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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唐最后一位才子

 菊斋 2022-06-20 发表于江苏

他是大唐王朝最后一位才子。

他的一生似乎只做了两件事:第一是考试,不停地考试,不是在考试,就是在去考试的路上;第二是怼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草木鸟兽,概莫能免,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放过。

但其诗作却被伟人浓圈密点,而至于唐诗人之最;其文章也被鲁迅先生高度评价为“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他便是写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罗隐。



唐文宗太和七年,也就是833年的一天,常年横亘在浙江新城鼍江上,被当地百姓视为文武两气脉的青气和白气,突然就消失了文气一脉,随即有婴儿的啼哭从一个破败的人家中隐约传来,于是罗隐出生了,乡人们便很是认定其日后必大有前程。

罗隐,原名罗横,自号江东子。他的爷爷“太罗”当过县长,家道还算殷实;他的父亲“老罗”,曾参加国家的行政制度考试,但是没有考上,又不会手艺谋生,所以及至“小罗”时,几乎已是家徒四壁。

没有社会背景,没有家庭背景的罗隐,想要咸鱼翻身,唯一仕途耳。这也是封建社会底层人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不像现在,没有背景,还可以背井离乡。


罗隐读书特别用功,他在城东鸡鸣山下的溪水旁结一茅庐,常常苦读至鸡鸣破晓。所以七岁便能诗文,十岁文采已传颂乡里,十八岁通过乡试,二十三岁与同族才子罗虬、罗邺并称“江东三罗”,名震一时。

人必无天赋可言,只有你不见的勤勉和为自己开脱的杜撰。

就连他的朋友令狐滈,在收到罗隐祝贺自己进士及第的诗后,他的父亲——时任河中节度使的令狐绹,对他说:“吾不喜汝及第,喜汝得罗公一篇耳”。
此事之后,甚至有人将他与前辈温庭筠、李商隐合称“三才子”。

这让原本就自负甚高的罗隐,更加恃才傲物起来,所以他对接下来的进京应试不以为意。然而此时的大唐王朝经历过牛李党争、甘露之变之后,已是乌烟瘴气,摇摇欲坠了。或许他工不知道,在这样的时代,想被朝廷才尽其用,除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梦了。





二十七岁的罗隐,终于打点好自己的行李,要进京了。
途径钟陵,又到了打尖住店时候,客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便寻个角落坐下,与堂倌儿要来饭食。

正吃间,闻听邻座嘈嘈杂杂地在谈论夫差和西施,然而每至夫差,便骂西施惑主,仿佛君子;每至西施,又羡西施美艳,仿佛嫖客。罗隐看时,但见五六人考生模样,围坐一团,中间竟夹杂一歌妓,明眸桃花面,身纤腰一握,手抱琵琶才罢弦。

罗隐一边吃,一边接话道:“恕我直言,诸位可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吗?”此语一出,四座皆惊,唯歌妓羞窘满面。待众人回过神来,罗隐已起身缓缓上楼,寻找客房,口中似乎自言自语: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罗隐到得客房,正准备宽衣睡觉,忽听敲门声。“请进。”
来人正是楼下歌妓,只见她面带愠色道:“公子方才何以羞我?”
罗隐暗自思忖,我并不曾有羞她之意,大抵是因为其自顾身份,所以才多心至斯,于是连忙解释道:“小姐怕是误会了,我见众人非但见识浅陋,而且言辞轻挑,实在有损读书人的颜面,故而讥讽,若与小姐有涉,亦非有意将小姐比做葡萄,实无意将小姐比做西施矣。”
歌妓忍不住掩面而笑,这当然是因为他的幽默,但更多的却是眼前这个人竟能使她有钦慕之意。他的风骨,他的才华,在她见惯了太多什么都没有,只有嘴脸的人们中,几乎让她内心兵荒马乱。
于是歌妓抬起头来,笑道:“那公子比范蠡,何如?”
罗隐心中吃了一惊,此歌妓绝非等闲,必也读过些书,她的意思自然明白不过了。于是正色道:“小姐羞煞我了!范蠡助越成霸,商以致富,而后功成身退,携美人泛舟五湖。小可一介布衣,虽于功名取如探囊,但论前事,则不能望其项背;所爱在堂,家计辛苦已误青春,若论后事,则岂敢妄谈美色?”
歌妓听罢,这分明是拒绝了,虽有些失落,但心中却对他更加敬重了。于是她搬来酒菜,说道:“小女子云英,自幼随父读书习琴,后家遭变故,沦落风尘凡十余载,虽卖艺不卖身,然亦知轻贱。今遇公子亮节,如不嫌弃,愿识公子,不知可否一诉衷肠?”

风月场中,果然更见真性情人。罗隐笑道:“小可罗横,浙江新城人氏,进京赶考途经此地。承蒙小姐抬爱,何妨一醉方休?”

异性的相吸引,必是建立在两种基础之上,一种是彼此身上有各自所需之物,一种是彼此高贵的灵魂。



罗隐离开钟陵,到达长安已是冬季,只能暂时住下等待来年,顺便可以游览一番京城胜景。

不料却下起鹅毛大雪来,然而官府竟不顾寒冷,纷纷前往名刹古寺祭祀神灵,以感恩降下瑞兆。罗隐很不以为然,因为在自己的家乡他就知道苛捐杂税的繁重,丰收之年,百姓更是不堪其苦,况且大雪阻碍了京城百姓赖以生计的买卖交易,寒冷使无钱购炭的百姓瑟瑟发抖。于是他愤然写下: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如果说《西施》只是出自他卓越的见识,那么这首《雪》便是他才华的底色。

冬天终于过去了,考试如期举行,罗隐像匣中宝剑,又似水中卧龙。在试官们分发完试卷之后,尚未站稳,他已来交卷了。诸人惊诧不已,罗隐却解释道:“区区试题,何足费时哉?”待诸人把张大的嘴巴慢慢合上的时候,罗隐已经扬长而去。
这可是试官们花费数月时间研究出来的题目!
他们再也控制不住了:“狂徒耳!”说罢,便把试卷丢弃在旁边的水缸里。

于是罗隐落榜了。
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因为字迹太过潦草,阅卷先生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然木已成舟,不必徒增烦恼,再考就是了。

第二年,大旱,皇帝携百官到处祭坛求雨,以示关心民间疾苦,所以这一年的试题与旱灾有关。罗隐洋洋洒洒近万字,一柱香功夫便又交卷了,但初审的时候,就被扣了下来,原因是——他说皇帝装神弄鬼,惺惺作态,然后又说不如取消苛捐,开仓放粮,最后建议文武出资,修渠引水。此等内容岂敢又岂能上呈圣上?

罗隐再次落榜,同时盘缠告急,他只能在街头卖起字画,以期三试。因为他不相信朝廷的眼睛只是用来装饰脑袋的。

然而三试又不第。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而况者三?这让罗隐感觉到无比的困惑和极其的焦灼。但之后通过打听和了解,他才知道,新登科的三十几人皆是通过显贵和大小官员的举荐,而凭实学的,竟无一人。

这让他愤慨不已,但又别无选择。于是他想起了颇为赏识他的令狐绹,他马上把旧文诗作整理一卷,附书信一封,要求举荐并借碎银十两以度难关,不久之后令狐绹回信了,同意举荐并赠白银一锭。但不久,因为其儿子令狐滈遭人弹劾,受到牵连,令狐绹失去举荐资格,罗隐四试不第。

自负才华而来,以为蟾宫折桂然后报国效力,却是如汤沃雪,现在想来,实在是草率了。
然而四年来,他在京城也并非一无所得,虽然没有中第,却也没有中风,只是生计一再陷入绝境。
理想与现实同在,人将何以自处?
罗隐闭门七日,决定继续考试,因为他无法接受命运接连的打压而不去抗争,也只有对理想试图的攀越,才有望回击现实的惨烈。
于是他一边向权贵投递干谒书,一边寻求资助。然而终无音讯,因为他的作品一点也不像是在请求举荐,毫不动人和委婉。

第五试,罗隐依然落榜。
同时噩耗传来,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因病去世了,年仅二十九岁。罗隐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匆匆赶回去奔丧。



两年之后,罗隐再次来到长安参加考试,然而竟被告知他长得太过丑陋,如果录用,会影响朝廷威仪。这让罗隐一时语塞,丑陋固然不假,三年前就把当朝宰相郑畋的令爱惊吓得一病不起,至于到现在得不到他的举荐;科考的择人四法里面,也确实有此一说,但究属参考,岂可一概而论?

不幸的是,此次依然落榜了。
这让罗隐怒发冲冠,起先靠关系,就已经让人很不满了,现在又论相貌。于是他决定发泄一下,第二年暂时不考了。

所谓的发泄,不过是编写了五卷文章,但其内容却无不是对现下的揭露和批判,言辞刻薄,嘲讽辛辣,罗隐取名《谗书》。完成后,他手抄数十份,再次投递给权贵们。这次非比寻常,罗隐几乎一夜之间名动京师,因为此举一致得到了统治阶级无比的憎恶和怨恨,他们怎么可以接受一个白衣书生的指责和羞辱?
所以罗隐七试、八试接连不第,而其时家乡又传来父亲病危的消息,罗隐收拾行装,再次返程。

途径钟陵,又到了打尖住店时候,客店里又已经坐满了人,他便寻个角落坐下,与堂倌儿要来饭食。正吃间,闻听琵琶三两声,罗隐循声看去,一双惊喜的眼睛正朝他投来。罗隐也惊喜不已,实在想不到能遇见故人,他正要站起来,云英已怀抱琵琶走了过来,但见他清瘦了许多,衣服也并没有换新的,而且还很破旧。她惊诧不已:“难道公子还未脱白?”

罗隐羞惭无地。
想起往事,已是十年,他见云英也朱颜渐衰,仍未遇良人,不禁百感交集,于是写下一首诗,赠给了她:

钟陵醉别十年春,又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云英读罢,望着他缓缓上楼的背影,早已泪流满面。
岂真不如人耶?其真人不如也。只是皆不愿委身世俗,诚可唏嘘矣!

罗隐回到家乡,父亲已经亡故了。他守孝三年,又启程准备前往长安,但由于太过穷困,流落到了大梁,又三年,才辗转到长安,再次应试。

由于名声籍甚,这次皇帝欲以甲科进士录取罗隐,但却遭到大臣反对,并以其“也知道德胜尧舜,争奈杨妃解笑何”的诗句为据,道:“罗横虽才,但无父无君,如若录用,还望圣上三思。”于是皇帝只得勾去了他的姓名。当然,罗隐并不知道此事,便又参加了第二年的考试。结果可想而知。

至此十试不第,罗隐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倘若说曾经的意气风发还没有被消磨殆尽,那显然是不够坦率的。况且,曹州的落第书生黄巢起义了,声势已然浩大,他担忧故乡。于是罗隐终于决定罢考东归,不再回来了。



罗隐走至池州,却遇到宗人罗鄂和罗邺,得知黄巢军竟已打到了长江北岸,并有南趋之势,二人正为此前往九华山隐居。他便匆匆作别,正准备加急赶路,却被拦住道:“兄台哪里去?”
“家乡沦陷必在呼吸之间,需告知官府可借长江天险,加急修筑工事,并加紧招募壮丁以增抵抗。”
二人道:“皇帝都已避难蜀中,何况江南官兵?你一介草民,又焉能一呼百应?再者,此去家乡近五百里,纵使日夜兼程,亦犹不及,不过徒送性命。”

罗隐听罢,仰天长叹,悲愤不已,遂与二人同去了九华山,并自此改名横,为隐。但他并没有忘记外面的世界,不时下山打探新近时事。

有一次居然听说在唐僖宗逃难蜀中的随从里,有一耍猴艺人,因其猴能如大臣一样随朝站班,唐僖宗高兴极了,便赏其官职四品,绯袍加身,并赐名孙供奉。罗隐愤懑填膺,江山危如累卵,君王却不思进取,又想起自己科考近二十年,饥寒交迫,亲故妻殁,辗转奔波,末了竟不如彼,于是回去作诗道:

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著绯。

五年后,罗隐听说黄巢军其势已衰,便立即告别了罗鄂和罗邺,独自归去了。
回到凋敝的故乡,罗隐便开始编纂自己的诗文集——年岁已老迈,总要留下些什么于这世上,以宽慰人生的虚度和聊补生命的遗憾。然而生计的窘迫却日益严重,及至于甑尘釜鱼。无奈他只得出游,不料却从此迎来人生的光辉,虽然有些迟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罗隐漫然走至魏州时,想去拜见节度使罗绍威,便写了一封拜贴,送了过去。家丁看时,恼羞成怒,意欲押来大刑伺候,因为上面赫然称主公谓“贤侄”。罗绍威忙道:“使不得,罗隐才高,多有不屑,而能使自来,敢不为荣也?敢不为幸也?”
于是鸣炮奏乐,很是隆重地迎接了罗隐,并以上宾礼待之。酒过三巡,罗绍威道:“表叔才名,早闻于耳,诚以不得见为憾事也,愚侄有自撰诗集一册,名曰《偷江东集》,以寄仰慕意。今日既见,便使屈尊帐下,日夜欢谈,何如?”
罗隐道:“正为此事而来,然去乡甚远,恐有不便。”
罗绍威甚感可惜,亦不再勉强:“暂住舍下,自有理会。”

半月后罗隐自请离去,罗绍威便修书一封,乃为杭州刺史钱镠举荐之,并赠黄金十锭,以为路上之资。



罗隐到杭州时,年已五十五岁。他再写拜贴一封,中有“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谩英雄”句,以试探钱镠,并附上罗绍威书信。不料,钱镠回帖:“仲宣远托刘荆州,都缘乱世;夫子辟为鲁司寇,只为故乡”。罗隐见其将自己喻为王粲和孔子,很是感动,于是入府谒见。钱镠在杭州一带也久闻罗隐才名,现又新任刺史,正是用人之际,所以二人一见如故,便任他为钱塘县令。

罗隐不敢稍有懈怠,时常外出体察民情。他见钱塘江流域的农田,在收割之时,经常被凶猛的江水淹没,虽历代修有堤坝,但皆为土制,屡建屡毁。于是他要求钱镠拨五千士兵,趁潮水退去,在原堤坝处挖出淤泥,投以大石,竹篓盛之,两侧密密钉下粗大木桩,然后再于其上筑起石砌大堤。从此无患,而且旱则可以灌溉,涝则可以排洪,罗隐治下渐次繁富起来。他二人又在太湖流域如法炮制。至此,江南鱼米之乡初见端倪,这也为日后钱镠雄霸一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不久,钱镠因平定董昌之乱有功,朝廷升其为节度使。为表感激恩宠,使人草拟谢表,征询罗隐意见。罗隐看后,认为断不可取,战事才过,民生凋敝,而且朝廷腐败,贪图贿赂,如果盛赞江浙富饶,必增赋税。钱镠深以为然,请其代笔,罗隐改拟为:“天寒而麋鹿常游,日暮而牛羊不下”。极言江南之荒凉。

由于政务太过繁忙,钱镠又命罗隐为节度副使,以便帮助处理并能及时进言献策。其时,宣州叛卒五千余人前来投诚,钱镠接纳并委以重任。罗隐屡谏,敌国之人,不可轻信,但钱镠不听。后来果然在其外出之际,发动叛变,几至于覆亡。经此一事,钱镠对罗隐更加的器重了。

天佑四年,也就是907年,朱温篡唐称帝,以谏议大夫征召罗隐入朝为官,罗隐严词拒绝,并力劝钱镠举兵讨伐:“王乃唐臣,义当称戈北向,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立为帝,焉能事贼称臣,为终古之羞乎?”钱镠以为其科场失意,必对唐王朝怀恨在心,但不曾想,他却并未计较私人得失,而以道义和气节为重,内心尤其敬佩不已。然而他审时度势,最终并未听从罗隐的北伐建议。

又两年,七十七岁的罗隐终于病倒了,钱镠前去探望,看着气如游丝的罗隐,他不禁悲从中来,在墙壁上写下“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世应难继此才”。同年十二月,罗隐去世。

罗隐一生历尽坎坷,辛酸备尝,但始终没有放下他的桀骜向世俗屈服,他对现实的愤懑和讽刺,恰是其人性的高洁和良知的不昧,幸运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终遇贵人,得以施展才华。

其实人生都必不是一片坦途,而比之更难的是对本色的坚持。如果理想不能如春花般肆意绽放,也不必以为生命便是斩断双翅的雄鹰,唯见鲜血淋漓,请坚持下去,命运必会给予意外的奖赏。

作者:范三问

本文为菊斋原创首发。公号转载请联系我们开白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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