我说一位正直者对自己的亲姐妹有非分之想,他将反驳我说荒诞。假如我说一个无辜者犯下大罪,他会回应我说荒诞。假如我看到一个持刀者攻击一个持机关枪者,我就断定他的行为是荒诞的,所以“任何一种荒诞性都产生于比较。”也因为荒诞产生于比较,而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所以荒诞的第一个特征是不可分割性。

有两种对荒诞的看法值得注意。一个是谢斯托夫,他反对理性主义,并以荒诞为其哲学的前提,但他的目的却是消除荒诞,通过将荒诞变成永恒的跳板,使荒诞失去了真面目,最终实际上是对荒诞的赞成,“荒诞不再是世人证实却不赞同的明显事实”,于是斗争被回避。第二个是克尔凯郭尔,他致力于摆脱荒诞。在非理性的世界背景下,追求理性秩序的统合是不可能的,克尔凯郭尔确信“逃脱不了非理性”,所以他用否定理性的方式,想摆脱理性的绝望的希望。而这正是宗教所起的作用。但是完全否定理性,则相当于狂热的盲从和参与,没有思考、没有反思,只有顺从,于是荒诞本身也就被无视了,变成了一种对非理性的神化。于是上帝是人们放弃理性,接受非理性世界的通路。而荒诞是人们运用理性,反抗非理性世界的表现,或者说荒诞就是没有上帝的罪孽。克尔凯郭尔认为,如果世界是非理性的,而世人又没有永恒的意识,那么人生就一定是绝望的,所以必须得有上帝来给予世人以永恒。但加缪认为世界的确是非理性的,但要使人生有意义却不必追求“世人的永恒意识”,而是在非理性的世界中活下去。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对荒诞的应对,只不过克尔凯郭尔是避免产生荒诞,而加缪则认为荒诞是必然的,并且生活的意义在于对荒诞的反抗。

存在主义等当代哲学思想主张世界本身没有意义,这样的结论让人深感切肤之痛,离开上帝怀抱的人类精神不断在极端理性化和极端非理性化之间摇摆。例如决定论、极端唯物论是极端理性化的表现,它将所有一切归因于功利性的因果主义,在因果霸权之下的人类失去了一切自由。上帝、神秘主义、外星人代表另外一方——极端非理性,它使一切都说不通,没有因果,无法预测,茫然失措,只好求助于神灵,就像无法自圆其说的悬疑片最后只好归因于幽灵或者幻觉。但这两者都不能让人满足,人必须得找到另一种填补心灵的东西。

客观说“剥夺希望和未来意味着增加人的不可约束性”,也就是说没有了极端理性主义的束缚,没有了极端非理性的管辖,人事实上得到了自由。然而人一旦获得这种自由,即刻发现责任重大,困难重重,没有了管束即一切皆许可,其实成了不知所措,没有了禁忌,也意味着没有了法则,人只有被抛弃的感觉,没有了目的,怎么办?加缪的答案是,人应该只根据自己的坚信生活,只凭借自己所知的以及仅仅凭借自己所知的生活。生活,首先得正视荒诞,正视生活的没有意义。全盘接受命运,就是有意识的造反,造反就是人始终如一的存在。自杀完全是反抗的反面,死的心甘情愿,是忘恩负义的,是对荒诞的解除。正视荒诞,摈弃所有既定的意义和永恒,在荒诞的世界里反抗荒诞,在荒诞的世界里义无反顾的生活,这才是生活的意义。加缪认为人们选择逃避的方式是“自杀”,一种是自愿放弃生命,即肉体上的自杀,一种是把希望寄托于外在而不是生活本身,这是“哲学上的自杀”。

加缪思想的意义在于,他挖掘和赋予了人的生活在“上帝已死”之后的意义。加缪认为试图寻找生活本身自在的意义是错误的,试图为生活赋予凌驾于现实生活之上的超然和崇高也是错误的。对于加缪来说,生活的本质是“荒诞”,“荒诞”是一种客观存在,是人必须面对的,也只有真正的认识和直面荒诞,并认真的生活,反抗荒诞,人生才有意义和价值。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加缪的反抗并不同于萨特所说的把事情办成,因为加缪并不在乎结果,事实上很多现实中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就像西西弗斯注定永远不能成功,那么在功利主义者看来,既然没有成功的希望,西西弗斯的劳作能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 这就是加缪要说的——反抗本身就构成了生命的意义,换句话说我们只要去做就行,而不在于做的结果。对于西西弗斯来说,直面自身的命运,蔑视众神的惩罚,将不断滑落的石头,以及陡峭山坡上的一切景色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就是他的反抗,他用反抗赋予了自己悲剧人生以意义,而这种意义众神永远无法剥夺。所以加缪说:应该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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